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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视线 ...

  •   夜里风不算大,但旗杆还是被吹得轻轻作响。

      陆沉醒得很早。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睡好。
      闭上眼的时候,是训练场上的那句“活着回来”;
      再次睁开的时候,是医务室里那个女人平静却锋利的眼神。

      ——“你不是他,你不能用你的标准要求他。”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表面镇定,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可现在安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那句话像一枚薄而利的刀片,轻巧,却切得极准。

      他习惯把事分成两类:
      能控制的,和不能控制的。

      自己的要求、队伍的纪律、任务的节奏,都属于前者。
      情绪,属于后者,但他一向靠着“克制”把它压到最低值。

      只有一件事,是他不愿意承认的——
      被别人“看见”。

      尤其是,被一个才来几天的外来顾问,看见。

      他站在洗手台前,抬手掬冷水,水顺着轮廓往下落。
      镜子里的人表情如常,看不出任何波动。

      ——很好。
      只要表面不变,他就还是那个所有人习惯看到的陆军长。

      至于那句“看得太清楚”,算个什么。
      他不需要给这四个字任何重量。

      他擦干脸,戴上帽子,走出门。

      脚步一落地,他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轨道里。

      那是他最擅长的战场。

      ———

      上午八点,任务模拟准备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侦察连连长、几名带训教官、医疗组代表、心理支持组代表,还有作战参谋。

      墙上的电子沙盘已经亮起,路线、标志点、模拟突发情况一一标注出来。

      陆沉坐在主位,手里翻着任务简报。
      目光扫过表格、重点区域、风险路段,一如既往地冷静、干净。

      “本轮任务模拟为期三天,”作战参谋汇报,“主要目标是检验侦察连在复杂地形条件下的反应能力。”

      他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扫到靠近末席的一角——

      林知意坐在那里。

      她没有抢任何人的视线,位置不偏不倚,笔记本摊开,正低头记录前面的关键信息。
      头发束得很干净,侧脸安静,却不是“乖乖听汇报”的那种安静。

      她在听,也在判断。

      陆沉的视线停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秒,很快就收回。

      没有人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停顿。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本不该存在。

      他把视线重新落回任务手册上,像是在提醒自己——

      她只是心理顾问。
      不是任务的中心。
      更不是他的扰动源。

      “……需要注意的是,第三阶段夜行段,地形复杂,过往训练中曾出现迷失方向、队伍被拉长的问题。”作战参谋继续。

      “夜行段必须保持。”侦察连连长接话,“不然这次模拟就失去意义了。”

      几名教官都表示同意。

      陆沉点了下桌面:“第三阶段的风险点,先列出来。”

      有人在白板上写,标记出几个容易出现问题的点——
      地形复杂段、视野遮挡区、模拟突发敌情区域。

      医疗组代表发言:“夜行段如果出现扭伤、迷路,医疗响应会变慢,建议在重点区域预布救援小组。”

      几个人开始讨论救援位置、通信链路的稳定性。

      林知意一直没插话,只安静听着。

      直到有人把“心理因素”带得过于轻描淡写——

      “这种程度的紧张反应,训练多几轮就习惯了,”一名教官说,“再加压力反而更好。”

      本来只是惯性的观点陈述。

      可在今天这个时间点说出来,难免引人侧目。

      顾念看了眼林知意,又看了看陆沉,选择沉默。

      陆沉敲了敲桌面:“心理支持组意见。”

      目光落向顾念那一边。

      顾念刚要开口,旁边的人已经抬起了头。

      “我有一个建议。”
      林知意说。

      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很。

      “说。”陆沉看着她,语气平静。

      她点点头:“刚刚提到的第三阶段,夜行段,地形复杂、视野受限、体力透支叠加在一起,本身就是高风险点。”

      她没有先提王崇,而是从整个系统入手。

      “我建议——”
      她顿了顿,“在这一段,队伍节奏不宜拉得过紧,同时,需要预留一个可调节的缓冲窗口。”

      “缓冲窗口?”有人皱眉,“你是说临时让队伍减速?”

      “不是。”
      几乎在同一秒,另一道声音响起。

      那是陆沉。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向他们两个。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却说出了——完全相同的判断。

      “是控制节奏的‘预设空间’。”
      “是给予队伍“可调整的安全余地。”

      两人的句子甚至在一个节奏上落下。

      短暂的寂静。

      白板前记录的人愣了一下,笔尖停在半空。

      林知意转头,看向他。
      陆沉也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没有谁先移开。

      那一刻,所有旁人只看见——
      这两个人,对同一个风险点,有着几乎完全一致的判断逻辑。

      顾念的指尖握紧了一点,又很快放松。
      她很清楚——
      这一次,站在同一条线上的,是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是在同一条线上的。

      “也就是说,”作战参谋很快接上,“你们的意思是,在第三阶段预先设一段‘可调节区间’,由现场指挥根据队伍状态决定,是收紧还是放松?”

      “对。”
      这次,依旧是两个人同声。

      连他们自己都有一瞬间的错愕。

      陆沉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率先把注意力拉回到任务本身:“第三阶段,从这里到这里——”他走到电子沙盘前,手指划出一段区域,“作为可调节区间。所有预案覆盖这里。”

      作战参谋立刻记录:“明白。”

      “那王崇的安排呢?”侦察连连长还是问到了关键点,“他到底上不上?”

      目光再次集中在会议桌一端。

      这一次,没有人再轻佻。
      每个人都明白——这个决定,将被这两个人共同“标注”。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电子沙盘,声音低沉而稳定:“他参加前两个阶段,全程配备观察。”

      “第三阶段?”连长追问。

      “根据他的实时状态,由现场指挥决定是否进入。”
      林知意接上,语气不紧不慢,“所有人都看结果。只是这一次,你们要允许他……有退出的选项。”

      “退出?”连长皱眉,“那他不就——”

      “他已经从真正的任务里活着回来了。”
      她抬眼,目光很平静,“不需要在模拟里证明第二次。”

      这句话,让空气微微一紧。

      陆沉听着,指尖落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很少在会场里让别人替他“收尾”。
      但这一次,他没有打断。

      甚至,直接补了一句:“按她说的执行。”

      简短,干脆。

      这句“按她说的”,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顾念站在人群一侧,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说不清胸口是什么滋味。

      会议渐渐进入具体流程安排。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表格、分工、时程上。

      只有两个人,在某个瞬间,极轻微地意识到——

      他们刚刚,在同一条隐形的线上,走了一段路。

      ———

      会后,人员陆续离开。

      文件合上,椅子挪动,脚步声在走廊里铺开。

      顾念被别的医疗组成员叫走,去确认王崇的调整方案。
      陆沉则被作战参谋拖着在门口确认最后的通信预案。

      “第三阶段如果他状态不行,你确定要给他‘退出’的口子?”参谋压低声音,“你知道兄弟们怎么想这种事。”

      “他们不会想太久。”陆沉淡淡说,“他们只会记得——谁能在任务里撑到最后。”

      参谋愣了一下,点头:“明白。”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会议室只剩电子沙盘还亮着。

      林知意还在。

      她站在沙盘前,视线沿着刚刚划出的“可调节区间”缓慢扫过,像是在把整条线路重新过一遍。

      陆沉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瞬。

      按理,他现在该走。
      后续的任务部署还有一长串,他的时间不该浪费在这个空档里。

      他甚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转身。

      可身体没有立刻听话。

      那是很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对自己的犹豫不满,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

      沙盘室安静下来时,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陆沉走近几步,站在她的侧后方:“刚才的建议,不错。”

      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做工作总结。

      林知意回头,冲他微微一笑:“你也是。”

      “我?”他挑了下眉。

      “你有考虑过‘退出权’这件事。”
      她说得很直接,“只是你之前不会说出口。”

      这话,比单纯的夸奖要锋利多了。

      她不是在说“你很体贴”。
      她是在说——你不是不懂,只是长期习惯把自己的理解压在规则底下。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变对训练的要求?”他淡淡问。

      “不会。”她很诚实,“但你会因为事实改变判断。”

      她转回头,看向沙盘。

      光从一侧落下来,照在她脸上,睫毛投出很轻的阴影。

      “刚才你那句‘不上全强度’,是你自己先说的。”她慢慢补了一句,“不是我逼出来的。”

      ——她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得让他连否认的余地都没有。

      陆沉一向不喜欢被人把他的“内层逻辑”拆解出来。
      那意味着暴露,意味着不必要的风险。

      可现在,他发现——
      这种被看见,并没有让他本能地想“反击”。

      反而有一种非常细微的……松动。

      仿佛有人替他把盔甲上最紧的那一扣,轻轻解开了一点。

      不多。
      却让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可以不用一直那么紧。

      静默里,他走近了一步,与她并肩站在沙盘边。

      两个人的肩线几乎齐平。

      她俯身,看那一段被标记的“可调节区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刚才提‘预设空间’的时候,”她忽然说,“其实心里已经默认,他有权利‘不上第三阶段’了,对吗?”

      陆沉没回答。

      那就是默认的回答。

      “你不是不懂。”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没遇到一个立场跟你够接近,又敢在你面前把这件事说白的人。”

      她没有说“我”。
      但句子本身已经足够明白。

      空气在这一刻悄悄紧了一度。

      陆沉的手,落在沙盘边缘的金属支架上。
      而她的手,也搭在同一处。

      两只手之间——
      只隔着不到两指的距离。

      她低头画线,没注意。
      他注意到了。

      注意到的那一瞬间,他想收手。

      可手指刚刚轻微动了一下,又停住。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犹豫——

      往后退,是本能。
      没退,是……某种新的、不被允许的冲动。

      他不喜欢这种状态。

      不受控。

      ———

      两人一起从沙盘室出来时,走廊空得出奇。

      光从头顶一排排落下,脚步声在地上铺开,节奏慢慢一致。

      走出几步后,林知意忽然说:
      “你今天很刻意。”

      “刻意?”他看向她。

      “刻意不看我。”
      她说得轻,却一点也不绕,“开会的时候,你每次看向心理组,都只看顾念,不看我。”

      陆沉的步子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她察觉得太快了。
      快到让他觉得有一点……狼狈。

      他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或者说,他根本没料到她会问这一句。

      ——他习惯做提问的人,
      而不是被对方这样准确地“抓住”。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光的嗡鸣。

      沉默延长了一点,长到几乎可以算作失礼。

      林知意见他不说话,倒先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可以不用回答。我只是好奇。”

      她说完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迈步的前一瞬——
      他开口了。
      “你想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看信息的来源。”

      “是吗?”她微微笑了一下,并不戳穿,只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我误会了。”

      她说完这句,没再继续追问。
      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不用太在意我。”陆沉忽然开口,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点。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嗯?”

      他的表情依旧冷静,肩线依旧挺拔,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那么容易察觉的紧绷。

      “在工作上。”他补了一句,“你只要做你该做的。”

      这是他习惯的防线。
      把关系清晰划在“职责”里,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方式。

      这句话,如果换个时间、换个语境,是再普通不过的提醒。
      可在此刻——

      这种刻意把两个人的关系收回到“工作”边界里的动作,反而像是一种暴露。

      暴露出他“意识到”了那条裂缝,
      并且正在努力想把它按回去。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被对方的笨拙认真逗到”的笑意。

      “那你呢?”她问。

      “我?”他皱眉。

      “你会不会在意我?”她问得很坦然,“在工作上。”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的人,是赤裸裸的试探。
      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只是对事实的追问。

      陆沉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脱口而出——“会”。

      ——她的判断。
      ——她的原则。
      ——她刚才在医务室那种站在他“对立面”,却又把自己放进同一战线里的姿态。

      他都在意。
      甚至,比自己预料的要在意得多。

      但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只是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会在意——你是否能在这里站得住。”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不失控的回答。

      “那我们算是一致。”
      她轻声说。

      “嗯?”他抬眼。

      “我也在意你能不能在你的规则里,继续活得下去。”她缓缓说,“不是那种只会扛的活,而是真正的——有余地的活。”

      那一瞬间,他胸口有种说不出的紧。

      像是有人一边剖开他的盔甲,一边把一颗温热的东西塞进去。

      “你不用替我在意这个。”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需要。”

      “我知道。”
      她点点头,“但我专业上允许我这么做。”

      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她总是这样。
      把最锋利的部分说出来以后,
      又能在最合适的节点收手。

      走廊尽头的灯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

      陆沉站在原地,指尖在身侧慢慢收紧,直到指骨发白。

      他原以为,只要按住,就能让那条裂缝消失。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
      它已经不是单向的了。

      不是“她看得太多”。
      而是——他已经开始,看向她那边了。

      而这件事,从来不在他的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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