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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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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广场的喧嚣被隔绝在禁制之外。
柳依依盘膝坐在七号擂台旁的静室内,初雪剑横于膝上。门外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隔着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遥远。她闭着眼,指尖虚搭在剑身,感受着突破后丹田内奔涌不息的全新灵力流——更凝实,更汹涌,像解冻的春江。
筑基中期。
前世她靠丹药堆到这个境界时,只觉经脉胀痛,虚浮得像踩在云上。如今却是每一寸灵力都如臂使指,在体内周天运转时发出溪流般的清响。
“柳师姐。”
静室的门被推开一线,周小竹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个粗陶碗:“药堂刚发的清露,让调息用的。”
碗中是浅碧色的液体,氤氲着清冽的药香。柳依依接过道了声谢,周小竹却磨蹭着没走,清瘦的脸上满是犹豫。
“怎么了?”她问。
“师姐……”周小竹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看见,赵师姐和天衍宗的几位师兄去了西侧看台后面,说了好一阵话。楚师兄也在。”
柳依依端碗的动作顿了顿。
“他们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真切。”周小竹摇头,“但赵师姐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楚师兄倒是笑着,还拍了拍她的肩。”
瓷碗边缘传来微凉的触感。柳依依垂眼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眉眼还残留着几分稚气,眼神却沉静得像潭深水。前世她若听到这些,定会气冲冲去找赵婉儿质问,或是对楚天阔生出更多不该有的期待。
现在她只是轻轻吹开药汤表面的热气。
“知道了。”她将碗递还,“谢谢你来告诉我。”
周小竹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讷讷地接过碗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静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窗棂外漏进几缕天光,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远处隐约传来裁判长老的声音,在宣布下一组对阵。
柳依依将初雪剑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婉儿和楚天阔勾结,她一点也不意外。让她在意的是——他们选在这个时机密谈,为的是什么?
小比第一轮刚过,第二轮是抽签对决,一对一分胜负。若想动手脚……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剑鞘纹路上划过。流云纹路冰凉而坚硬,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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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签仪式设在广场中央的玄玉碑前。
十座擂台的晋级者依次上前,将灵力注入碑身,玉碑便会浮出对战名签。柳依依到的时候,碑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晋级者加上直接保送的金丹期师兄师姐,统共不过百余人,却代表了青云门这一代筑基、金丹修士的中坚。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李圆圆——这丫头居然真的晋级了,杏黄道袍袖子被燎焦了一角,脸上却兴奋得放光,正手舞足蹈地和旁边符箓阁的同门比划着什么。
也看见了赵婉儿。
她站在天衍宗弟子聚集的区域边缘,正微微仰头和楚天阔说着话,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温柔而专注。楚天阔含笑听着,偶尔点头,那副温文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君子如玉”。
似是察觉到柳依依的目光,赵婉儿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赵婉儿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朝她轻轻颔首,仿佛擂台上那场围攻从未发生。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深潭般的冷,冷得柳依依脊背微微一麻。
“第三十七签,柳依依——”
裁判长老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走上前,将指尖按在玄玉碑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经脉蔓延,碑身泛起涟漪般的青光,片刻后,浮出一行小字:
“甲字三号台,柳依依,对,陈松。”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松?是器堂那个陈师兄?”
“筑基后期,一手‘重山剑法’据说连金丹初期的师兄都不敢硬接……”
“柳师姐这才刚突破中期,这签运也太差了些。”
柳依依面色平静地收回手。签运?她不信这个。修真之路本就逆天而行,若连一场抽签的结果都要怨天尤人,那也不必修什么仙了。
她转身要走,却险些撞上一人。
“柳师妹留步。”
楚天阔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恭喜师妹临阵突破,剑道精进。陈松师弟剑势刚猛,师妹对上他,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听着是关心,柳依依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连自己对阵谁都一清二楚。
“多谢楚师兄提醒。”她微微欠身,“陈师兄修为深厚,我自当全力以赴。”
“师妹客气了。”楚天阔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初雪剑上停留一瞬,笑意深了些,“这剑……是沈师姐所赠?剑意清寒,与师妹如今的剑路倒是相得益彰。”
来了。柳依依心头冷笑,面上却不显:“秦长老所铸,师姐只是代为转交。”
“原来如此。”楚天阔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说来也巧,前几日我与沈师姐论道时,也曾提及师妹的剑法。沈师姐言道,师妹天资聪颖,只是根基尚浅,还需多练些沉稳厚重的功夫。陈师弟的‘重山剑法’,恰是此类。”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温和:“若师妹需要,我这里有几式天衍宗的基础卸力法诀,或可助师妹……”
“不必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柳依依猛地回头,只见沈云疏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开外,一袭白衣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竟不染半分燥热,反倒透着股山巅积雪般的凉意。
她手中握着一卷玉简,目光淡淡扫过楚天阔,最后落在柳依依脸上。
“你的剑路,我清楚。”沈云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所有窃窃私语都静了下去,“重山剑法刚猛有余,灵变不足。你若想胜,只需记住四个字——”
她走近一步,在柳依依耳边低语。
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冰雪初融般的微凉:
“以柔克刚。”
说完,她将手中玉简递到柳依依面前:“器堂陈松,近三年大小比试共三十七场,剑路特点、常用起手、灵力运转习惯,都在里面。”
玉简入手温润,边缘还残留着握持者的体温。柳依依怔怔抬头,对上沈云疏那双清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亟待打磨的剑胚。
“师姐……”她喉咙有些发干。
“去看。”沈云疏打断她,“甲字三号台,一个时辰后。”
言罢,她再不看楚天阔一眼,转身离去。白衣拂过青石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楚天阔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望着沈云疏远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许久才转向柳依依,又恢复了那副温文模样:“沈师姐对师妹,真是尽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柳依依握紧手中玉简,忽然笑了。
那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在楚天阔面前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不是伪装,不是敷衍,而是真正觉得可笑。
“楚师兄。”她微微偏头,眼神清澈,“师姐教我,是师尊之命,是同门之谊。就像师兄此刻关心我,想必也是出于正道同仁之谊,对吗?”
楚天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柳依依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休息区。初雪剑在腰侧轻晃,剑鞘与衣摆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清脆的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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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的门再次关上。
柳依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玉简贴着她的皮肤,那些被沈云疏指尖抚过的纹路,此刻竟有些烫人。
她走到窗边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前。灵力注入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陈松,器堂执事长老亲传,筑基后期七年。擅“重山剑法”,特点是起手势大力沉,前三剑必出全力,意图以雷霆之势压垮对手。弱点在左肋下三寸,因早年炼器时被地火灼伤过经脉,运转至此处会有刹那滞涩。
甚至还有他习惯的步法节奏,喜欢在第三剑后接一个侧身回斩,视线会不自觉向右下偏移半寸……
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同门师弟的了解,更像是对潜在敌人的彻底剖析。
柳依依放下玉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边缘。沈云疏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小比名单今早才公布,她竟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整理出如此详尽的对手情报?
除非……
她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沈云疏在青云门内有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过目不忘,且对剑道有种近乎偏执的钻研欲。藏书阁里所有剑法典籍的批注,有大半出自她手;门内但凡有些名气的剑修,其剑路特点都能在她那里找到记录。
那时柳依依只觉得这人刻板无趣,现在却品出了别的意味。
这是一种极致冷静下的极致负责。既然答应了要教,便会教到最好。既然要赢,便要赢得毫无悬念。
她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模拟与陈松的对战。重山剑法的每一式拆解、每一个可能的变招、自己该如何应对……初雪剑在意识海中划出千百道银光,与一柄势大力沉的阔剑不断碰撞、交错。
阳光从窗棂一格一格挪移,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的门外。没有敲门,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
柳依依睁开眼。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站在门外的模样——白衣,静立,眉眼清冷如终年不化的雪峰。也许手中还握着剑,也许只是负手而立,等着看她能否领悟那四个字的真意。
以柔克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茧,是这半个月苦练留下的印记。这双手前世只会抚琴绣花,今生却握起了剑。
而教她握剑的人,此刻就在门外。
柳依依站起身,推开门。
走廊空荡,并没有白色身影。只有远处广场传来的喧嚣,和穿过廊柱的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
也是,沈云疏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守在门外”的事。
她握紧初雪剑,朝着甲字三号台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越走却越稳,越走越快。
长廊尽头,天光倾泻而下。
而在她看不见的转角阴影里,沈云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冰蓝色的剑穗,穗子末尾系着一颗极小的霜晶,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她记得柳依依从前那柄流霞剑上的剑穗,是俗气的金线掺着粉晶,晃眼得很。
而这个,是去年寒冬她在北境雪原练剑时,无意间凝结的霜华所化。秦晚照见了,笑说这东西“又冷又没用,也就你喜欢”。
她又握拢了掌心,霜晶的棱角硌着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一个时辰到了。
她转身,朝着与擂台相反的方向走去。有些注视,不必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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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字三号台周围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陈松早早站在了台上。他生得高大魁梧,一身器堂弟子常见的深褐色短打,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握着一柄足有门板宽的阔剑。那剑通体黝黑,剑身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动,像是尚未冷却的熔岩。
见柳依依上台,他抱了抱拳,声如洪钟:“柳师妹,请。”
很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那是一种久经战阵的修士,面对“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时天然的居高临下。
柳依依还礼,初雪剑出鞘时带起一线清光。
“开始!”
裁判长老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松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阔剑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当头斩下,剑未至,那沉重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像是整座山岳倾塌而下。台下响起一片低呼,几个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柳依依没有退。
她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侧方飘开。初雪剑没有硬接,而是贴着阔剑剑身斜斜一引——正是沈云疏笔记里强调过的基础手法“引”字诀。
“铛——!”
金铁交击声刺耳欲聋。阔剑被带得偏了三寸,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玄青石上,石屑飞溅。陈松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剑竟能有如此巧劲。
他不信邪,阔剑回扫,改斩为削,剑势如狂风卷地,封死了柳依依所有退路。
柳依依依旧不接。她脚步连踏,身影在剑风缝隙间穿梭,初雪剑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刺在阔剑力道流转的节点上。那剑轻灵得不可思议,像是银鱼游过湍急的溪流,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寻到那一线生机。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还手?”
“陈师兄的剑势太猛了,硬接会吃亏……”
“可这样躲下去,灵力消耗太大了!”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陈松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他的重山剑法讲究一力降十会,可如今这“力”却像砸进棉花里,无处着落。而对手那柄细剑每次轻飘飘的点刺,都让他剑势为之一滞,灵力运转说不出的别扭。
三十招过去了。
五十招过去了。
陈松的呼吸开始粗重,阔剑上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重山剑法刚猛无俦,但对灵力和体力的消耗也是惊人的。他原本打算十招内结束战斗,如今却陷入了最不愿见的缠斗。
而柳依依依旧面色平静。她额角有细密的汗,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沈云疏玉简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清晰浮现,陈松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就是现在——
陈松又一次全力下劈,左肋下因旧伤导致的灵力滞涩,让他的身形出现了刹那的不协调。
柳依依动了。
她不再躲闪,初雪剑迎着阔剑逆势而上。剑尖在触及阔剑的瞬间,没有硬碰,而是顺着剑身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剑身上的冰寒灵力在这一刻催发到极致。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初雪剑贴着阔剑剑脊一路向上,直刺陈松左肋!
陈松脸色大变,阔剑回防已经来不及,只能强行扭身。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冰寒灵力顺势侵入,让他半边身子都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柳依依手腕翻转,初雪剑由刺转拍,剑身平平拍在陈松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后,陈松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落在擂台边缘,阔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全场死寂。
裁判长老愣了两息,才高声道:“甲字三号台,柳依依胜!”
欢呼声和惊叹声如潮水般炸开。李圆圆在台下跳着脚尖叫,周小竹激动得满脸通红。就连观礼台上,几位长老也露出了赞许之色。
柳依依收剑回鞘,看向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人一定看见了。
她转身走下擂台时,脚步很稳,只有握剑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微微发着抖。
不是怕,也不是累。
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东西,在血脉里奔流。
她赢了。
用那个人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