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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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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阔的声音像浸了冰的刀子,在大殿里一字一句剖开三年前的旧事。
他说三年前天衍宗得到密报,幽冥教余孽在云断山脉南麓活动,意图复活百年前陨落的血冥老祖。他说天衍宗宗主——他的师尊,派他潜入查探,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楚天阔重复这个词,笑得讽刺,“就是默许我与魔教虚与委蛇,甚至……参与他们的计划。”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在听他说。
“血冥老祖的残魂被封印在青石镇地下的古祭坛,需要一具特殊容器才能承载。”楚天阔看向柳依依,眼神复杂,“这容器必须是天生灵体,最好是剑修,且年纪不能超过二十。因为年轻的身体,魂魄未固,更容易被侵蚀取代。”
柳依依浑身发冷。她想起前世——自己死时,正是十八岁。
“三年前,我随师尊来访青云门,第一次见到柳师妹。”楚天阔移开视线,“她那时……骄纵,天真,灵力虚浮,却是天生的‘净灵剑体’——万中无一的剑道胚子,也是最好的容器。”
“所以你就盯上了她。”柳惊澜的声音冷得能冻裂石头。
“是。”楚天阔坦然承认,“我与赵婉儿结识,借她之手接近柳师妹。送丹药,赠剑谱,说些似是而非的关心话……很容易就让一个缺爱的小姑娘对我死心塌地。”
柳依依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沈云疏握着她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些。
“但我没想到的是……”楚天阔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柳师妹的‘净灵剑体’太过纯粹,魔气难以直接侵蚀。所以半年前,幽冥教给了我一种禁术——”
“血引。”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暗红色的灵力,那灵力在空中扭曲成型,化作一枚诡异的符文。符文中央,隐约可见一滴凝固的血。
“以魔血为引,种入活人体内。起初无害,甚至能助长修为,让宿主对魔气亲和。但等到时机成熟——”他看向柳依依,“宿主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完美的容器,迎接残魂入体。”
柳惊澜猛地站起:“你种了?”
“种了。”楚天阔点头,“三个月前,柳师妹生辰那日,我送她的那盒‘养颜丹’里,混了一颗‘血引丹’。她吃了。”
轰——
柳依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起来了——那天赵婉儿拉着她,说楚师兄特意为她求了药王谷的养颜丹,能永葆青春。她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吃了一颗。
后来……后来她确实觉得修炼顺畅了些,还以为是心境开阔的缘故。
原来……
“所以青石镇血祭,真正要献祭的,不是那些镇民。”沈云疏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那些人的血,只是用来温养祭坛。真正的祭品——”
“是她。”楚天阔接话,指向柳依依,“只待血祭完成,血冥老祖的残魂便会循着血引的感应,降临到她体内。到时,净灵剑体会被彻底污染,成为新的魔尊容器。”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而青云门掌门之女入魔,青云门……还有何颜面立足正道?”
大殿里静得可怕。
柳依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重得像擂鼓。她缓缓抬头,看向父亲——柳惊澜脸色铁青,眼中翻滚着惊怒、痛心,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现在才说?”柳惊澜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计划出了变故。”楚天阔收敛笑容,“我没想到,沈师姐会亲自去青石镇,更没想到……她能活着回来。”
他看向沈云疏,眼神怨毒:“血引一旦种下,除非宿主死亡,否则无法解除。而若强行拔除,宿主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沈师姐,你现在知道了——你救不了她。谁也救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冰蓝剑光直刺他咽喉!
沈云疏松开柳依依的手,霜寒剑出鞘快如闪电。但剑尖在触及楚天阔皮肤的前一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是柳惊澜。
“云疏。”柳惊澜一手按在沈云疏肩上,化神期的威压让她动弹不得,“留他性命,还有用。”
沈云疏盯着楚天阔,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她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楚天阔却笑了,笑得放肆:“沈师姐,你现在杀我也没用。血引已经种下,再过七日,便是月蚀之夜。到时血冥老祖的残魂感应会达到最强,她会——”
“闭嘴。”
这次开口的是柳依依。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愚弄、被算计、被当作棋子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奔涌。
她推开沈云疏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楚天阔面前。
“所以前世……”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最后会变成那样……也是因为这个?”
楚天阔愣住了:“前世?”
柳依依没解释。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曾让她痴迷的脸,现在只觉得恶心。
“你说血引无法解除。”她一字一句,“那如果……容器死了呢?”
楚天阔瞳孔一缩。
柳依依笑了,那笑容凄凉又决绝:“既然我活着会成为祸害,会连累青云门,会变成魔尊的傀儡——那不如死了干净。”
“依依!”柳惊澜厉声喝道。
但柳依依没回头。她看着楚天阔,看着这个毁了她两世的人,忽然觉得很累。
“爹。”她轻声说,“女儿不孝,让您……失望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沈云疏想拉住她,却被柳惊澜按住:“让她静一静。”
殿外,天色彻底暗了。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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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没回流云小筑。
她沿着山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想停下。雨水落下来时,她也没躲,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打湿头发。
天色越来越暗,雨越下越大。她走到后山时,浑身已经湿透,寒意钻进骨头里,冻得她直打哆嗦。
可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
前世她死得不明不白,只当是自己蠢,活该。现在才知道——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血引。容器。魔尊。
这些词在脑海里打转,搅得她头痛欲裂。
“嗷呜——”
熟悉的呜咽声从雨中传来。柳依依抬头,看见小白狐从寒泉边的古松后钻出来,浑身毛发湿漉漉的,正焦急地看着她。
她蹲下身,小白狐立刻扑进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你怎么在这儿?”柳依依哑着嗓子问。
小白狐不会说话,只是紧紧扒着她的衣襟,仿佛怕她消失。柳依依抱着它,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听出来了。
沈云疏撑着一柄素白的油纸伞,从雨幕中走来。伞面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在柳依依面前停下,伞面微倾,替她挡住了雨。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雨打伞面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
“师姐。”柳依依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云疏沉默片刻:“是真的。”
“血引……真的解不了?”
“他说解不了。”沈云疏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但他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
柳依依抬起头,透过雨帘看向她。伞下的沈云疏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平静,那种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平静。
“即便解不了,”沈云疏继续说,“也未必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果我真的变成魔尊的容器——”
“那就杀了你。”沈云疏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的剑,杀得了魔尊,自然也杀得了被魔尊附身的你。”
柳依依愣住了。
沈云疏低头看她,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身周织成一道水幕:“但那是最后的手段。在那之前,我会找到其他办法。”
“为什么?”柳依依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沈云疏没回答。她只是伸手,将柳依依怀中的小白狐接过来,又将自己的油纸伞塞进柳依依手里。
“回去换衣服。”她说,“别着凉。”
说完,她抱着小白狐转身走进雨幕,白衣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柳依依握着还带着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剑——沈云疏刺穿她心脏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冷,很疼。
和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