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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比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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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小筑的晨光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些,因着地势高,推开窗便能见云海翻涌。柳依依这几日养成了习惯,天不亮就起身,对着初升的太阳吐纳调息——这是沈云疏笔记里夹的小笺上写的:
“晨光初露时,紫气东来,于剑修凝神最有益。”
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像极了说话的那个人。
柳依依运转完一个周天,睁开眼时,丹田内灵力又凝实了几分。距离突破筑基中期只差临门一脚,她能感觉到那道瓶颈正在松动,像春冰将融未融。
这种实实在在的进步,让她前世那些靠丹药堆砌的境界显得可笑又可怜。
“小姐,秦长老来了。”翠儿在门外通报,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说是有东西要给您。”
秦长老?柳依依一愣,随即想起——炼器宗的秦晚照,沈云疏为数不多的好友,前世她只远远见过几次,只记得是个爱笑爱闹、说话没个正形的女人。
她怎么会来找自己?
“请她进来。”柳依依整理了下衣衫,推开房门。
秦晚照已经大大咧咧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哟,大小姐醒了?”
这话说得随性,却没什么恶意。柳依依前世听多了阴阳怪气的“大小姐”,反倒觉得秦晚照这声叫得坦荡。
“秦长老。”柳依依行礼。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秦晚照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长条木盒,“沈冰块托我给你的,说你这剑该换了。”
柳依依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细长,剑柄处刻着浅浅的流云纹。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握在手里分量刚好,灵力注入时顺畅得仿佛剑是手臂的延伸。
“这是……”她抬头。
“寒铁掺了星砂,我亲手打的。”秦晚照翘起二郎腿,“沈冰块说你那流霞剑花里胡哨的,配不上你现在这劲儿。这剑叫‘初雪’,名字是她起的——啧,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雅兴。”
柳依依指尖抚过剑身,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沈云疏……连她的剑不合适都注意到了?
“替我多谢师姐。”她轻声说。
“要谢你自己谢去。”秦晚照眨眨眼,“不过我劝你晚点再去,她这会儿怕是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还能怎么?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呗。”秦晚照灌了口酒,语气随意,眼神却冷了几分,“天衍宗那位楚天才,昨儿个当着一群长老的面,说什么‘师姐师妹单独相处,恐惹非议’。话里话外暗示沈冰块对你有别的心思。”
柳依依手一紧,剑柄硌得掌心生疼。
楚天阔。果然是他。
前世他就擅长这种手段,表面温良恭俭让,背地里用流言蜚语杀人。沈云疏性子冷,不屑解释,便让他得逞了许多次。
“师姐她……”柳依依喉咙发干。
“她能怎么?冷着脸说‘清者自清’,然后就走了。”秦晚照嗤笑,“要我说,就该一剑劈了那伪君子。不过你放心,沈冰块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昨儿半夜,有人看见楚天阔住处外头的防御阵碎了三层,剑气残留的气息嘛……嘿嘿。”
柳依依愣住。沈云疏去找楚天阔了?还破了人家的阵法?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秦晚照站起身,拍拍衣摆,“剑送到了,我走了。对了——”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冲柳依依一笑:“小比好好打,给某些人看看,咱们青云门的大小姐,可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面团。”
说完哼着小曲走了,留下柳依依抱着剑盒,站在晨光里发呆。
初雪剑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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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小比的告示是午时贴出来的。
青云门主殿外的白玉壁上,朱砂写就的榜文引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弟子。柳依依挤在人群外围,踮脚看了几眼。
小比半月后开始,分炼气、筑基、金丹三组。筑基期取前五十名,奖励除了筑基丹,还有一次进藏书阁三楼挑选功法的机会——那里收藏的可都是青云门压箱底的好东西。
“听说这次天衍宗、万法寺、药王谷都会派人来观礼。”
“可不是,百年一次的四宗会盟快到了,各宗都盯着呢。”
“咱们青云门剑修为主,小比就是门面,可不能丢了脸……”
弟子们议论纷纷,柳依依默默听着,心里有了计较。前世她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现在才知道,宗门小比不只是内部比试,更关系到青云门在正道四宗里的脸面。
“依依!”李圆圆从人群里钻出来,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你报名了吗?我爹说这次小比可重要了,要我好好表现!”
李圆圆是符箓阁阁主的女儿,比柳依依小一岁,性子单纯得像张白纸。前世柳依依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只会画符的胖丫头”,现在想来,那些肯对她好的人里,李圆圆是唯一一个没存坏心的。
“正要报。”柳依依笑了笑,“你呢?”
“我当然报啦!”李圆圆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爹从药王谷弄了批新符纸,画出来的火符威力能大三成!回头我分你几张,小比时用得上!”
柳依依心里一暖:“谢谢。”
“客气什么。”李圆圆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依依,你得小心赵婉儿。我昨儿听符箓阁的师姐说,她最近老往天衍宗那边跑,跟楚师兄身边的人走得特别近……”
柳依依眼神一冷。果然,赵婉儿已经行动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几分。柳依依抬头,看见赵婉儿袅袅婷婷走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平时跟她要好的女弟子。
“依依,圆圆,你们也在呀。”赵婉儿笑得温柔,“小比要开始了,我们一起报名吧?”
李圆圆不擅长掩饰,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柳依依倒是神色如常:“好啊。”
报名处设在主殿偏厅,执事弟子见柳依依过来,态度恭敬地递上玉牌:“柳师叔,您的名字已经报上了。”
柳依依一愣:“谁报的?”
“是掌门吩咐的。”执事弟子压低声音,“掌门说,您一定会参加。”
父亲……柳依依心里五味杂陈。前世她让父亲失望了太多次,这一世,总算能让他主动为她报一次名了。
“那我的呢?”赵婉儿凑过来,笑容甜美,“执事师兄,我和依依一组的。”
执事弟子翻了翻名册,皱眉:“赵师妹,你报的是炼气组?”
“对呀。”赵婉儿眨眨眼,“我修为低微,只能报炼气组了。”
这话说得谦虚,周围几个弟子却都露出微妙的表情——赵婉儿半个月前就筑基成功了,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现在报炼气组,明摆着是想在低阶组里拿个好名次。
柳依依没说话,接过玉牌转身要走,却被赵婉儿拉住。
“依依,你别走呀。”赵婉儿声音软软的,“我听说沈师姐送你新剑了?能给我看看吗?”
话音落下,偏厅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依依身上——沈云疏送剑?那个冷冰冰的沈师姐?
柳依依转过身,直视赵婉儿:“师姐指点我剑法,见我剑不顺手,托秦长老打了一把。怎么,婉儿师姐也想让沈师姐指点?”
这话回得巧妙,既解释了剑的来历,又反将一军。赵婉儿笑容僵了僵:“我、我哪配……”
“那就好好准备小比吧。”柳依依收回目光,“炼气组竞争虽小,也要认真对待才是。”
说完,她拉着李圆圆走出偏厅,留下赵婉儿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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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柳依依抱着初雪剑去了后山。
她没去试剑坪,而是绕到了寒泉附近——昨日在这里遇见小白狐,今日不知它还在不在。
泉水依旧冰冷刺骨,岸边却不见那团雪白的身影。柳依依有些失望,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白?”
草丛分开,小白狐叼着一株淡蓝色的灵草钻出来,看见她,欢快地“嗷呜”一声,把灵草放在她脚边。
柳依依蹲下身,捡起灵草。是冰魄草,只生长在极寒之地,有凝神静气之效,对剑修参悟剑意大有裨益。
“给我的?”她轻声问。
小白狐点头,用脑袋蹭她的手。
柳依依心里那点因为赵婉儿而生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她揉了揉小白的脑袋,从储物袋里掏出准备好的肉干:“谢谢你,这个给你吃。”
一人一狐坐在寒泉边,一个吃肉干,一个翻看冰魄草。夕阳斜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沈师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柳依依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小白,“送笔记,送剑,还让你来陪我。”
小白歪头看她,黑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是因为父亲托付吗?还是因为……”她顿了顿,没说完。
还是因为,她也感觉到了我的改变?
这个念头让柳依依心里一颤。她不敢深想,怕想多了,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又会崩塌。
小白忽然竖起耳朵,扭头看向树林深处。柳依依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沈云疏。
她手里提着个食盒,看见柳依依时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师姐。”柳依依站起身,有些局促。
“嗯。”沈云疏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冰魄草和小白嘴边的肉干,眼神柔和了一瞬,“它又来找你了。”
“它给我带了冰魄草。”柳依依把草递过去,“这个太贵重了,我……”
“收着。”沈云疏把食盒放在青石上,“冰魄草对筑基期修士有益,你近日要突破,用得上。”
食盒里是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灵米饭,还冒着热气。柳依依愣住:“这是……”
“药堂林长老做的,对稳固修为有帮助。”沈云疏语气平淡,“你最近练得狠,饮食不能马虎。”
柳依依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沈云疏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她锦衣玉食,却从没吃过一顿这么用心的饭。
“谢谢师姐。”她小声说。
沈云疏“嗯”了一声,在旁边的青石上坐下,看着寒泉水面。夕阳在她侧脸镀上暖色,让那身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柳依依捧着碗,小口小口吃着饭。味道清淡,但灵气充沛,每一口下去都能感觉到暖流汇入丹田。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吃,谁也没说话。小白趴在中间,尾巴一摇一摇,偶尔“嗷呜”一声,像是很满意这个场景。
直到柳依依吃完最后一口,沈云疏才开口:“小比的名报了?”
“报了。”柳依依点头,“父亲替我报的。”
“你父亲对你期望很高。”
“我知道。”柳依依握紧筷子,“所以这次,我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疏转过头看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楚天阔的事,我听说了。”柳依依忽然说,“师姐不必在意那些闲话,清者自清。”
沈云疏显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柳依依抬起头,眼神认真,“师姐教我剑法,是受父亲所托,是尽同门之谊。那些人乱嚼舌根,污的是师姐的清誉。”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连柳依依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什么时候这么在乎沈云疏的清誉了?
沈云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柳依依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好字,没头没尾,却让柳依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天色渐暗,沈云疏起身:“回去吧,夜里寒泉边冷。”
柳依依收拾好食盒,抱起还想赖着不走的小白:“我送它回去?”
“不用,它认得路。”沈云疏接过小白,小家伙不情愿地“嗷呜”一声,但还是乖乖趴在她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山,在岔路口停下。一条路通往流云小筑,一条路通往寒潭。
“师姐。”柳依依忽然叫住她。
沈云疏回头。
“小比……你会来看吗?”柳依依问完就后悔了——沈云疏堂堂金丹修士,怎么会来看筑基期的小比?
“嗯。”沈云疏应了一声,“会。”
柳依依眼睛一亮。
“好好准备。”沈云疏又说,语气难得温和,“让我看看,这些天你学到了多少。”
说完,她转身离开,白衣很快隐入暮色。
柳依依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白色彻底看不见,才抱着初雪剑往回走。
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扬起。
寒泉边,沈云疏放下小白,看着它欢快地跑进洞府,自己却没进去。
她站在夜色里,望向流云小筑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暖暖的,像颗小小的星。
“在意吗……”她低声重复着柳依依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句“污的是师姐的清誉”,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洞府。
洞府深处,秦晚照正翘着腿等她,手里抛着个灵果:“送个饭送这么久?沈冰块,你不对劲啊。”
沈云疏没理她,走到寒潭边打坐。
“得,我不问。”秦晚照咬了口灵果,“不过提醒你一句,天衍宗那边动静不小。楚天阔那小子,怕是盯上你家小师妹了。”
沈云疏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寒潭水面,无风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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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小筑里,柳依依把初雪剑横在膝上,指尖抚过剑身。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
半月后的小比,她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要让父亲骄傲,要让那些看轻她的人闭嘴。
也要让……沈云疏觉得,这些天的教导,没有白费。
窗外月色如水,她提剑起身,在院中缓缓起手。
这一次,剑光如初雪,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