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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言与剑鸣 ...


  •   青云门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第一声钟响时,晨雾还锁着山峦,只隐约露出剑峰嶙峋的轮廓。第二声时,弟子房舍的灯渐次亮起,窗纸上晃动着匆忙穿衣的人影。第三声响彻云海时,试剑坪上已是剑光如雪。

      柳依依站在筑基期队伍的末尾,初雪剑斜指地面。晨露打湿了她的鞋面,青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她垂着眼,听林教习在队伍前方训话——无非是些“勤勉修行”、“勿堕青云门风”的老生常谈。

      但今日,训话的内容变了。

      “——修行之路,首重‘正’字。”林教习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百弟子,“心要正,剑要正,行止更要正。投机取巧、依仗外物,或许能得一时的胜,却损了长久的道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台下却起了细微的骚动。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柳依依所在的方向,带着探究,带着幸灾乐祸,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依依面不改色,只将剑握得更稳了些。初雪剑的剑柄被掌心焐得温热,与晨风的凉意形成微妙的对比。

      “依依。”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是周小竹。这少年今天站得离她近了些,清瘦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丹堂新出的‘清心丸’,师姐练剑前含一颗,能稳心神。”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柳依依接过,指尖触到少年微微颤抖的手指。她抬眼看他,周小竹却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泛红。

      “谢谢。”她轻声说。

      晨练依旧是青云剑法。数百柄剑同时起落,划破空气的嗡鸣声汇成一片,像某种庞大的生命在呼吸。柳依依随着剑势运转灵力,能清晰感受到丹田内那股新生的、属于筑基中期的力量,正沿着修补过的经脉缓缓流淌。

      沈云疏那本旧册的第一页,写的是基础吐纳法。她昨夜照着练了两个时辰,今晨便觉灵力运转顺畅了许多,那些细微的滞涩感几乎消失不见。

      “手腕抬高三寸。”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柳依依手一抖,剑尖偏了半寸。她回头,看见沈云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处——她今日没穿弟子服,而是一身简单的素白常服,长发用木簪松松束着,像是刚从洞府出来,随意路过此地。

      “师姐。”柳依依连忙行礼。

      沈云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第三式‘云开见日’,手腕需抬至此位,方能引动灵力至剑尖。”

      她说着,抬手虚虚一比。动作很轻,没有任何碰触,但柳依依却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自己的手腕向上抬了三寸。

      这个位置……正是她昨日练功册上标注的、需要重点温养的经脉节点。

      “谢师姐指点。”柳依依稳住呼吸,重新起手。

      沈云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不似真人。她看了五招,然后转身离开,白色衣袂在晨风里翻卷如云。

      从头到尾,没看周围任何人一眼。

      可试剑坪上的气氛却微妙地变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收敛了许多,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去。林教习的训话还在继续,但“投机取巧”之类的字眼,再没出现。

      柳依依垂下眼,剑尖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

      她知道,沈云疏是故意的。在这个流言四起的清晨,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时刻,用最自然不过的方式出现,用最寻常不过的指点,无声地破了那个局。

      ——看,我只是在尽教导之责。
      ——看,她的剑法确实有不足。
      ——看,一切光明正大,何来“格外关照”?

      太过聪明,也太过……克制。

      柳依依收剑时,手心有些汗湿。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挠了一下,痒得人心慌。

      ---

      晨练结束后,柳依依没回流云小筑,而是绕路去了藏书阁。

      青云门的藏书阁建在主峰后山,是七层高的八角木塔,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与山间的松涛声混在一处,有种古朴的安宁。

      她登上三楼——这里是筑基期弟子能进的最高层。木架上堆满了玉简、典籍、手札,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香的味道,还混杂着淡淡的防蛀药草气息。

      柳依依走到“剑道·筑基”的区域,指尖拂过书脊。她想找找看,有没有类似沈云疏那本旧册的功法——不是成体系的剑诀,而是关于经脉温养、灵力微操的零散心得。

      “柳师姐也来查资料?”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柳依依抬眼,看见赵婉儿正捧着一卷玉简站在那里。她今天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衬得人如出水新荷,笑容甜美得恰到好处。若不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倦色和微红的眼尾,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温婉可人”。

      “赵师姐。”柳依依微微颔首。

      “真巧。”赵婉儿走近几步,目光在她手中的书册上扫过,“师姐是在找修补经脉的功法?我听说……昨日沈师姐给了你一本旧册?”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远处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柳依依合上书,看向赵婉儿:“师姐消息灵通。”

      “我也是听人说的。”赵婉儿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依依,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本册子,是沈师姐筑基期时自用的吧?这般私密的东西都给了你,可见沈师姐对你确实……与众不同。”

      这话说得婉转,字字却都在往人心窝里戳。

      柳依依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师姐说得对。沈师姐待所有师弟师妹都尽心,这是青云门之幸。”

      赵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也是。”她很快恢复如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边缘,“对了,依依,你听说了吗?昨夜药王谷的几位师兄师姐到了,说是来观礼小比,实则……是来挑选有资质的弟子,带回药王谷培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听说,他们对楚师兄很是欣赏。楚师兄若能去药王谷,前途无量呢。”

      柳依依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赵婉儿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尴尬,又补了一句:“我是想着……依依你若能在此次小比中表现出色,或许也能得药王谷青睐。毕竟,炼丹制药才是大道正统,剑修……终究是辛苦了些。”

      “多谢师姐提点。”柳依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我既入了青云门,自当以剑道为尊。药王谷虽好,非我所求。”

      说完,她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赵婉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指尖用力到发白,玉简表面竟被按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

      柳依依在藏书阁待到午后。

      她确实找到几本关于经脉温养的手札,但比起沈云疏那本旧册,都显得粗浅笼统。那本册子里的每一处批注、每一次修改,都透着执笔者近乎偏执的认真——不是为传道,不是为授业,只是为了解决自身修行中遇到的具体问题。

      最私密,也最有用。

      她将找到的几卷玉简放回原处,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一张陈旧的书案。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墨迹已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是沈云疏的字。

      柳依依脚步一顿。

      她走过去,低头细看。那是一本《青云剑法历代批注辑录》,收录了近百年来各位剑修前辈对青云九式的理解与改良。而在“云开见日”这一式的页边,用朱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不是沈云疏现在那种清隽工整的字,而是更张扬、更凌厉的笔锋,像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还未被岁月磨平。

      “此式重‘开’字,然何为‘开’?师尊言‘破云见日’,余以为谬。云非阻障,日非所求。剑意当如晨光穿雾,非破之,乃透之。”

      “又错。透之亦不足。当是……融之?待思。”

      “今日观后山飞瀑,水穿石隙,非力破,乃久润。或有所悟。”

      “……是了。剑意如水,云如石。不需破,不需透,只需寻那一点缝隙,自可‘见日’。然此缝隙何在?”

      批注到此中断。后面几页是空白,再翻过去,才又见到字迹——已是沈云疏现在那种工整克制的字体:

      “三年后再观旧注,稚气可笑。然‘寻隙’之思,尚有可取。补记于此。”

      柳依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朱砂的颜色在褪色的纸页上依然鲜明,像凝固的血,也像不肯熄灭的火。

      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一个执拗的少女坐在这张书案前,对着一式剑法苦思冥想,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也看见许多年后,已成金丹修士的她回看旧作,淡淡评一句“稚气可笑”,却还是将那些“可笑”的念头仔细补录。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柳依依抬手按住纸页,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那些字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你也看到了?”

      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柳依依一惊,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书架阴影里。他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饰,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吴、吴长老。”柳依依连忙行礼——这位是藏书阁的守阁人,据说在青云门待了快三百年,辈分高得吓人,连掌门见了都要尊一声“师叔”。

      吴长老摆摆手,慢吞吞走过来,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批注:“这丫头……从小就爱钻牛角尖。”

      这个“丫头”,指的自然是沈云疏。

      “沈师姐她……常来?”柳依依忍不住问。

      “常?何止是常。”吴长老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眯起眼睛,“筑基那些年,她恨不得住在这儿。白天练剑,晚上就点着灯看书、写批注。困了就在那张桌上趴一会儿,醒了接着看。”

      他指了指柳依依刚才按着的那张书案:“喏,就是那张。这么多年,我没让任何人动过。”

      柳依依转头看向那张陈旧的书案。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处有深深的凹痕,像是有人常年伏案书写留下的印记。桌角还放着一个简陋的陶制笔洗,里面干涸的墨迹已经发黑,结了厚厚一层垢。

      “她那时……是什么样的?”话问出口,柳依依才觉得唐突。

      但吴长老似乎并不介意。他仰头看着阁楼高处漏下的天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什么样?就是个倔丫头。别人练剑求快求猛,她偏要琢磨‘为什么’。一式剑法,别人练三遍就会了,她要练三百遍,还要写三百句批注。”

      “掌门说她钻牛角尖,大长老说她心思太重。可她就是不改。”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怀念的意味,“后来她十九岁结丹,成了青云门百年一遇的天才,那些说她‘钻牛角尖’‘心思重’的人,又都改口夸她‘道心坚定’‘勤勉过人’。”

      “世间事,大抵如此。”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散在藏书阁陈旧的空气里。

      柳依依静静站着,指尖还按在书页上。那些朱砂批注透过皮肤传来微弱的温度,像是隔着漫长岁月,触到了另一个灵魂的脉搏。

      倔强,固执,不肯将就。

      原来沈云疏不是生来就这么冷的。她也曾有过滚烫的、近乎执拗的年少时光,也曾坐在昏暗的灯下,为一式剑法的真意苦思冥想,写下那些“稚气可笑”的批注。

      然后岁月将那些滚烫都沉淀下来,磨成了如今这身清冷如霜的壳。

      “丫头。”吴长老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柳依依抬头。

      老人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沈丫头给你那本旧册,是她筑基期最私密的东西。她肯给你,是信你,也是……在教你真正的东西。”

      “真正的剑道,不在招式多精妙,灵力多深厚。而在你肯不肯对着一式剑法,问三百个‘为什么’,写三百句批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在你明知道给出去的东西会被人议论,会惹来是非,却还是给了。”

      柳依依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午后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悠长,穿过层层书架,在阁楼里缓缓荡开。

      吴长老拄着拐杖站起身,慢慢走向楼梯:“快去吧。第三轮抽签要开始了。”

      柳依依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松开按着书页的手。

      纸上那些朱砂批注在午后的光里,红得刺眼。

      她转身离开藏书阁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直到走出塔门,踏入外面灿烂的天光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涛的声响,和远处试剑坪隐约的剑鸣。

      第三轮抽签。

      她握紧腰间的初雪剑,朝着主峰广场的方向走去。

      身后,藏书阁高高的飞檐上,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提醒。

      提醒她记住那些朱砂写就的字迹,记住那张被磨光了的书案,记住有人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固执的夜晚。

      也记住那份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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