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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戒律堂的青石板 ...


  •   辰时的晨钟响到第三声时,柳依依才踏进试剑坪。

      她走得很慢,左肩的伤已经敷过药,但动作间仍有细微的滞涩。怀里抱着的那件白色外衫被她仔细叠好收在储物袋里——沈云疏的衣衫,她本想今早送还,走到寒潭边却犹豫了。洞府外雾气深重,里面静悄悄的,不似有人醒来的样子。

      最后她只是将那瓶没用完的冰肌膏放在洞口青石上,转身离开。

      “依依!”李圆圆从队伍里探出头,冲她招手,“这边这边!”

      柳依依照例走向筑基期队伍的末尾。路过剑堂区域时,听见几声压抑的嗤笑,还有刻意压低的议论:

      “……听说没?昨日沈师叔为了她,专门从青石镇赶回来……”

      “不是说有任务吗?”

      “任务重要还是徒弟重要啊……”

      话没说完,议论的几人忽然噤声。柳依依抬头,看见沈云疏不知何时已站在观礼台西侧——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的白衣,左腕缠着素净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冷如常。此刻正淡淡扫过剑堂那几个弟子,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死寂。

      林教习咳了一声,开始训话。今日讲的是“戒律”和“规矩”,语气比平时严厉。

      柳依依垂着眼,握紧初雪剑。剑柄上还残留着昨夜触及时的温度——她握着剑守在洞口,听里面压抑的咳声,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柳依依。”

      林教习忽然点名。她回过神,抬头。

      “昨日第三轮比试,你与法堂刘师侄交手,最后收剑那一式——”林教习顿了顿,“谁教你的?”

      试剑坪上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柳依依喉咙发干。那一式“止水”的变招,是她翻看沈云疏旧册时琢磨出来的。册子上有一页潦草地写着:

      “剑势未尽而收,非力不足,乃意有余。如水满则溢,当收则收。”

      她当时觉得这说法玄妙,便试着在比试中用了。没想到林教习会专门问起。

      “弟子……自己想的。”她听见自己说。

      “自己想的?”林教习挑眉,走到她面前,“那你说说,为何要在剑势最盛时收剑?须知对敌之时,一丝犹豫便是生死之差。”

      柳依依握剑的手心渗出细汗。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想起沈云疏在册子上写的那句“当收则收”。

      “弟子以为……”她深吸一口气,“比试非生死相搏,点到为止即可。”

      “点到为止?”林教习冷笑一声,“若是魔修站在你面前,你也点到为止?”

      话音落下,试剑坪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柳依依抬眼,对上林教习审视的目光。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在问她剑招,这是在敲打她。因为昨日沈云疏为她赶回,因为那些流言,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被偏袒了。

      “弟子知错。”她低下头。

      “知错?”林教习背着手,在她面前踱了两步,“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进步太快,错在不该让沈云疏另眼相看,错在不该……成为众矢之的。

      柳依依咬紧牙关,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观礼台方向传来:

      “她没错。”

      沈云疏缓步走下观礼台,白衣在晨风里轻扬。她走到柳依依身侧,看向林教习:“那式收剑,是我教的。”

      试剑坪上一片哗然。

      林教习皱起眉:“沈师侄,此言何意?”

      “字面意思。”沈云疏语气平静,“剑势未尽而收,留三分余力应变——这是止水剑意的入门要诀。我教她,是因为她已到该学的时候。”

      “可她只是筑基中期——”

      “我筑基中期时,师尊已授我此诀。”沈云疏打断他,“林师叔若觉得不妥,可去问掌门。”

      话说到这份上,林教习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开口。

      沈云疏转向柳依依:“今日晨练,你免了。”

      “师姐,我——”

      “去戒律堂。”沈云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澜,“领‘思过令’,面壁三日。”

      柳依依愣住。

      周围弟子也愣住了。连林教习都露出讶色——沈云疏这分明是……当众罚她?

      “愣着做什么?”沈云疏声音冷了几分,“现在就去。”

      柳依依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转身离开试剑坪时,她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惊愕的,不解的,幸灾乐祸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沈云疏这是在护她。

      用最严厉的方式,堵住所有人的嘴。

      ---

      戒律堂在主峰北侧,是座灰扑扑的石殿,檐角挂着沉重的铁铃,风过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铜铃清脆。

      柳依依踏进殿门时,一股陈旧的墨香和香灰味扑面而来。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天窗漏下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执事的是个中年修士,姓严,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柳依依递上的玉牌扫了一眼。

      “沈师叔罚的?”他抬眼,“原因?”

      “弟子……不知。”柳依依低声说。

      严执事看了她片刻,从柜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思过崖三日,不得修炼,不得见人,每日卯时、午时、酉时有人送饭。去吧。”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柳依握着它,往后殿走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点着油灯的回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推开,外面是悬崖——思过崖。

      崖面被削得平整,朝北,终日不见阳光。崖边有十几个石洞,每个洞口都刻着编号,里面除了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什么都没有。

      柳依依找到七号洞,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洞内顿时陷入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天光,勉强能视物。她走到石床边坐下,触手冰凉——这石床和沈云疏洞府里那块寒玉床有点像,只是更粗糙,寒气也更刺骨。

      她将思过令放在石床上,抱膝坐下。

      面壁三日。不能修炼,不能见人。

      沈云疏……到底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人苍白的脸,和手腕上那些蠕动的魔气纹路。昨夜在寒潭洞府,沈云疏咳出血时,她几乎以为这人要撑不住了。

      可今早,她又站在了试剑坪上,用最冷静的声音说:“她没错。”

      然后用最严厉的方式罚她。

      柳依依将脸埋进膝盖。心里那团乱麻,越理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抬头,看见一个小食盒被从门下的缝隙推了进来。

      是午时了。

      她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得近乎寒酸,但热气腾腾的。

      食盒下层还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上面是李圆圆歪歪扭扭的字迹:

      “依依别怕!我们等你出来!——圆圆小竹”

      后面还画了个丑丑的笑脸。

      柳依依看着那纸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端起粥碗。

      粥很烫,咸菜很咸。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忽然想起沈云疏给她的那些食盒——药堂特制的灵膳,清淡但灵气充沛。

      那人自己受伤时,吃的又是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再也坐不住了。放下碗,走到洞口,透过铁门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悬崖,云雾缭绕,远处山峦层层叠叠。看不见人,只有风声。

      她重新坐回石床上,从储物袋里取出沈云疏那本旧册。思过令规定不能修炼,但没说不让看书。

      翻开册子,找到关于“止水剑意”的那几页。字迹比后面的更稚嫩些,涂改也多,显然写这些时沈云疏年纪还小。

      “师尊说止水剑意需心境平和,可我今日练剑时心烦意乱,怎么也静不下来。错招十三处,该罚。”

      “又错。愈急愈错。吴长老说,不妨先不练剑,去看山看水。我去了后山寒潭,看了三日,终于明白——水不急,山不催,是我自己在催自己。”

      “今日再练,错招减至七处。有进步。”

      柳依依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她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倔强的少女,对着剑法一遍遍苦练,一遍遍失败,然后坐下来,在灯下认真记录每一次错误。

      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人心疼。

      她往后翻,翻到册子中间。有一页空白处,用朱笔画了幅简笔画——是个小人持剑的姿势,旁边写着:

      “今日见师尊与魔修交手,剑光如雪。我想,终有一日,我也要成为那样的剑修。”

      字迹到这里断了。下一页,墨迹是新的:

      “多年后再看,稚气可笑。但初心未改。”

      柳依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初心未改。

      沈云疏的初心是什么?是成为强大的剑修,是守护青云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洞内光线渐暗,天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在青石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酉时的食盒送来了,依旧是白粥咸菜,但底下压了张新的纸条,是周小竹的字:

      “师姐,我给你留了清心丹,出来就给你。——小竹”

      柳依将纸条收好,吃完晚饭,躺在石床上。石床冰凉,硌得背疼,但她累极了,竟也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洞外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落雪。停在铁门外片刻,又离开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梦里没有漆黑,没有幽绿火光,只有一片冰蓝色的寒潭,潭边坐着个白衣身影,正低头翻看一本旧册。

      那人抬起头,朝她轻轻颔首。

      然后天就亮了。

      ---

      第二日卯时,送早饭的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素白的纸笺。

      柳依依抽出来,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但她闻到了纸笺上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和沈云疏外衫上的味道一样。

      她将纸笺贴在鼻尖,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小心地,将它和那两张纸条一起,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洞口的天光渐渐亮起。

      思过崖对面的山壁上,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看着七号洞紧闭的铁门。

      沈云疏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去,才转身离开。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在意。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要慢慢等。

      就像剑意,就像人心。

      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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