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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潭夜话 ...


  •   寒潭的水汽在暮色里凝成薄雾,沈云疏踉跄落地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模糊,像是随时会散开。柳依依冲过去时,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拔出了初雪剑——剑尖下意识指向她身后,警戒着可能追来的危险。

      没有追兵。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沈云疏以剑拄地勉强站稳,抬眼看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浮着疲色,眼睫上凝着细小的霜粒——是强行催动寒属性灵力过度的征兆。她的视线在柳依依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中那柄出鞘的剑上。

      “收剑。”声音哑得厉害,却仍带着惯常的平静,“无事。”

      柳依依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归剑入鞘。目光却控制不住地落在沈云疏左腕——包扎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白衣上刺眼得惊心。

      “师姐,你受伤了……”她声音发紧。

      “皮外伤。”沈云疏简短应道,转身往寒潭深处的洞府走。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依旧挺直,每一步都踏得稳。

      柳依依怔在原地,看着她白衣染血的背影没入潭边雾气。脚下像是生了根,想跟上去,又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想转身离开,腿却挪不动。

      小白狐从她脚边窜出去,追着沈云疏进了洞府。

      寒潭的水声忽然清晰起来,哗啦啦的,衬得这片天地愈发空旷寂静。柳依依攥紧了袖子,指尖触到怀里那个冰凉的小瓶——林长老给的冰肌膏,沈云疏走前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

      沈云疏的洞府比柳依依想象的更简单。

      进门是一间石室,石桌石凳,靠墙一个蒲团,再无他物。往里走有道窄门,通向寒潭边的内室——那里雾气更浓,水声潺潺,石床上连张席子都没有,只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寒玉。

      此刻沈云疏正坐在寒玉床边,低头解左腕染血的布条。动作很慢,指尖因为失血和寒气而发白,几次都没解开那个死结。

      柳依依站在内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雾气氤氲,那身白衣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只有那片暗红的血渍鲜明地昭示着存在。

      “师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我……帮你?”

      沈云疏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不必。”

      但柳依依已经走了过去。她从怀里掏出冰肌膏的小瓶,又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是李圆圆塞给她的,说是符箓阁特制的“净尘帕”,能吸附污秽。

      沈云疏抬眼看她。那眼神很深,像寒潭水底,看不清情绪。

      “药堂林长老说,这药膏是你留的。”柳依依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去解那个死结,“正好……用上。”

      手指触到染血的布料时,她指尖颤了一下。血已经半凝固,黏腻冰凉,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一点点将布条解开。

      伤口露出来时,柳依依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普通剑伤。伤口周围皮肉发黑溃烂,隐约可见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在皮下蠕动——像活物。血还在缓慢渗出,不是鲜红,而是暗沉近黑的颜色。

      “这是……”她喉咙发干。

      “魔气侵蚀。”沈云疏的声音依旧平淡,“青石镇的血祭阵法,主谋临死前用了‘血毒咒’。不碍事,逼出来就好。”

      说得轻巧,可柳依依看着那些蠕动的纹路,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蘸了些冰肌膏,小心翼翼涂在伤口周围。药膏触及溃烂皮肉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淡淡青烟。

      沈云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继续。”她说。

      柳依依照做。指尖每一次触及伤口,都能感觉到手下皮肤的微颤——沈云疏在忍。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柳依依动作,仿佛受伤的是别人。

      这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让柳依依心头莫名发堵。

      她想起前世。自己那些小伤小痛都要大呼小叫,沈云疏却连这种伤口都能面不改色。是习惯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师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疼的话……可以说。”

      沈云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石室里只剩下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和水声潺潺。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模糊了界限,也模糊了距离。柳依依能闻到沈云疏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混杂着血腥和药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颤的组合。

      终于涂完药,她用净尘帕重新包扎。手指无意间擦过沈云疏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旧疤,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多年前的剑伤。

      “好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沈云疏活动了一下手腕,点头:“多谢。”

      客气,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帮忙的同门。

      柳依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就凉了下去。她转身想走,却听见沈云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今日比试,如何?”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赢了。”

      “伤呢?”

      “涂了药,无碍。”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完成任务。柳依依咬了咬唇,还是补了一句:“谢谢师姐留的药膏。”

      沈云疏沉默片刻:“嗯。”

      又是这种回应。柳依依忽然有些恼火,不知是恼沈云疏,还是恼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石床上的人:

      “师姐,青石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该她问。

      但沈云疏没有回避。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雾气落在柳依依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别的情绪——是疲惫,也是凝重。

      “血祭阵法,幽冥教余孽。”她缓缓道,“他们用活人炼傀,想唤醒某个东西。”

      “什么东西?”

      沈云疏没直接回答。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霜寒剑的剑鞘:“柳依依,你可知为何剑修要‘守心’?”

      话题转得突然,柳依依愣了下,摇头。

      “因为剑是凶器,持剑者若无心守正,极易堕入魔道。”沈云疏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魔修功法速成,威力骇人,对许多困于瓶颈的修士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所以青石镇的事……”

      “不是简单的魔修作祟。”沈云疏抬眼,目光锐利起来,“血祭阵法的布置手法,有正道阵法的影子。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递过来。

      柳依依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灵玉,背面那个“楚”字刻得工整端庄,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

      “这是……”

      “天衍宗楚天阔的随身玉佩。”沈云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我在青石镇一个幸存孩童手中拿到,说是从‘穿紫衣服的人’身上扯下来的。”

      柳依依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尖传来的温度忽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楚天阔。又是他。

      前世的记忆碎片涌上来——那人温润的笑容,体贴的言语,还有最后冰冷算计的眼神。她一直以为楚天阔只是利用她,却没想到……

      “他与魔教勾结?”她声音发颤。

      “证据不足。”沈云疏收回玉佩,“但嫌疑很大。此事我已禀报掌门,宗门会调查。”

      她顿了顿,看向柳依依:“你离他远些。”

      这话说得突然,柳依依怔了怔:“我……”

      “他对你过分关注了。”沈云疏打断她,语气难得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是好事。”

      柳依依看着她,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是关心吗?还是只是出于同门的责任?

      她分不清。

      “我知道了。”最终她只是低声应道。

      石室再次陷入沉默。雾气似乎更浓了,寒潭的水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沈云疏忽然咳嗽起来。一开始是压抑的轻咳,很快转为剧烈的呛咳,她抬手掩唇,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

      柳依依脸色一变,上前扶住她:“师姐!”

      “没事……”沈云疏想推开她,手却没什么力气。

      柳依依扶她在寒玉床上躺下,触手一片冰凉——这床根本不适合养伤。她环顾四周,这洞府简陋得几乎称得上寒酸,除了修炼所需,什么都没有。

      “我去叫林长老来。”她转身要走。

      “不必。”沈云疏拉住她的衣袖,力道很轻,却让柳依依停下了脚步,“魔气侵蚀而已,我自己能处理。”

      “可是——”

      “你回去。”沈云疏松开手,闭上眼睛,“今日之事,勿对外人说。”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柳依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没走,反而在石床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我等师姐调息完再走。”

      沈云疏睁开眼,看向她。

      柳依依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摆弄衣角:“万一……万一师姐需要人帮忙呢。”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但沈云疏没再赶她,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灵力波动在石室里缓缓荡开,冰寒而纯粹,带着霜雪的气息。柳依依抱着膝盖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人周身泛起淡蓝色的光晕,那些暗红色的魔气纹路在光晕中一点点被逼出、消散。

      过程很慢。每一缕魔气被逼出,沈云疏的脸色就更白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柳依依攥紧了袖子。她帮不上忙,只能这样看着。

      夜色渐深,洞府里唯一的光源是沈云疏周身散发的灵力微光。那光映亮了她清冷的侧脸,也映亮了石壁上凝结的冰霜。

      柳依依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那片漆黑,幽绿的火光,破败的祠庙。但这次,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将一切撕裂。

      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别怕。”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时,天还没亮。洞府里的灵力波动已经平息,沈云疏仍坐在寒玉床上调息,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旧苍白。

      柳依依揉了揉眼睛,正要起身,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衫——是沈云疏的。衫子上还残留着清冷的雪松香,和淡淡的药味。

      她愣住了。

      石床上,沈云疏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情绪。

      “醒了就回去。”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辰时还有晨练。”

      柳依依抱着那件外衫,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师姐。”

      “嗯。”

      “下次……别一个人去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依依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才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她抱着外衫走出洞府。外面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山峦在雾气中露出朦胧的轮廓。

      怀里那件衣衫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药膏清冽的气息。

      柳依依低头,将脸轻轻埋进衣料里。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

      同一时刻,青云门客舍。

      楚天阔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手中摩挲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上刚传来的消息让他眉头微蹙。

      “青石镇阵法被破,主谋伏诛……沈云疏受伤,但无大碍。”

      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沈师姐……果然厉害。”

      身后,赵婉儿端着一杯灵茶走近,声音温软:“楚师兄,可是有烦心事?”

      楚天阔接过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一点小事罢了。倒是婉儿师妹,今日小比可还顺利?”

      赵婉儿笑容僵了一瞬:“输了……输给了柳依依。”

      “哦?”楚天阔挑眉,“依依师妹近来进步神速啊。看来沈师姐教导有方。”

      这话说得随意,赵婉儿却听出了其中的冷意。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是我学艺不精……”

      “无妨。”楚天阔将茶杯放下,转身看着她,笑容温和,“小比而已,不必挂怀。倒是过几日的东海秘境……那才是真正的机缘。”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婉儿师妹可想好了?与我天衍宗合作,秘境中的好处,少不了你那一份。”

      赵婉儿指尖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想好了。”

      “很好。”楚天阔满意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是‘破障丹’,能助你在秘境开启前突破筑基中期。收好。”

      丹药入手温热,灵气浓郁。赵婉儿握紧丹药,抬头看向楚天阔温柔的笑脸,心头却莫名发寒。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晨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已经踏上了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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