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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的虚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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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消散在空荡的走廊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层层扩散的寂静。
仁王站在原地,后背紧贴着更衣室冰冷的门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个多尾的影子已经消失,墙壁上只剩下单调的日光灯阴影。但刚才那声笑——清脆、古老、带着难以言喻的灵性——此刻还在耳中回荡,清晰得仿佛说话人就贴在耳边。
狐狸的笑声。
这个认知让仁王的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肋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十月的傍晚来得很快,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墨蓝,走廊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惨白。
该走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身体比意识先行动。仁王退回更衣室,一把抓起书包,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运动服,只是匆匆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他关上储物柜,金属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再次走出更衣室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在瓷砖接缝处,避免发出任何声响。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走廊的每个角落——天花板角落的蛛网,灭火器箱的玻璃反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色幽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
走到楼梯口时,仁王停下脚步。向下是通往一楼大厅的主楼梯,向上是通往天台的小门。他抬头看向上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傍晚暗紫色的天光。
上去看看?
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天快黑了,独自去无人的天台不是明智的选择。尤其在这种……异常频发的时候。
仁王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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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仁王打开门,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客厅。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他放下书包,脱下外套,走进浴室。
打开灯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适应光线后,他看向镜子。
镜中的人影让他愣住了。
不是外观上的变化——头发还是那个乱翘的银蓝色,眼下还是有睡眠不足的青黑,校服衬衫的领口还是歪的。而是……眼神。
那不再是平时那种慵懒中带着狡黠的眼神。镜中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锐利目光回望着他。瞳孔在浴室的强光下收缩得极快,虹膜边缘那圈淡紫色比白天更明显了,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
而且,有什么东西……
在动。
仁王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他盯着自己的眼睛,一眨不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瞳孔随着呼吸微微扩张收缩,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但几秒后,他看到了——
虹膜里,有银色的光点在流动。
非常细微,像夏夜萤火虫的微光,在灰蓝色的虹膜深处一闪即逝。它们不是固定在某处,而是在缓慢地、随机地游走,仿佛他眼睛里藏着一条银河的碎屑。
仁王抬起手,触摸自己的眼角。皮肤温热,没有任何异样感。但当他集中精神去“看”那些光点时,它们似乎变得更多、更亮了。
这到底是什么?
他退后一步,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低下头。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冷水从指缝间流过,带来一阵麻木的凉意。但那种凉意无法浇灭内心的躁动——那种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苏醒、膨胀、呼之欲出的感觉。
必须弄清楚。
仁王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他走回卧室,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紫色的绒布盒子。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盒子,取出玉佩。
玉佩在卧室的昏暗中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仁王坐到床边,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
狐狸蜷缩的造型,简练的线条,眼睛处的金箔镶嵌。一切和昨晚一样。
但当他凝视那双金箔眼睛时,那种熟悉的共鸣感又来了——胸口发热,手腕发烫,耳中响起若有若无的嗡鸣。不过这一次,嗡鸣不再杂乱,而是开始形成某种……旋律。
很古老,很悠远,像风穿过古寺檐角的风铃,又像溪水流过青苔石阶的潺潺。
仁王闭上眼,试图跟随那个旋律。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音节,但调子却自然而然地从喉咙里流淌出来,仿佛这旋律早已刻在他的基因里,只是此刻才被唤醒。
哼唱声中,卧室的空气开始变化。
温度没有改变,但密度似乎增加了。空气变得粘稠,像浸满了水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光线也在扭曲——窗外路灯的光斑在地板上拉长、变形,像融化了的黄金。
仁王感到自己在下沉。
不是物理上的下沉,而是意识的沉坠。仿佛有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温柔但坚定地将他推入深水。他想要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拖入黑暗的深处。
然后,光来了。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满月的光辉。光中浮现出影像——
这一次不是神社。
而是一个房间。很古朴的和室,榻榻米泛着陈年的淡黄色,纸拉门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房间里点着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蜿蜒的轨迹。
房间中央,跪坐着一个女人。
银色的长发,长到几乎铺满背后的榻榻米。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布料上有暗纹的藤花图案。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但仁王知道她是谁。
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的母亲。
女人正在哼唱。哼的正是仁王刚才哼的那段旋律,但她唱得更加完整,更加哀婉。每一个音节都像珍珠落玉盘,清脆而寂寞。
她在对谁唱歌?
仁王想要移动视角,但做不到。他只能固定在这个角度,看着母亲的背影,听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然后,他看到了。
在母亲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两件东西。
左边是一面铜镜。圆形的镜面已经有些氧化,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右边就是那枚玉佩——不,不止一枚。是一对。
仁王屏住呼吸。
镜中映照出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铜镜里,母亲的身影旁边,还映着另一个人。
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羽织。看不清脸,因为镜面反光的角度问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但男人肩膀上,蹲坐着一只动物。
银色的,有多条尾巴的——
狐狸。
不是玉佩上那种简练的雕刻,也不是昨晚幻象中那种神圣的生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毛茸茸的、眼睛闪着金光的狐狸。它有九条尾巴,此刻正慵懒地摇晃着,尾巴尖扫过男人的肩膀。
母亲停下了哼唱。
她伸出手,拿起矮几上那对玉佩中的一枚。然后,她转过头——
不是转向仁王这边,而是转向铜镜。
她在看镜中的男人,和男人肩上的狐狸。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仁王的意识:
“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像开始碎裂。
和室、母亲、铜镜、男人、狐狸……一切都化作无数光点,旋转着消散。仁王感到自己被猛地推回现实,意识重重地撞回身体里。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玉佩还握在手里,紧贴胸口,玉体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吸收了他的体温。
窗外,夜已经深了。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间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正好划过床头。
仁王缓缓坐起来,大脑一片混乱。
刚才的影像是什么?记忆?幻觉?还是某种……传承?
母亲那句话——“我们的孩子”。那个“我们”,指的是谁?父亲吗?但镜中的男人,肩上为什么会有狐狸?那狐狸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仁王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狐狸蜷缩的造型,眼睛处的金箔。他又想起昨晚幻象中那只巨大的九尾银狐,想起刚才影像中男人肩上的那只活生生的狐狸。
血脉。
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劈开迷雾。
如果……如果母亲的血脉不寻常呢?如果那种银色的光,那种狐耳幻象,那种对玉佩的共鸣,全都源自于母亲呢?如果母亲不是普通人,而是……
“天狐”。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带着古老而沉重的分量。
仁王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额头,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冰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自己呢?
他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住心脏,越收越紧。仁王感到呼吸困难,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
镜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卧室角落里的穿衣镜。镜子镶嵌在衣柜门上,此刻正映出整个房间的倒影——床,书桌,椅子,还有坐在床边的他自己。
仁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人影也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两人对视。
灯光昏暗,镜面有些模糊,但仁王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银蓝色的头发,灰蓝色中带着淡紫的眼睛,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当他凝视自己的眼睛时,那些银色的光点又开始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更密集,像夏夜的银河倾泻进瞳孔深处。
仁王凑近镜子。
镜中的他也凑近镜子。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
然后,仁王做了一个决定。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那种“模仿”的能力——不是模仿别人,而是模仿刚才影像中那种感觉。母亲哼唱时的韵律,铜镜中狐狸的神态,还有那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想象自己是一只狐狸。
不是字面上的变形,而是一种内在的姿态调整。肩膀放松,脊柱微弓,头稍稍偏斜,眼神变得锐利而灵动。就连呼吸的节奏都改变了——变得更轻,更绵长,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猎食者。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镜中那个做出怪异姿势的自己,看起来有点可笑。
但几秒后,变化开始了。
最先出现的是耳朵。
不是实体,而是幻影——在他头顶两侧,空气开始扭曲,形成一对尖尖的、毛茸茸的轮廓。银白色的,半透明,像全息投影般悬浮着,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仁王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镜中的影像也在同步变化。那个银耳幻影清晰地映在镜子里,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耳廓内部的绒毛,耳尖那撮深色的毛,甚至耳根处微微的抽动。
然后,是眼睛。
虹膜中的紫色调开始加深,从淡紫变成薰衣草色,再变成更深的紫罗兰色。瞳孔拉长,变成竖立的椭圆形,像猫科动物,像……
狐狸。
镜中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用一种非人的目光回望着他。冷静,锐利,古老,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还有一丝……了然。
仿佛镜中人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
仁王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认知上的冲击——看到自己变得不像自己,那种感觉比任何恐怖片都要惊悚。
他想停止,想收回能力,但身体不听使唤。那股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旦释放就再也无法控制。银耳幻影越来越清晰,眼睛的颜色越来越深,他甚至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尾巴。
不是一条,而是多条。银白色的,蓬松的,在空气中摇曳的尾巴幻影,从他腰部下方延伸出来,在镜中清晰可见。
一条,两条,三条……九条。
完整的九尾。
镜中的影像此刻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少年。那是一个介于人和狐之间的存在——人类的身体,狐狸的眼睛和耳朵,身后展开九条华丽的银色尾巴。美丽,诡异,神圣,恐怖。
仁王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扼住,只能吐出无声的喘息。
就在这时,镜中的影像,笑了。
不是仁王自己在笑。镜中那个半狐半人的存在,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狡黠而古老的微笑。那个笑容不属于仁王雅治,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人。它属于某种更古老、更神秘的东西。
然后,镜中人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仁王清楚地“听”到了那句话——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终于……见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面突然炸裂。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影像的碎裂——镜中的一切化作无数银色光点,像被打散的萤火虫群,四散飞溅。光点撞在真实的镜面上,又反弹回来,在卧室里飞舞,旋转,最后缓缓熄灭。
幻影消失了。
银耳,狐瞳,九尾,全部消失。
镜中只剩下仁王自己——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正呆呆地看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惊魂未定的、普通的人类少年。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
但仁王知道,不是。
因为镜子表面,就在他刚才凝视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道崭新的、从左上角斜斜划到右下角的裂痕,像一道闪电,将镜中的世界一分为二。
而在裂痕中央,在那道分割线的交汇点,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碎片。
那不是玻璃的碎片。
那是一撮毛。
银白色的,闪着微光的,狐狸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