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止水剑心 ...
-
青石镇地下洞窟的寒意,是能钻透灵力护罩的那种。
沈云疏将男孩阿石推到一处倒坍的石碑后,霜寒剑横于身前,剑身上的冰蓝光华在浓稠的魔气中撕开一道微弱的光域。祭坛周围,数十具尸傀已全部站起,幽绿的眼瞳齐刷刷转向她,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响。
石棺中的东西完全坐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残破黑袍的“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灰色,上面爬满暗红色血炼纹,眼眶空洞,只有两点幽火在其中跳动。它缓缓转头,“看”向沈云疏的方向。
“金丹修士……”沙哑的声音从它喉间挤出,像是沙石摩擦,“青云门……终于舍得派像样的人来了。”
沈云疏没答话。她指尖在剑柄上一抹,一滴鲜血渗入符文,霜寒剑嗡鸣骤响,剑身浮现出细密的冰裂纹路——这是本命剑与主人心血相连时的共鸣。
她需要时间。血池里的祭炼还未完成,棺中魔物也未完全苏醒。若能一剑斩断祭坛阵眼……
“嗬——”
尸傀动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动作僵硬却迅捷,枯爪直取要害。沈云疏脚下步伐轻移,白衣在幽绿火光中化作残影,霜寒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冰晶——剑光过处,尸傀冻结、崩碎,但更多的涌上来。
它们不怕死。或者说,它们早已死了。
沈云疏剑势不变,目光却始终锁在祭坛阵眼处。那里堆砌的白骨中,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正随着血池的沸腾而脉动——那是整个血祭阵法的核心。
三息。她需要三息时间冲到祭坛边。
第一息,她斩碎身前五具尸傀,剑光在魔气中犁出一道通道。
第二息,黑袍魔物从棺中飘起,枯爪凌空一抓,五道黑气如毒蛇般噬来。
沈云疏不避不让,霜寒剑改斩为刺,剑尖精准点中黑气交汇处——
“铛!!!”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震得洞窟石屑簌簌落下。黑气崩散,沈云疏虎口发麻,后退半步,唇角溢出一丝血迹。金丹后期……不,接近元婴期的魔物。
但她争取到了第三息。
身形如电,直射祭坛!
黑袍魔物发出一声尖啸,洞窟四壁的血炼符骤然亮起刺目红光。血池沸腾炸开,无数血线如活物般射向沈云疏,封死了所有去路。
就在这一瞬。
沈云疏左手一翻,秦晚照给的酒葫芦落入掌心。她拔开塞子,炽烈的火流喷涌而出——不是凡火,是炼器宗师淬炼的“烈阳真火”,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嗤啦——!”
血线遇火即燃,化作青烟。火光映亮了她冷峻的侧脸,也映亮了祭坛上那枚黑色晶核。
就是现在。
霜寒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冰蓝流星,直刺晶核!
“不——!”黑袍魔物嘶吼着扑来,却慢了一步。
剑尖触及晶核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
“咔。”
细微的碎裂声。
晶核表面出现一道裂痕,随即蛛网般蔓延。整个祭坛的阵法光华急剧闪烁,血池停止沸腾,连接尸傀的血线寸寸断裂。
洞窟开始震动。
“你……找死!”黑袍魔物暴怒,周身魔气暴涨,枯爪携着毁灭之势拍向沈云疏后心。
她刚全力掷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不开。
电光石火间,沈云疏做了一件让魔物都愣住的事——她没躲,反而借势前扑,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不是攻向魔物,而是划向自己左腕。
鲜血涌出,却未滴落,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道血色符印。符印成型的瞬间,霜寒剑像是受到召唤,剑身震颤,竟从晶核中倒飞而回,落入她手中。
剑入手,人回身。
“青云剑诀第七——”沈云疏声音冰冷,剑势起时,洞窟中骤然响起风雷之声,“——止水。”
剑光不是冰蓝,而是沉静的深青。如古潭止水,无波无澜,却映照出天地万物。剑锋过处,魔气退散,血光湮灭,连洞窟的震动都仿佛静止了一瞬。
黑袍魔物的枯爪停在半空。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一道淡淡的、水纹般的剑痕。
“止水剑心……”它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惊愕,也是释然,“青云门……竟真有人练成了……”
话音未落,身体从剑痕处开始崩解,化作飞灰。
几乎同时,祭坛彻底坍塌,黑色晶核炸裂,狂暴的灵力乱流席卷洞窟。沈云疏一把抓起石碑后的阿石,霜寒剑斩开头顶岩层,冲天而起!
身后,整个地下空间轰然塌陷。
---
冲出地面的瞬间,天光刺眼。
沈云疏落在青石镇外的荒地上,放下惊魂未定的阿石,自己也踉跄了一步,以剑拄地方站稳。左腕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截衣袖。体内灵力近乎枯竭,止水一剑几乎抽空了她的金丹。
但她不能倒。这里还不安全。
“仙、仙长……”阿石声音发颤,看着她苍白的脸,“您流血了……”
“无碍。”沈云疏撕下衣袖草草包扎,目光扫过已成废墟的小镇。土地祠完全塌陷,连带着周围十几间屋舍都成了瓦砾堆。侥幸的是,镇民早已死绝,不会有更多伤亡。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深紫色布料,又看了眼废墟。天衍宗的人来过,甚至可能参与了血祭——那些血炼符的绘制手法,有正道阵法刻意改良的痕迹。
幽冥教余孽,天衍宗内应,青石镇血祭……这局棋,下得比她想的要大。
“仙长。”阿石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个……是我爹失踪前,从镇外一个穿紫衣服的人身上扯下来的。”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流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字——
“楚”。
沈云疏眼神彻底冷了。
她收起玉佩,取出传讯玉符。灵力注入,玉符亮起微光,她对着符纹沉声道:
“青石镇之事已了。血祭阵法已破,主谋伏诛。但有两点需禀报掌门——”
“第一,此地血祭需至少三月筹备,幽冥教在云断山脉南麓必有据点。”
“第二,查天衍宗楚天阔及其随行人员。我手中有证据,指向其与魔教勾结。”
传讯发出,玉符光芒熄灭。
沈云疏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又望向青云门的方向。三百里,御剑回去大概需要一炷香。她现在的状态,勉强能支撑。
只是回去后,怕是又要在药堂躺几天了。
“走吧。”她对阿石说,“我送你到最近的县城,那里有青云门据点,会安置你。”
阿石用力点头,眼眶红了:“谢谢仙长……谢谢您替我爹娘报仇……”
沈云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报仇?不。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
同一时刻,青云门试剑坪。
柳依依的第三轮比试,对手是个法堂的师姐,筑基中期,善用火系术法。擂台被阵法加固过,但仍被火球术砸得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柳师妹,认输吧。”法堂师姐站在擂台另一端,掌心托着一团明艳的火球,“你的剑近不了我的身。”
柳依依没答话。她握紧初雪剑,剑身凝结了一层薄霜——这是她这半个月苦练的成果,能将冰寒灵力附着剑身,专克火系术法。
但还不够。
对方是法修,拉开距离就是优势。她需要近身,需要找到那个“缝隙”。
脑海里忽然闪过沈云疏旧册上的一句话:
“法修施术,必有三息调息。三息间,灵力回转,是为破绽。”
三息。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前冲。对面火球迎面砸来,她侧身避过,剑尖在地面一点,借力变向——不是直线,而是弧线,绕着擂台边缘疾走。
“没用的!”法堂师姐冷笑,双手连弹,七八个火球封死所有角度。
第二息。
柳依依脚步不停,初雪剑在身周舞成光幕,剑风带起霜气,火球触及霜气便威势大减。但仍有漏网之鱼擦过她的左肩,衣料焦黑,皮肤传来灼痛。
她咬紧牙,速度再提。
第三息。
就是现在!
法堂师姐刚完成一轮术法,灵力正在回转。柳依依身影如箭,从火球的缝隙中直穿而过,初雪剑直刺对方持诀的右手!
法堂师姐脸色大变,仓皇后退,却已来不及——
剑尖在触及她手腕的前一瞬停住。
柳依依收剑,后退一步,微微喘息:“承让。”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裁判长老愣了两秒,才高声道:“丙字二号台,柳依依胜!”
李圆圆在台下跳着脚尖叫,周小竹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观礼台上几位长老都露出了赞许之色——这一战赢得漂亮,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时机把控和剑路灵变。
柳依依却没什么喜色。她低头看了看焦黑的左肩,又望了眼空荡荡的观礼台西侧。
沈云疏还没回来。
“依依!”李圆圆冲上擂台,抓着她的胳膊上下看,“你没事吧?刚才那火球吓死我了!”
“没事。”柳依依勉强笑笑,“皮外伤。”
“走走走,去药堂敷药!”李圆圆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
药堂设在主峰东侧,是座三层木楼,空气中常年飘着药香。当值的林长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见了柳依依的伤,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絮叨:“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比试就比试,下手没个轻重……”
药膏清凉,灼痛渐消。柳依依安静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里是山门方向。
“对了。”林长老忽然想起什么,“沈师侄早上走之前,留了瓶‘冰肌膏’在我这儿,说是若你比试受伤就用这个。没想到真用上了。”
柳依依猛地转头:“沈师姐……留的?”
“是啊。”林长老从药柜里取出个白玉小瓶,递给她,“那丫头,看着冷冰冰的,心倒细。”
柳依依接过小瓶。瓶身冰凉,触感细腻,里面是淡蓝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冽的雪莲香气。她握着瓶子,指尖有些发颤。
沈云疏……连这个都想到了。
“林长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沈师姐她……去的任务,危险吗?”
林长老手上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青石镇那边……不太平。执事堂昨夜派去的人,折了两个。”
柳依依心脏一紧。
“不过沈师侄是金丹后期,剑道修为在门内也能排前五,应该不会有事。”林长老安慰道,但眼神里也有忧虑,“只是魔修诡诈,还是得小心。”
敷完药,柳依依抱着那瓶冰肌膏走出药堂。日头已经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流云小筑,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后山寒泉。
那里安静得只有水声。
她坐在青石上,看着寒泉水面倒映的晚霞。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金子。小白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腿,又警觉地望向山门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也想她回来,是吗?”柳依依轻声问。
小白狐“嗷呜”一声,趴在她脚边不动了。
她打开冰肌膏的瓶子,沾了一点抹在左肩的伤处。清凉感蔓延开来,带着雪莲特有的纯净气息,仿佛能涤净所有焦躁。
沈云疏的气息。
柳依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试剑坪上那抹白色身影,递来的旧册,寒泉边的食盒,藏书阁里那些稚嫩的批注……
还有那句“既然教,便不能看着你走弯路”。
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害怕,也让她……心疼。
晚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柳依依睁开眼,将小瓶仔细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
天边亮起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流光中隐约可见一抹白色身影,只是那身影有些踉跄,落在寒泉边时几乎站立不稳。
沈云疏回来了。
但她身上,白衣染血,左腕包扎的布料已被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柳依依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先于意识冲了过去。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