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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柔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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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模拟前一晚,营区的灯比平时亮得久一点。
心理支持组的小办公室里,屏幕的光把桌上的文件映得一层冷白。
林知意盯着电脑,眼睛已经有点干了。
评估表、风险预案、个案记录——
一份一份整理好,才能在明天真正用得上。
王崇的资料单独被她标了颜色,旁边贴着便签:
【观察点:第三阶段前】。
她搓了搓眉心,鼠标停在屏幕边缘。
胃又开始隐隐地绞。
晚饭她照例去了食堂,照例没吃进去几口。
喝了点汤,回办公室泡了杯热水,靠意志力把“饿”和“不舒服”压下去。
——任务在前面,身体在后面。
这套逻辑,她很熟悉。
手机屏幕在一堆文件之间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跳出来:“亲亲母上大人”。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还是接了。
“喂。”她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知意,还在加班?”那头是熟悉的笑意,“你爸刚从应酬回来,还在念叨你,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沙盘截图,“明天有个重要训练,今天把东西整理一下。”
“辛苦你了。”母亲说,“那边条件还习惯吗?饮食、作息,各方面?”
“挺好的。”她很顺地给了一个不出错的答复,“就是忙一点。”
那头“嗯”了一声,停顿了两秒,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那你和阿沉……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林知意指尖在桌边轻轻点了一下。
电脑屏幕上,是陆沉在会议上坐的位置,旁边空着的席位写着“心理支持组”。
她很快给出一个安全答案:“合作愉快。”
“就只愉快?”母亲笑起来,“有没有一点点……好感?”
林知意盯着桌角那本写满笔记的本子。
她想起那天夜里小馆子里,他握筷子微顿的那一下;
想起训练场上他说“真正扛不住的,是倒下时把别人一起拖下去”;
也想起在沙盘前,他明明可以不让步,却说了那句“他不上全强度”。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完全没感觉”那个阶段了。
但这一切,离“可以放心交托”的距离,还远得很。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笑:“妈,我才来几天。”
“几天也够看一个人大概了。”母亲轻声,“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你。只是换个角度——如果你刚好不讨厌他,那顺着看看,也不亏。”
林知意“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母亲像是听出来她的疲惫,笑着收了尾:“行了,不多说了,你早点休息。就记住一件事——不管这边怎么样,你永远可以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时,她心里猛地一紧。
——“你永远可以回来。”
听上去是退路。
可她太清楚,这所谓的“退路”,背后是怎样的期待、怎样的安排、怎样被摆在棋盘上的位置。
“知道了。”她很快把情绪压回去,“晚安。”
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电脑的风扇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指尖却有一瞬间没力气。
这几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任务、在训练、在指标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来这里,不只是履历上的一个“项目经验”。
她也是在,从一种被安排得太满的生活里,找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缝。
可现在看起来——
这个缝也并不宽敞。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
眼眶有点发热。
不是想哭那种热。
更像是——高压状态下,神经终于被逼到边缘,浮出来一点点真实的情绪。
“再坚持一会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话刚在心里落下,头顶的灯“啪”地闪了一下。
紧接着——
整个办公室,“哗”地暗了。
屏幕自动黑掉,风扇停转。
整栋楼像被人拔了电源,只剩楼道远处紧急照明灯一点淡黄。
黑得有点突然。
林知意睁开眼,适应了几秒黑暗。
她不是怕黑的人。
至少,她一直这么以为。
可在这一刻,四周的安静把白天的画面一点一点往外推——
训练场上那句“活着回来”;
王崇喘不过气的样子;
医务室的灯;
还有母亲刚才那句“你永远可以回来”。
胸口像被夹了一下。
呼吸不至于完全乱掉,却明显短了一拍。
她在椅子上坐直,手往桌面摸想去按手机。
指尖碰到冷冰冰的金属边缘,滑了两下才勾到手机。
屏幕一亮,刺得她眼睛更酸。
光圈把桌面照出一小块亮。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想笑。
——堂堂心理顾问,一个人坐在黑掉的办公室里,居然会因为一时断电和几句话,心里发紧。
“专业失格。”
她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可笑意还没完全浮上来,门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轻轻的一下敲门。
“林知意?”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黑暗那头传过来。
她愣了一下:“在。”
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走廊应急灯的光从他身后投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个冷静的剪影。
紧接着,一束手电的光落在地面,一点点移到她桌边,才停住。
陆沉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身制服,只是帽子不在,头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
“楼里断电了。”他解释了一句,“我刚从通讯室回来,看到这边窗户有亮光。”
那光,大概就是她手机的屏。
“你一个人?”他问。
“嗯。”她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点,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整理一下资料。”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黑暗里,人脸的细微表情反而更明显——
她的眼尾有点红,声音比平时轻,肩膀微微紧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电放在她桌上,灯头朝上,光线打在天花板上,整个办公室亮了一圈柔光。
“电路自检,十几分钟。”他说,“你现在回宿舍吗?”
“再看一眼就走。”她下意识地说。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得出那里面有“逞强”的成分。
陆沉没有拆穿。
他只是站在一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你已经看了不止一眼。”
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傍晚到现在。”
——他记得她什么时候进的楼。
林知意没想到自己会被他这样“点名”。
她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你监控得挺严格。”
“这是职责。”他简短地说。
“那你职责里有没有写——心理顾问不许超过几点还待在办公室?”她顺势接了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没有。”他说,“但可以现在加上一条。”
她愣了下:“嗯?”
陆沉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规定:“以后超过九点,你不许一个人在这层楼。”
“……”她被噎了一下,“陆军长,这是命令吗?”
“是建议。”他顿了顿,“也是命令。”
这口气太“他”了。
她本该反驳几句,但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想笑。
“那如果工作没做完呢?”她抬眼,“任务在前,身体在后面——这话你今天之前是不是也挺认同的?”
陆沉沉默了一秒。
她这句话,明显是在拿他自己的逻辑来反问。
他没有躲:“我是认同。”
“那现在呢?”她问。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手电打在天花板上,光线很柔,落在他侧脸上,鼻梁的线条被拉得很干净。
“现在——”
他看着她,有一瞬间的烦躁,烦的是自己的回答不再那么简单,“现在我知道,有些人如果一直这么排自己,迟早会在某个不合适的时间点崩。”
他没有说“你”。
但句子的指向太明显。
林知意低头,指尖在文件角上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笑过去,也没有再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我没事”把话题糊过去。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我也不是铁打的。”
这句话,说得很慢。
像是第一次承认,也像是在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你们看起来都很习惯高压。”她抬眼,看着他,“任务、演习、伤亡风险……你们每天面对的是‘生’和‘死’的边界。”
“我们这些人——”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专业上是来帮你们支撑这些东西的。”
“可有时候,”她顿了顿,“我也会有点撑不住。”
陆沉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谈到“自己”。
不是履历,不是专业判断,而是——她这个人。
“我本来以为,来这里工作应该对我来说挺轻松的。”她笑了一下,
“现在看来是我太自信了,”她抬眼看他,“你们这里,比我想象中还难。”
“难在?”他第一次主动问。
“难在——”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这里的人不太允许自己软一下。”
“你们看重的是整体,是任务,是大局……这些都对。”她点头,“可那个‘对’的代价,通常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去扛。”
“等到某个人扛不住了,再来找我们这边收拾残局。”
她看着他,眼神清亮却带一点倦:“作为一个专业人员,我可以理解这个结构。”
“但作为一个人,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难过。”
她没有哭。
眼睛是彻底干的,只是红得很浅。
那种红,不是失控,而是长时间强撑之后,情绪在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你刚才在黑暗里很紧张。”陆沉忽然开口。
林知意一愣:“你看见了?”
“你的呼吸。”他平静地说,“比刚才快。”
她想了想,没否认:“可能……是有一点。”
“在你们的标准里,”他问,“这算失控吗?”
“当然不。”她笑了一下,“这叫‘人正常的应激反应’。”
“那你为什么刚才要自嘲自己‘专业失格’?”他紧接着问。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听到了。
刚才那句话,她恨不得只在自己脑子里闪一下。
“因为站在你们旁边,我偶尔也会忘了自己是人。”她耸耸肩,“会下意识觉得:我必须扛得比你们还稳,才配站在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可是——我其实也只是一个人。”
这一句,落得很轻。
陆沉掐了掐掌心,像是在压某种不合时宜的冲动。
他很少对别人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不在他的训练范畴里。
但这一次,他还是开口了:
“你可以在我面前,当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直白了。
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林知意抬头,眼神明显一震。
她没有立刻笑过去,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几秒。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她很缓慢地说,“这句话比你刚才任何一条‘命令’都危险。”
他眉心微动:“危险?”
“因为人一旦知道自己可以在某个地方松一下,就会——”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想回来。”
“你不希望回来?”他问。
“我习惯随时可以走。”她说,“习惯不把自己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太久。”
“可是你会习惯“永远可以回家”。”他一句拆穿。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站在门口听到了她跟母亲的那一段。
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无奈:“你偷听。”
“我敲门之前就听到了。”他纠正,“不是偷听。”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合理。”
办公室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两下,伴着电路恢复时特有的“嗡”声。
紧接着,白炽灯重新亮了起来。
手电的光显得有点多余。
世界突然又回到“正常照明”。
刚才那一点黑暗里的软弱和诚实,像被藏回了缝隙里。
林知意收回视线,把桌上的文件摞好,关掉电脑。
“命令我回宿舍吗?”她问。
“是。”他很干脆,“现在执行。”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朝他轻轻敬了个不标准的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
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脚步声在地面上落得很轻。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陆沉。”
“嗯?”
“你刚才说那句‘你可以在我面前当一个人’——”她侧过头看他,眼神认真,“我会记住的。”
这一次,她没有开玩笑,没有调侃。
就只是简单地,承认了这一点。
“但你也别指望我天天在你面前崩。”她又补了一句,眼里终于带了点笑,“很丢面子的。”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不会。”
“不会什么?”她故意问。
“不会丢面子。”他看着她,“也不会天天让你崩。”
“那你打算怎么让我?”她半真半假地追问。
“让你睡觉。”他说,“现在。”
话题被他拉回到最实际的一点。
她被逗笑了:“好,陆军长。”
———
楼下的夜风很凉。
宿舍楼的窗户一排排亮着,远处训练场的灯已经全熄,只剩夜空里的星星零碎闪着。
林知意走到宿舍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站在不远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抬手,朝他晃了晃:“晚安。”
“晚安。”他回。
她转身进楼,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楼道里。
陆沉站在那里,又多站了几秒。
他以为今天自己只是去确认一个“楼层安全”的小事。
结果带回来的,却是一个事实——
这个女孩,也会撑到快崩才肯承认一句“我不是铁打的”。
他忽然有点理解她那句“我也在意你能不能活得下去,不是那种只会扛的活”。
因为——
她自己,就是那种“只会扛”的人。
而他,从今晚开始,很难再假装自己“只把她当一个项目里的外来顾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磨出了浅浅的一道白印。
风从宿舍楼之间吹过来,旗杆在夜里轻轻作响。
陆沉转身,朝军长楼的方向走去。
步伐一如既往的稳,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偏了半度——
那半度,是朝她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