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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青石镇的影子 ...


  •   子时过半,执事堂的灯火还亮着。

      沈云疏站在堂内那张巨大的云断山脉地形图前,指尖悬在地图南麓的一个墨点上。青石镇。三百里,快剑舟半个时辰可至。不算远,远到足以让镇民在出事时向青云门求援;也不算近,近到魔修敢在这里动手,几乎等于在青云门眼皮底下挑衅。

      “沈师叔。”当值弟子捧着一卷新的文书快步进来,脸色不太好,“这是刚整理出来的……近三个月,云断山脉南麓共有五起失踪案,四起在青石镇附近百里内。当地执事最初以为是妖兽作祟,直到这次……”

      直到这次,土地祠里发现了魔气残留。

      沈云疏接过文书,快速翻阅。失踪者多是青壮男子,也有两个妇人。共同点是失踪时间都在子夜前后,且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仿佛人是自己走出去的。

      “派去查探的三名外门弟子,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什么?”她问。

      弟子翻出一块暗淡的传讯玉符:“戌时三刻,陈师兄说已到镇外,准备潜入土地祠。之后再无音讯。”

      戌时三刻到现在,三个多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沈云疏将玉符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剑舟备好了?”

      “备好了,可是师叔,掌门那边还没——”

      “我会传讯。”她脚步不停,“若卯时我未归,禀报掌门,青石镇之事需至少三位金丹长老同往。”

      话落时人已至堂外。夜风扑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也带来远处弟子舍隐约的鼾声——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已在梦中。

      她抬眼望向主峰方向。试剑坪那边一片漆黑,但明日辰时,那里又会聚满练剑的弟子。柳依依应该也在其中,照例站在队伍末尾,握着那柄初雪剑,一招一式认真得有些笨拙。

      那丫头这几天进步很快。旧册上的温养法门,她似乎真的在认真练。

      沈云疏收回视线,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掠向山门处的剑舟停泊台。有些事,得快些解决。

      ---

      剑舟破开云层时,下弦月正悬在天穹边缘,洒下冷清清的光。

      沈云疏立在舟头,霜寒剑负在身后,剑鞘上的符文在月色下泛起幽蓝的微光。她闭目凝神,灵力如网般向四周铺开——这是金丹修士特有的神识探查,能感知百里内的灵气波动。

      起初只有山峦的沉厚、林木的生机、夜鸟振翅的轻微涟漪。但越往南,空气中那股不协调的阴冷感就越明显。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开,污染整片水域。

      距离青石镇还有十里时,她睁开了眼。

      下方山林间,有东西在动。不是走兽,不是飞禽,而是一种僵硬的、拖沓的移动方式,且不止一处。

      她催动剑舟下降,落在官道旁的山坡上。这里本该有座供旅人歇脚的茶棚,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深,像是重物被强行拖行,痕迹尽头消失在通往镇子的小路上。

      沈云疏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泥土潮湿冰冷,混杂着某种黏腻的触感。她捻起一点,凑到鼻尖——腐臭味,但其中还有一丝甜腥,像是血液混合了某种药草。

      幽冥教的“引魂香”。用于操控低阶尸傀,让它们循着气味聚集。

      她起身,沿着拖痕向前。月色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暗得只能勉强视物。但这对金丹修士来说不是问题——灵力凝聚于双目,视野顿时清晰如昼。

      然后她看见了。

      前方二十丈处,三个“人”正蹒跚前行。它们穿着青云门外门弟子的青色服饰,背影僵硬,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迟缓。其中一人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另一人的后颈处有个黑洞洞的伤口,第三个……

      第三个忽然回过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角咧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它看见了沈云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整个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来,扑向她!

      霜寒剑出鞘的瞬间,冰蓝色的剑光照亮了整片树林。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剑光掠过,三具尸傀同时冻结、崩碎,化作一地黑色的冰渣。它们的衣物也随之粉碎,露出底下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般微微蠕动。

      血炼纹。幽冥教控制尸傀的印记。

      沈云疏收剑,蹲身细看。纹路还很新鲜,说明尸傀炼制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也就是说,这三名外门弟子是在抵达青石镇后才遇害,并被迅速炼成了傀。

      对方动作很快,且有备而来。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青石镇的方向。夜色中,小镇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令人不安。

      ---

      同一时刻,青云门,流云小筑。

      柳依依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穿心一剑,也不是血染山门。而是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点幽绿的火光在晃动。火光映出一座破败的祠庙轮廓,庙门半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语。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很细很弱,像孩童的呜咽,从祠庙深处传来。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幽绿的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呼——”

      柳依依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把,疼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窗外月色正明,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轻响,一切如常。

      只是个梦。

      她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悸动。但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感觉还残留着,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桌上摊着沈云疏给的那本旧册。她睡前还在看,研究其中一段关于“灵力滞涩时的应急疏导法”。现在册子翻在某一页,上面用朱笔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批注:

      “今日又错了,但错后发现:滞涩非阻,实为警。经脉在提醒你,此处薄弱。”

      字迹稚嫩,语气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柳依依指尖抚过那些字,忽然想起藏书阁吴长老说的话——“她就是个倔丫头”。

      那个倔丫头,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将册子合上。

      关她什么事。沈云疏是金丹修士,青云门百年一遇的天才,轮不到她一个筑基期的师妹操心。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来远处山峦的轮廓和隐约的松涛声。主峰那边一片寂静,执事堂的灯火还亮着——那里是青云门夜间唯一还有人值守的地方。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柳依依关上窗,重新躺回榻上,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这次没再做噩梦,只梦见一片冰蓝色的寒潭,潭边坐着个白衣背影,怀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那背影回过头来,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天就亮了。

      ---

      辰时初,柳依依准时出现在试剑坪。

      晨练的弟子已列好队,李圆圆在符箓阁区域冲她招手,她点点头走过去。经过剑堂队伍时,听见几个弟子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执事堂昨夜有紧急任务,沈师叔亲自去了。”

      “什么地方?”

      “好像是南边哪个镇子,出了魔修……”

      “魔修?这么近?”

      柳依依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可握着剑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沈云疏……出任务了?去有魔修的地方?

      “依依!”李圆圆拉住她,圆脸上满是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柳依依敷衍道,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观礼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白色身影。

      也是,沈云疏若出任务,自然不会来晨练。

      林教习开始训话,今日讲的是“剑修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语气比平时沉重。柳依依听着,心头那股不安又翻涌上来。

      魔修。青石镇。沈云疏。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打转,搅得她心神不宁。一套青云剑法练下来,竟错了三处基础动作,被林教习当众点了名。

      “柳师侄,心不静则剑不稳。”林教习皱眉看她,“今日是怎么了?”

      “弟子知错。”柳依依低头。

      晨练结束,她没像往常那样留下加练,而是匆匆回了流云小筑。关上门,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枚执事堂的通行玉符——这是每个内门弟子都有的,用于接收宗门通告和紧急传讯。

      玉符静静躺在掌心,没有任何动静。

      也是。沈云疏出任务,怎么可能给她传讯。

      她自嘲地笑笑,将玉符收起。正准备打坐调息,院门却被敲响了。

      来的是周小竹。少年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声音抖得厉害:“柳、柳师姐……这个,丹堂今早发的清心丹,我多领了一份……”

      柳依依接过,发现他手指冰凉:“你怎么了?”

      “我、我听说……”周小竹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青石镇那边出大事了。执事堂昨夜派去查探的三位师兄,命牌……碎了两块。”

      命牌碎,人即死。

      柳依依浑身一僵。

      “沈师叔天没亮就赶过去了。”周小竹的声音更低了,“师姐,我有点怕……那地方,是不是很危险?”

      柳依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沈云疏,在危险的地方。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

      青石镇,土地祠。

      沈云疏站在祠庙门口,霜寒剑横在身前,剑尖滴落黏稠的黑液。

      祠庙里一片狼藉。原本供奉的土地神像碎了一地,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处躺着几具扭曲的尸傀,都是被她刚才斩杀的,此刻正在剑气的余威下慢慢化作脓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血腥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引魂香的味道在这里浓到刺鼻。

      她没立刻进去,而是先检视手中的一块布料。深紫色,金线绣纹,质地精良。这是在祠庙门口捡到的,就掉在破碎的神像脚下。

      天衍宗的制式布料,她不会认错。

      秦晚照的提醒在耳边回响:“楚天阔那几个师兄弟,在云断山脉南边转悠好几天了。”

      她将布料收好,抬步踏入入口。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两侧墙壁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着红光——是血炼符,用活人鲜血绘成,用于维持某种邪恶的阵法。

      越往下走,阴冷感越重。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怨念的寒意。

      终于,石阶尽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约十丈,四壁嵌着幽幽发光的绿色晶石。洞窟中央是一座祭坛,坛上绘着复杂的阵法,阵眼处堆着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

      祭坛周围,跪着数十具尸傀。它们面朝祭坛,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身上都连着细细的、暗红色的血线,血线的另一端没入祭坛下的一个池子。

      池子里,是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鲜血。

      沈云疏眼神彻底冷了。这不是普通的魔修作祟,这是在进行某种血祭仪式。用活人鲜血和魂魄,喂养什么东西。

      她目光扫过洞窟,最后落在祭坛后方——那里立着一座石棺,棺盖半开,从缝隙里渗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魔气。

      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身后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云疏猛地回头,霜寒剑已挥出——

      剑光斩落的瞬间,她看清了来者。

      是个瘦小的男孩,八九岁模样,脸上全是泥灰,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她。剑光在触及他额前半寸时硬生生停住,冰冷的剑气却已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一丝血迹。

      男孩吓得瘫坐在地,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沈云疏收剑,快步上前:“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从后面的狗洞……”男孩声音发颤,指着洞窟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裂缝,“仙长,你快走……棺、棺里的东西要醒了……”

      话音刚落,石棺剧烈震动起来。

      棺盖被一股巨力掀飞,重重砸在地上。浓黑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整个洞窟。魔气中,一只苍白枯槁的手,缓缓搭上了棺沿。

      沈云疏一把将男孩拉到身后,霜寒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华。

      祭坛上的血池开始沸腾。

      跪拜的尸傀们,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的眼睛,变成了幽绿色。

      ---

      青云门,午后。

      柳依依坐在藏书阁三楼的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旧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划出来的却是“青石镇”三个字。等反应过来,连忙涂抹掉,可心头的烦躁却怎么也抹不去。

      执事堂那边还没消息。周小竹午后又来了一次,说命牌碎了的两位师兄,都是筑基中期,在执事堂也算好手。

      沈云疏是金丹后期,应该……不会有事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柳依依,你清醒一点。沈云疏是什么人?前世能一剑杀了你的人,这一世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出事?

      可万一呢?

      万一她受伤了呢?万一对方不止一个金丹魔修呢?万一……

      “丫头。”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依依一惊,回头看见吴长老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长、长老。”她慌忙起身。

      吴长老摆摆手,目光落在她涂画的那页纸上:“担心沈丫头?”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否认,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她不会有事。”吴长老慢吞吞地说,“那丫头……看着冷,其实比谁都惜命。她知道自己该活着,还有很多事没做。”

      还有很多事没做。

      柳依依忽然想起沈云疏给她的那本旧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反复修改的痕迹,那个坐在昏暗灯下、固执地一遍遍打磨剑道的少女。

      那样的人,确实不会轻易死。

      “长老……”她轻声问,“您觉得,沈师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柳依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是个……太认真的人。”

      “对剑道认真,对承诺认真,对在乎的人和事……更认真。”

      “所以她活得累。”老人叹了口气,“可这就是她的道。改不了,也不想改。”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书架深处。

      柳依依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旧册上那些稚嫩的字迹。

      太认真的人。

      所以才会在答应教她之后,真的倾囊相授。所以才会把筑基期最私密的心得给她。所以才会在所有人都议论纷纷时,依旧我行我素。

      不是偏心,不是别有用心。

      只是……太认真了。

      窗外,日头又沉下去一分。远山轮廓渐模糊,暮色开始四合。

      柳依依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她忽然希望,沈云疏快点回来。

      快点平安回来。

      然后她可以告诉她:你给的册子,我有认真在看。

      你教的东西,我有认真在学。

      所以……别出事。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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