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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碎玉之痕 ...


  •   思过崖的石洞不分昼夜,只有门缝下漏进的那线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柳依依在第三次看见那线光由灰转青时,知道天又亮了。

      第三日。

      她坐在石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素白纸笺。纸笺边缘有些毛了,是被她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上面依然一个字也没有,但雪松香淡了,混进了石洞里的潮气和霉味。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不是送饭的时辰。

      柳依依抬眼,看见门缝底下推进来一样东西——不是食盒,是片巴掌大的树叶,翠绿鲜嫩,边缘还挂着晨露。叶子上用细炭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尾巴蓬松,眼睛点得乌黑。

      她怔了怔,捡起叶子。背面有字,李圆圆笨拙的笔迹:

      “依依快出来!小竹说今天有好戏看!”

      好戏?

      柳依依将叶子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边。铁门外传来锁链滑动的闷响,接着是“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外站着严执事,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递过来一枚新的玉牌:“时辰到了。掌门传你过去。”

      “掌门?”柳依依接过玉牌,心头一紧。

      严执事没多话,转身就走。柳依依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幽暗的回廊。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她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踏出戒律堂时,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台阶下站着的人——不是李圆圆,不是周小竹,是秦晚照。

      这位炼器宗长老今日穿了身正经的赤红长老袍,却依旧歪歪斜斜抱着她那酒葫芦,倚在廊柱上冲她挑眉:“哟,出来了?面壁三天,想明白什么了没?”

      柳依依行礼:“秦长老。”

      “别这么客气。”秦晚照摆摆手,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气色还行,没饿着。走吧,你爹等着呢。”

      “掌门为何传我?”柳依依跟上她的步子,忍不住问。

      秦晚照灌了口酒,咂咂嘴:“去了就知道。不过——”她脚步一顿,侧头看了柳依依一眼,“丫头,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急着开口。”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柳依依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两人一前一后往主峰去。路上遇见不少弟子,看见她们都远远避开,眼神躲闪。柳依依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针,扎在背上。

      快到主殿时,秦晚照忽然开口:“沈冰块为了你,可是把戒律堂那帮老古板得罪了个遍。”

      柳依依脚步一顿。

      “林教习去告状,说你恃宠而骄,仗着沈云疏偏袒目中无人。”秦晚照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戒律堂那严老头,最看不惯这种‘师徒私相授受’的事,本想重罚你半年禁闭。”

      “那为什么……”

      “为什么只关了三天?”秦晚照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因为沈冰块提着霜寒剑去了戒律堂,说‘要罚连我一起罚’。还把你练剑的留影玉简摔在严老头桌上——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你每天练多少时辰,错多少处,改多少遍。”

      柳依依喉咙发干。

      “严老头看完,脸都青了。”秦晚照嗤笑,“他这辈子最讲究‘证据确凿’,沈冰块这一手,把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停下脚步,看向柳依依:“所以丫头,待会儿见了你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得有数。沈冰块为你做到这份上,你别给她添乱。”

      柳依依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肉里:“我明白。”

      ---

      主殿里气氛凝重。

      柳依依踏进殿门时,能感觉到空气都是沉甸甸的。殿内坐着七八个人——父亲柳惊澜坐在主位,脸色看不出喜怒;两侧是几位长老,戒律堂严长老也在其中,面沉如水。

      而最让柳依依心惊的,是站在殿中的那个人。

      楚天阔。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天青色长衫,温润如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柳依依进来,他微微颔首,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柳师妹,你出来了?面壁三日,辛苦了。”

      柳依依没理他,径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弟子柳依依,见过掌门、各位长老。”

      柳惊澜看着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她起身,垂手而立。余光扫过殿内——没看见沈云疏。

      “今日叫你来,是为青石镇一事。”柳惊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掌门特有的威严,“沈师侄从青石镇带回证据,指认楚师侄与幽冥教勾结。此事关系重大,需当面对质。”

      柳依依心头一跳,猛地看向楚天阔。

      那人依旧神色从容,甚至对她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仿佛在说“我也很困扰”。

      “柳师侄。”开口的是严长老,他语气生硬,“沈师侄说,你在青石镇任务前,曾多次与楚师侄私下接触。可有此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有。”

      殿内响起细微的骚动。楚天阔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

      “那么,”严长老继续问,“楚师侄是否曾向你透露过与幽冥教相关之事?或赠你与魔教有关之物?”

      “没有。”柳依依答得干脆,“楚师兄只赠过我一枚清心诀玉简,我未收。”

      “为何不收?”

      “无功不受禄。”柳依依抬起头,直视严长老,“且沈师姐教导,修行之路无捷径,靠的是自身定力,不是外物。”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严长老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柳惊澜看向楚天阔:“楚师侄,你可有话说?”

      楚天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掌门明鉴。晚辈与柳师妹确有几面之缘,但皆是同门之谊,绝无非分之想。至于青石镇之事——”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沈师姐指认的证据,可是这枚玉佩?”

      他摊开手心。羊脂白玉,流云纹,背面刻着“楚”字——正是沈云疏带回来的那枚。

      柳依依瞳孔一缩。

      “此玉佩确是晚辈所有。”楚天阔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但三日前,晚辈发现玉佩遗失,已向执事堂报备。此事有记录可查。”

      他转身,向严长老呈上一卷文书:“这是执事堂的失物登记。时间在沈师姐从青石镇返回之前。”

      严长老接过,快速扫过,脸色微变。他看向柳惊澜,点了点头。

      证据链断了。

      柳依依手心渗出冷汗。她忽然明白秦晚照那句“别急着开口”是什么意思——这是一局棋,而她们,都成了棋子。

      “即便如此,”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是丹堂的林长老,“楚师侄,你如何解释玉佩会出现在青石镇?”

      楚天阔苦笑:“晚辈也不知。许是拾到玉佩之人,故意栽赃陷害。”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柳依依,“又或者……是有人想借晚辈之手,挑拨青云门与天衍宗的关系。”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有人在陷害他。而最有动机的,是青云门内部,对天衍宗有敌意的人。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柳依依咬紧牙关。她看着楚天阔那张温润的脸,忽然想起前世——这人也是这样,永远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永远有恰到好处的理由和证据。

      “够了。”

      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沈云疏站在殿门口,一袭白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缓步走进来,手中托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

      那晶石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隐约可见其中流淌的、污浊的黑色液体。晶石出现的瞬间,殿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腥甜气。

      “血祭阵法的核心残片。”沈云疏声音平静,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开,“我从青石镇地下祭坛带回。此物需以活人鲜血温养三月以上,方能成型。”

      她走到殿中,将晶石放在柳惊澜面前的案几上:“掌门可亲自查验,其中残留的灵力印记,是否与楚道友相符。”

      楚天阔脸色终于变了。

      沈云疏转头看他,眼神如刀:“楚道友,你说玉佩是三日前遗失。那这晶石中,为何有你三个月前留下的灵力烙印?”

      死寂。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块暗红晶石,盯着晶石表面隐约浮现的、天青色的灵力纹路——那是天衍宗功法特有的印记。

      楚天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他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这、这一定是有人伪造……”

      “伪造?”沈云疏冷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那块深紫色布料,“那这块从你随行弟子身上扯下的布料,也是伪造?”

      她将布料展开,金线绣纹在殿内光线下泛着冷光:“天衍宗内门弟子服制,每件皆有编号。这上面的编号,对应的正是你此次带来青云门的随行弟子之一。”

      证据一件接一件,像重锤砸下。

      楚天阔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环顾四周,看见的是长老们冰冷的眼神,是同门弟子惊愕的目光,是柳惊澜眼中深沉的失望。

      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忽然笑了。不是温润的笑,而是某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笑。

      “好……好得很。”他盯着沈云疏,眼神怨毒,“沈云疏,你为了护着你那小师妹,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让柳依依心头一跳。

      沈云疏神色不变:“我只讲证据。”

      “证据?”楚天阔嗤笑,“那你为何不敢说,青石镇血祭的真正目的?”

      他环视殿内,声音陡然拔高:“那祭坛要唤醒的,是百年前陨落的幽冥教魔尊——‘血冥老祖’的残魂!而唤醒它的关键,需要一具天生灵体、且身怀剑道天赋的肉身!”

      他猛地指向柳依依:“她!柳依依!就是最好的容器!”

      殿内炸开了锅。

      柳依依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看着楚天阔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周围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父亲骤然变色的神情。

      前世被设计、被陷害、被万人唾弃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柳依依茫然转头,看见沈云疏站在她身侧,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一派胡言。”沈云疏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楚道友,你勾结魔教证据确凿,现在还想污蔑同门?”

      “污蔑?”楚天阔笑得癫狂,“那你敢让她验吗?验验她体内,是不是早就被种下了‘血引’!”

      血引。魔道控制容器的禁术,种下后无声无息,只在特定时刻才会发作。

      柳依依浑身发抖。她不知道什么是血引,但她记得——前世临死前,沈云疏那一剑刺入她胸口时,她确实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一道枷锁。

      难道……

      “够了。”

      柳惊澜终于开口。他站起身,化神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瞬间镇压了殿内所有骚动。他看向楚天阔,眼神冰冷:

      “楚师侄,你勾结魔教,证据确凿。按四宗盟约,当交由天衍宗自行处置。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要把话说清楚。什么血引,什么容器。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顾两宗情面。”

      楚天阔看着柳惊澜,又看看沈云疏,最后看向脸色惨白的柳依依,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凄厉又疯狂。

      “好啊……我说。”

      他止住笑,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解脱的表情。

      “那就从三年前,我奉师命潜入幽冥教说起吧。”

      殿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雷声隐隐,一场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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