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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Ghost] 幽灵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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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那晚之后,袁问照计划执行。
第一步,撤。
她退了那家地下车库隔间。房东叼着烟,看都没看她一眼,把剩下的房租全吞了。她没争辩,背着包就走。
第二步,换城边。
她没坐地铁,也没坐公交。她拖着箱子,专挑没有探头的土路走,中间搭了一辆运菜的三轮车,给了司机三块钱现金。
最后到了城市的边缘,城乡结合部的一个破旅馆。
这里不需要身份证,给钱就行。
窗户外面是臭水沟,好处是——这地方连路灯都坏了一半,没人会在这里装高清天网摄像头。
第三步,换设备。
她把那台“挂盐水专用机”拆散,零件分批扔进了三个不同小区的垃圾桶。
然后去二手电子城,在那堆洋垃圾里淘了一台掉漆的笔记本。
开机要两分钟,风扇响得像直升机。
但能用。
这台电脑来得不容易。
为了省下那两百块差价,她在二手电子城的那个充满烟味的柜台前,足足演了半个小时。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看她年纪小,穿得破,上来就推销一台粉色的上网本。
“小妹妹,这台好,外观九九新,看视频一点不卡,只要八百。”
那是一台十年前的电子垃圾,除了外壳刚喷过漆,里面估计连电容都爆浆了。
袁问缩着肩膀,手在衣角上搓了搓,一脸怯生生地说:“叔叔,我不看视频……我就是给我弟买个学习机,老师让学打字。”
她指了指角落里那台黑乎乎、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商用旧本。
“那个……那个看着结实,能不能便宜点?”
光头老板翻了个白眼:“那个?那个没声卡,听不了歌,还没电池。”
“没电池行,插电能用就行。”袁问显得很执着,“俺弟皮,那粉的容易摔坏。”
老板把那台黑砖头扔在柜台上:“四百,不讲价。”
袁问没急着掏钱。
她装作不懂行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把电脑翻过来,像买西瓜一样拍了拍底壳。
实际上,她的手指在极其隐蔽地按压着散热口的栅格——没有脆裂感,说明塑料没老化;又迅速摸了一下螺丝孔——漆面完整,说明主板没被拆修过。
确认是原装货。
“三百吧叔叔。”袁问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得很慢,“我只有三百,还得留十块坐车回去。”
“三百?收废品都不止这个价!”
“那……那我再去前面那家看看。”袁问转身就要走,动作很坚决。
“回来回来!”老板不耐烦地挥手,“拿走拿走!看你就烦,一股穷酸气。”
袁问转过身,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谢谢叔叔。”
她抱着那台沉得要死的“砖头”走出商场,直到拐进没人的巷子,眼神里的憨厚才瞬间消失。
三百块。
买到一台虽然没电池、但 CPU 是标压i5,且支持双硬盘位的神机。
只要给她一根网线,这块砖头就能变成武器。
第四步,清尾巴。
A2789的工号留着。薪资字段留着。
其他的登录痕迹,她用洋葱路由跳板清理了一遍。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第十二天。
那封来自医院财务系统的邮件发到了她的临时邮箱。
【A2789临时工:考勤异常,请补齐。】
她知道,有人在查这个号了。
但她赌对方查不到她头上。因为那张收款的卡是买来的“死卡”,名字叫刘金凤,跟她袁问有什么关系?
她决定装死。
只要我不动,我就只是个数据错误。
第四天中午。
袁问正在房间里吃一碗泡得发涨的方便面。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袁问正在吃面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作为一只流浪多年的惊弓之鸟,她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不是客房服务,不是收水电费。
是“穿制服的”。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大脑在肾上腺素的冲击下变得极其清晰。
跑?
来不及了。这里是三楼,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跳不下去。
只能开门。
但在开门之前,她必须处理掉两样东西:
第一,电脑屏幕。
屏幕上正挂着那个关于漏洞分析的英文网页。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掠过关闭网页,清空历史缓存。
做完这个动作,她没有选择关机,而是顺手打开了一个极低俗的盗版小说网站,让页面停留在花花绿绿的广告上。
一个不学无术的网瘾少女,这才合理。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
“开门!查房!”
“来……来了!穿衣服呢!”
袁问喊了一嗓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最后,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刘金凤”的银行卡。
她没有藏那张卡。
甚至故意把它往桌子显眼的地方推了推。
弃车保帅。
这张卡就是她用来顶罪的“车”。
她拖着鞋,发出邋遢的摩擦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还有一个辅警。
“查房,身份证。”
领头的民警看了看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又看了看袁问。
袁问缩了缩脖子,声音很小:
“警察叔叔……我身份证丢了,还没补。”
民警皱了皱眉,拿出一个像手机一样的警务通终端,对着袁问晃了晃:
“站直,别动。”
他对着袁问拍了张照。
屏幕上转了几个圈,正在上传到市局的人像比对库。
等待的几秒钟里,民警问:“叫什么名字?”
袁问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范水水。”
旁边的辅警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这时候,警务通“滴”了一下,比对结果出来了。
民警看着屏幕,脸色沉了下来,把屏幕转过来给袁问看。
上面是一张去年的存档照片,那是她在派出所留下的“案底照”。
照片下面写着:
姓名:杨密密(自报)
案由:盗窃(外卖/便利店食品)
处理结果:因未满18周岁且金额较小,批评教育,采集指纹后释放。
民警把警务通收回去,看着袁问,气笑了:
“行啊,去年叫杨密密,今年改叫范水水了?你还挺会挑,尽着一线女明星薅是吧?”
袁问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我……我就觉得这名字好听,招财。”
“少贫嘴!”民警瞪了她一眼,“那张‘刘金凤’的卡,在你手里吧?”
袁问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表情没变,反而露出一点惊恐:
“什么卡?我不认识……我就捡到过一张卡,但是我没敢用啊……”
“少废话。”民警拿出手铐晃了晃,没真的铐她,只是指了指楼下,“跟我们走一趟。有人举报那张卡涉嫌诈骗洗钱,监控拍到你在 ATM 机取过钱。”
袁问松了一口气。
只是查洗钱卡,不是查黑客。
那这就好办了。
派出所,候问室。
袁问坐在椅子上,低头扣着指甲缝里的泥。
她已经在这儿晾了两个小时了。
期间有个年轻警察来问过话。
“那张卡哪来的?”
“捡的。”
“捡的卡密码你也知道?”
“卡背后写着呢,我就试了一下……取了点钱买吃的。”
“医院系统里的工号是怎么回事?”
袁问抬起头,眼神清澈愚蠢:“什么工号?我不懂电脑啊警察叔叔,我就初中毕业……那卡里有钱我就取了,我真不知道是谁打的钱。”
主打一个:我是文盲,我贪小便宜,但我真的不懂技术。
年轻警察被她这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搞得没脾气,记录了几笔就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进来一个没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两个热包子,还有一瓶水。
他没坐审讯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袁问对面,把包子递给她。
“饿了吧?吃点。”
袁问确实饿了。她没客气,抓起包子就啃,吃相狼吞虎咽,像个真的流浪儿。
中年男人看着她吃,也不说话,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等袁问吃完第一个包子,正伸手拿水的时候。
男人突然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指纹库里只有那个‘杨密密’的记录,没有户籍信息。”
“你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袁问喝了一口水,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是孤儿,从小没户口。”
这是她用了几百遍的说辞。
男人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袁问那双因为吃东西而稍微放松警惕的眼睛。
毫无预兆地。
他用一种极低、极快、却又极清晰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袁问。”
那一瞬间。
袁问正在拧瓶盖的手,非常细微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那是生理本能。
那是大脑皮层在听到自己真实名字时,无法控制的电流反应。
虽然她立刻就掩饰过去了。她装作没拧开瓶盖,手滑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男人:“啊?叔叔你说啥?”
但这零点一秒的停顿,被男人捕捉到了。
男人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吃饱了就准备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名字不错。”
门关上了。
袁问手里还拿着那瓶水。
但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她装傻装了这么多年。
刚才那一下,露馅了。
这人不是普通警察。普通警察查不到“袁问”这个名字,那个名字早在五年前就该死绝了。
有人在找她。
而且对方知道她是谁。
十分钟后,袁问被带出了候问室。
一名年轻的派出所民警抱着登记簿,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大门口:
“哎!邢队!留步!这手续还没走完呢!系统里还没录入移交,人不能就这么带走啊……”
老邢脚下的步子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丢下一句话。
“特事特办。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别往系统里录,对你没好处。”
说完,他拉开车门,直接钻了进去。
民警僵在原地,抱着那本毫无用处的登记簿,看着那辆连车牌都没挂的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卷起一地灰尘。
“……什么东西。”
民警愤愤地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又是这帮搞秘密行动的……连个正经公章都没有,跟绑架似的。”
车上。
这次不是要把她放了,也不是送去看守所。
几个穿着便衣的壮汉把她夹在中间,这辆经过改装的别克商务车像个移动的铁笼。车窗贴着深黑色的单向透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只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影子。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大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
【晨曦青少年特殊教育矫治中心】
袁问看着那个牌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矫治中心。
这分明是个笼子。
车门拉开。
“下车,范水水。”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车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或者,你更喜欢我叫你别的?”
袁问低下头,没接话,乖乖下了车。
只要我不认,我就永远是范水水。
哪怕关在这个笼子里,我也只是个爱偷东西、爱撒谎的小混混。
这是她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