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唇错惊羞 ...
-
唇瓣相触,只一瞬,张芸便如遭雷击。那微凉柔软的触感,混着林翎身上独有的冷梅寒香,顺着鼻息钻入肺腑,搅得他心头剧颤。先前的惊慌、委屈、疼痛,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驱散,脑中一片空白,唯有那柔腻之感在唇间流转,竟鬼使神差地生出几分贪念,唇瓣下意识地微抿,想将这片刻的异样温存多留片刻。
这细微一动,恰如火星溅入滚油。
“唔!”林翎喉间爆出一声压抑的怒哼,先前的怔忪瞬间化为滔天羞愤。
不及张芸回神,林翎猛地屈膝,右腿凝聚全身残余力气,狠狠踹向他小腹。这一脚含怒而出,虽因重伤力道稍减,却依旧迅猛刚劲。张芸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受了这一脚,只觉小腹剧痛如绞,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嘭”的一声重重撞在洞壁之上,又摔落雪地,疼得他蜷缩在地,龇牙咧嘴,半晌缓不过气。
林翎自束发从军,驰骋沙场数载,刀光剑影中闯惯了生死,却从未与男子有过这等逾矩亲近。此等羞辱,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忍。
林翎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却冷厉如刀,满是杀意。她倚着洞壁勉力维持坐姿,一边狠狠擦拭嘴唇,仿佛沾了什么污秽,擦得嘴角泛红仍不停歇;一边抓起散落的石块、残雪、断枝,一股脑朝张芸掷去。
“无耻之徒!登徒子!”她厉声大骂,声音因羞愤而发颤,“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石块砸在张芸身上,闷响连连;残雪飞溅,落得他满头满脸,冰凉刺骨。
张芸双手抱头缩在角落,任凭打骂。他一边挨揍,一边竟忍不住回味那微凉梅香,心中暗忖:“她的唇,竟这般软……”想得此处,让他脸颊也热了起来。他自知理亏,便不敢躲闪,只如缩头乌龟般蹲在那不动,石块砸身的疼痛,远不及唇间残留的柔腻触感让他心神激荡。
这般打骂不知过了许久,林翎本就重伤未愈,一番发泄早已力竭。扔出最后一截断枝,她身子一软,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骂声渐歇,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胸口伤口隐隐作痛,左腿更是蜷缩着,脚尖不敢着地,原来是方才摔倒时,脚踝已然扭伤。
张芸见她停手,才缓缓放下双手,挣扎着站起。他衣衫凌乱,满头尘土残雪,脸颊红肿,模样狼狈不堪。他望向林翎,见她左腿蜷缩,神色痛楚,心中一紧,先前的窃喜登时被担忧取代,也顾不上自身疼痛,快步上前,俯身查看,道:“将军,你脚踝扭伤了?”
“滚开!休要碰我!”林翎眼中厉色复燃,猛地抬起右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踹向他脸颊。“啪”的一声脆响,这一脚结结实实落在张芸脸上。力道虽轻,却也让他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
张芸捂着脸倒抽一口凉气,却未后退。他放下手,眼神坚定地看着林翎,一步步再次上前,蹲下身便要去解她的军靴系带。
“大胆!你敢!”林翎又惊又怒,又羞又急,抬脚便要再踹,却因脚踝剧痛,动作迟滞。这一脚落在张芸肩头,轻飘飘毫无力道。她兀自不肯甘休,发泄似的接连踹了数脚,力道却越来越弱。
张芸不为所动,指尖轻柔却坚定地解开她的军靴系带。林翎看着他执着的模样,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心中怒火渐消,便不再踹他,只是依旧冷着脸,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他,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片刻后,张芸费劲地脱下她的军靴,露出里面的白色布袜。再轻轻褪去布袜,只见她脚踝红肿,似乎伤得不轻。他指尖轻按,仔细探查筋骨,片刻后松了口气,抬头道:“将军放心,所幸未伤筋骨,敷上我师门的活血消肿药,三五日便能好转。”
林翎别过头,不看他,脸颊红晕未褪,却未再阻止。待张芸转身去取药箱,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给盖在自己身上的神策军旗,但见得军旗破损,残布飘然,霎时间,雁归坡一役的惨状蓦地涌入脑海:尸山血海,残旗倒卷,将士们浴血拼杀的身影、临死前的呐喊,尽数化为死寂。全军覆没,数万弟兄无一生还,自己身负重伤,被敌军追捕如丧家之犬,困在这荒僻山洞,身边唯有这让她颜面尽失的贱兮兮小贼。不过这小贼倒挺贴心,将神策军旗盖在她身上,自是安慰之意,之前那般打他,确是有些过分了。
如此思绪纷飞,不免触动心怀,委屈与难过如潮水般涌上,压得她几乎窒息。她征战多年,身陷重围不曾退缩,九死一生未曾落泪,此刻却再也绷不住。眼泪如断线珍珠,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在残破的神策军旗之上,晕开点点雪渍。
张芸取药回来,见她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颤抖,细微的啜泣声传入耳中,心中一怔。他迟疑片刻,未发一言,走到她身边,倒出药膏揉热双手,低声道:“得罪了。”指尖轻落,缓缓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
张芸指尖温热,动作轻柔,药膏敷上红肿脚踝,丝丝清凉透骨,竟将那钻心剧痛压下大半。林翎倚着洞壁,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先前如寒刀般的眼神渐趋柔和,虽仍别过头不肯与他对视,却也没再呵斥,任由他施为。泪珠依旧簌簌滚落,带着几分微凉,先前滔天的羞愤已然散去,只剩败军之将的委屈与愤懑不甘的难过,在眼底翻涌。
不多时,张芸已将药膏敷匀,又从药箱取了干净布条,小心翼翼缠好。他抬眼瞥见林翎鬓边泪痕,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洞内寒凉,免得寒气侵体,耽搁伤势。”想了想,又伸手将自己的棉披风,轻轻垫在她未穿鞋袜的伤脚下,隔开了雪地,柔声道:“当今大胤,朝纲崩摧,天下动荡,北漠趁此时机多次犯边,都未能得逞,此将军之功。小生虽处江湖之远,但偶闻将军的事迹,心下也是好生敬仰。将军身系千万黎民,更要好自珍重。军旗破损亦有重新招展之日。”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语声更是柔和,林翎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顿,眼角泪珠却也坠得更急,却未言语,只细细“嗯”了一声,鼻音未散。这一声轻应,虽轻如蚊蚋,却让张芸心头一松,自相遇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温和回应。
张芸心道:”她舍命护佑边关,我如今为了救她,忍她脾气,挨她耳光,却也值得。“这么想着,仿佛自己这几耳光,倒真是为黎民苍生所受,一时间,先前丝许怨怼,仿佛都在这泪痕与轻应中,淡去了七八分。
一番忙活,张芸早已满头大汗,肩头旧伤亦隐隐作痛。见林翎神色缓和,他便不再多言,在她不远处洞壁边坐下,倚着冰冷石壁闭目调息。洞内重归寂静,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与洞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交织,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