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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Ghost] 幽灵 04 ...

  •   “晨曦特殊教育矫治中心”的更衣室里,充满了消毒水和陈旧霉菌混合的味道。
      “衣服脱了。全部。”
      一个面无表情的女教官拿着警棍,敲了敲铁皮更衣柜的门,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袁问站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动作迟缓地解开卫衣的拉链。
      她低着头,乱糟糟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起来像是个被吓傻了、又或者是早已麻木的街头小混混。
      “快点!磨蹭什么?”教官不耐烦地催促。
      袁问缩了缩肩膀,脱下卫衣,又脱下里面那件洗得变形的T恤。
      她很瘦。
      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甚至还没怎么发育,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苍白。
      最后,她脱下那双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帆布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连口袋里揣点抽纸都没有。
      她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女教官嫌弃地用警棍挑起她的旧衣服,大概检查了一下口袋,确信里面不明食物残渣和碎屑后,直接把衣服扫进了一个写着“待销毁/清洗”的大塑料筐里。
      “编号0913。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教官丢过来一套灰色的粗布制服。
      “穿上。”
      袁问一声不吭,默默地捡起制服套在身上。衣服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影子。
      她没有反抗,没有多问一句。
      卑微、顺从、麻木,像个习惯了在看守所和救助站之间打转的老油条。

      与此同时,审讯室背后的观察间里。
      之前抓她的那个中年男人——这里的负责人,正站在单向玻璃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盯着更衣室里的监控画面,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邢队,DNA 检测结果出来了。”
      旁边的技术员递过来一份报告,语气有些无奈,“和以前一样,跟那个样本……不匹配。”
      老邢看都没看那份报告,直接把它扔到了桌子上。
      “废话。”
      他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当然不匹配。”

      这是一根扎在组织心头五年的刺。
      五年前,在那个清洗任务结束后,负责现场清理的“清道夫”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或者是故意的,谁知道呢。
      那个清理组的蠢货,把现场残留的DNA样本搞混了。
      他们以为提取到的是那个小女孩的生物信息,结果后来才发现,那是一个被误杀的保镖的皮肤组织。而真正的目标样本,早已在混乱中被销毁或者污染。
      至于袁问父母的,甚至上交的毛发都不是人类。
      组织失去了那个女孩唯一的生物学识别特征。
      他们没法通过 DNA 来找人。

      这五年里,组织就像是在大海捞针。他们抓了无数个年龄相仿、背景模糊的女孩。有的像流浪汉,有的被收养在孤儿院,有的在黑网吧里混日子。
      每一个抓回来,都要经过这种原始而繁琐的甄别。
      大部分都是冒牌货。
      “但是邢队……”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指着屏幕上的袁问,“这个0913,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像了。”技术员调出另一组数据,“不是说长相,长相可以通过整容或者化妆改变。我说的是……天赋。”
      “她在医院留下的那个脚本,我们技术部的人分析过了。”
      “结构非常精简,逻辑极其专业,那种利用系统底层冗余来隐藏自己的手法……跟当年她母亲做账的手法,有着惊人的相似。”
      “而且,”技术员补充道,“她父亲是顶级的架构师,母亲是精算师。这种基因里的逻辑天赋,是DNA测不出来的,但骗不了人。”
      老邢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笨拙地扣扣子的瘦弱女孩。
      “是啊。”
      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桌子上,直到烟丝断裂。
      “我也觉得像。”
      “那种像老鼠一样警觉,却又有着不属于这个阶层的冷静。”
      “既然DNA没用,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老邢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去把她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审讯室里四面白墙,亮得让人眼晕。
      袁问被带进来的时候,感觉这里不像是个审讯室,更像是个手术台。
      老邢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
      桌子上没有水,没有台灯,只有一台平板电脑。
      “坐。”
      袁问坐下,双手缩在灰色制服的袖子里,眼神飘忽,盯着桌角的一块污渍看,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杨密密,”老邢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或者范水水?你想好今天叫什么了吗?”
      袁问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一股没文化的赖皮劲儿:
      “警官,名字就是个代号,叫啥不行啊。我身份证真丢了,补办要钱,我没钱。”
      “行,代号。”
      男人点点头,“那我们聊聊别的。比如那个医院的工号A2789。”
      “我说过了,我不懂什么工号。”袁问立刻接话,语速很快,带着那种没文化的急躁,“我就是捡了张卡!我也没取多少钱,就几百块!你们至于吗?几百块钱还要把我关这种地方?”
      她瞪着眼睛,脖子梗着,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的无知。
      “捡的?”
      老邢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个工号的登录IP,跟你以前住的停车场高度重合?为什么那个脚本的编写习惯,跟你之前在网上接单帮人刷游戏金币的手法一模一样?”

      袁问心里猛地一跳。
      他们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连她以前在网吧为了混饭吃写的小脚本都翻出来了。
      但她面上依然是一副听天书的表情。
      “什么脚本?什么IP?警官你说啥呢?我在网吧就是打游戏啊!那是网吧老板让我帮忙看着机子,我偶尔帮人练个级……”
      她开始撒泼耍赖,声音越来越大,试图用噪音来掩盖逻辑的缺失。
      老邢没理会她的叫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行了。”
      他打断了袁问的话,“技术这块,你不认,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我们今天聊点别的。”

      老邢伸手,点亮了桌上的平板电脑。
      “我们虽然没你的DNA,也查不到你的户籍。但在你父亲……哦不,在一个已故嫌疑人的遗物里,我们恢复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数据。”
      他把平板电脑推到袁问面前。
      “看看,眼熟吗?”
      袁问被迫低下头。
      但不是那种清晰的、完美的数字备份。
      那是一些看起来像是翻录的照片。有些地方带着噪点,有些地方色彩失真。
      照片里是一个修剪整齐的私家花园。
      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坐在长桌前。
      但是……
      女孩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那种因为手抖拍虚了的模糊,而是一种被刻意处理过的、或者是某种算法加密后的失焦。
      你只能看清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看着她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翻糖蛋糕,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Trek山地车。
      甚至连背景里,举着香槟的父亲和笑着的母亲,脸部也都是模糊的一团光晕。

      老邢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这些照片是从一个你熟悉的人家里翻出来的。”
      “那个父亲很有意思。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生前把他女儿所有的影像资料都做了处理。模糊化、碎片化,甚至删除了所有的云端备份。”
      “他想保护她。”
      “但是,百密一疏。”
      老邢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虽然看不清脸,但这些场景、这些物品,对于当事人来说,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吧?”
      “如果你是流浪儿范水水,你应该从来没见过这种生活。”
      “但如果你是袁问……”
      老邢死死盯着袁问的眼睛,“你应该记得这个蛋糕的味道,记得那辆车的触感。”

      袁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当然记得。
      哪怕脸是模糊的,哪怕照片带着噪点,她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哪里。
      那是蒙特利尔的家。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被称为“袁问”的人生。
      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坐在长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翻糖蛋糕。
      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12”。
      旁边是一辆扎着红丝带的崭新Trek山地车。
      女孩笑得很甜,鼓着腮帮子准备吹蜡烛。
      背景里,父亲举着香槟,母亲笑得温柔知性。
      那是……她自己。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被称为“袁问”的人生。

      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照片摄于五年前,加拿大蒙特利尔。”
      “这些记忆,你还熟悉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世界抹除干净了。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承认,就没人能把她和那个死去的“袁问”联系起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只要她承认这张照片是她——
      那个杀了她全家的组织、那个把她逼成老鼠的噩梦,立刻就会找上门来。
      承认就是死。

      袁问的手指死死扣住大腿上的布料,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住了清醒。
      她在零点一秒内,强行压下了眼底的震惊和恐惧。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表情调整成了一种……
      嫉妒。
      那是底层穷孩子看到同龄人过着天堂般生活时,本能的、赤裸裸的嫉妒。
      “……真有钱啊。”
      她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蛋糕,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口水。
      “这裙子得好几千吧?这车……看着也不便宜。”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眼神里全是贪婪和向往:“警官,这谁啊?跟我长得像?那我要是拿着这照片去网上搞杀猪盘,说我是富二代,能不能骗到钱?”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
      他在观察微表情。
      他原本期待看到震惊、悲伤、或者崩溃。
      但他只看到了一个穷鬼对财富的渴望,和一种想要利用这张脸去行骗的狡黠。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符合袁氏夫妇的遗传特性?
      男人没说话,手指滑动,切到了下一张。
      “再看看这张。”

      袁问看着屏幕。
      但在她的脑海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炸裂。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问题。
      第一张照片。
      那是错的。
      她记得那个生日。那辆山地车是她十一岁生日礼物,那个翻糖蛋糕是母亲亲手设计的。
      那一年,她十一岁。
      她非常确定。因为那年她刚拿了全校机器人竞赛的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2017。
      那是她十一岁的生日。
      可是照片里的蜡烛,明明白白插着“12”。
      为什么?
      母亲是那种连做账表小数点后四位都不会错的精算师,怎么可能在给独生女过生日时买错蜡烛?
      除非……
      那是故意的。

      袁问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向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机场合影。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机票比耶。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波音747。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2019.07.15。
      又错了。
      那次去日本看展,是7月10号。
      7月15号那天她发高烧,在家里躺了一整天,根本没去机场。

      时间被篡改了。
      照片是真的,人是真的,场景是真的。
      只有关键的“数字”是错的。
      如果只是一张,可能是巧合。但连续两张……这就是逻辑。
      袁问一直以为父母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给她。
      她错了。
      父母留下了一本密码本。
      他们把信息藏在了这些看起来无比幸福、无比正常的“错误”里。
      这些照片如果落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富家女的普通生活记录,逻辑闭环,毫无破绽。
      只有作为亲历者的袁问,才能一眼看出里面的BUG。
      12-11=1
      15-10=5
      这些差值……是密码?是坐标?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是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最后的保险。
      只要她不开口,组织的人拿着这些照片看一辈子,也只能看到“生日快乐”和“旅行愉快”。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秘密。
      也是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看够了吗?”
      男人的声音冷冷打断了她的思绪。
      袁问吸了吸鼻子,把那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硬生生憋回去,换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
      “看够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抖着那只光着的脚。
      “警官,你们要是觉得我是这上面的大小姐,那你们赶紧联系我‘爸妈’啊。”
      她嗤笑了一声,语气嘲讽:
      “让他们开豪车来接我,给我买那个大蛋糕。我也想过过这日子。”
      “可惜啊,我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你们要是查不出来我是谁,能不能把我放了?我保证不去偷外卖了还不行吗?”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但袁问扛住了。
      她用那一层厚厚的、名为“范水水”的无赖外壳,把那个正在颤抖的“袁问”死死护在里面。

      终于,男人关掉了平板电脑。
      “嘴挺硬。”
      他站起来,把平板收好。
      “既然你不想认,那就先在这儿待着吧。”
      “这里叫晨曦学校。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这种混混学会说真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袁问一个人。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二流子的坐姿,抖着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
      她才慢慢停下抖动的腿。
      她看着那面单向玻璃,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无赖和贪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
      1、5……
      还需要更多。
      她需要看到更多的照片。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两张模糊的照片。
      “爸,妈。”
      她在心里无声地喊道。
      “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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