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已久》见兰斯加洲

30、“日记”

　　清晨阳光从暖黄的云朵中折射下来，像丝带一般的白线经过细小的缝隙，打在许衍白皙的皮肤上。

　　他缓缓的挪到了一下身子，忽然心头猛地一惊，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那些关于那只布偶小猫的细碎回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还来不及等他细想，疼痛就传遍了全身，他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拼过一般，酸麻胀痛得厉害，肌肤上还留着红一块肿一块的痕迹，连动一下指尖都觉得费力。

　　迷迷糊糊间，总觉有团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正一下下蹭着他的脖颈，扫过他的脸颊，那细绒的触感带着微痒，撩得人鼻尖发颤，昏沉的意识都被这股痒意勾得散了些。

　　等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带着几分模糊，就见那只通体雪白的布偶猫正蹲在枕边，金蓝相间的眸子睁得圆溜溜的，正拿软乎乎的脑袋一个劲地蹭着他的脸颊，鼻尖、下巴，但凡能碰到的地方，都被那团温热的小身子蹭了个遍。

　　细滑的猫毛扫过他的鼻尖，惹得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那小猫却像是没察觉一般，依旧黏糊糊地缠在他脸侧，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喵喵～”

　　他定定地看着那只小猫，手指轻轻碰了碰它柔软的耳朵，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神奇的感觉。

　　都过去这么久了，那些遥远又细碎的过往，他以为早就被时光冲淡了，却没想到，礼慕言竟然还养着这只猫，还把它带在身边。

　　这么一想，心底原本淡淡的疏离感瞬间消散，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他抬手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动作放得极轻，小猫立刻舒服地蜷起身子，拿脑袋往他掌心蹭得更欢了，小尾巴还轻轻卷着他的手腕，黏腻腻的模样，倒让这满室的压抑，散了些许冷意。

　　许衍撑着酸软的胳膊，咬着牙慢慢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缓了好半晌才压下那股眩晕感。

　　目光扫过房间时，才发现桌角竟摆着一份温乎乎的早餐，白瓷盘里的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配着几样精致的小菜，摆得整整齐齐。

　　而餐盘的另一侧，竟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陶瓷猫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猫粮，连水碗都倒得满当当的，显然是连那只小猫的份，都一并细心准备妥当了。

　　他扶着床头慢慢挪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伸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拧了拧，锁芯纹丝不动，不出意料的，门被死死锁上了。

　　他又转身走到窗边，指尖抚上窗沿的锁扣，那金属的锁扣扣得严严实实，无论怎么掰动都毫无反应，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四下里静悄悄的，门窗皆被锁死，密不透风的空间，像一个精致的囚笼，将他牢牢困在了这里。

　　小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拿身子蹭着他的裤腿，发出软软的喵呜声，许衍低头看着那团雪白的小身子，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脊背。

　　许衍细想了一下昨晚的细节，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小猫昨天是被他丢在门外的，但是现在门却上锁了，猫总不可能穿墙进来。

　　所有他是故意把烟烟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他不是一向嫉妒这只猫吗？为什么愿意自己和它独处？
　　怕自己一个人被关着憋坏吗？那也不太对，之前被关着不也是这样吗？为什么现在要把烟烟接回来？

　　算了，想太多也没有用，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走一步算一步。

　　许衍叹了口气，在房间太无聊了，他索性走到桌边坐下，慢慢吃起了那份还温着的早餐。

　　白粥熬得软糯，小菜爽口，是合着他口味的搭配，可他吃着却没什么滋味，只草草扒拉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脚边的烟烟见他吃完，才怯生生地凑到猫碗边，小口小口啃着猫粮，金蓝的眸子时不时抬起来瞟他一眼，乖顺得很。

　　许衍记得刚捡回来才几个月大的时候，也像现在一样乖顺的很，烟烟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乖的小猫。
　　*
　　被关着实在是有点闲来无事，许衍找了根搁在桌角的细绳，捏着一头在烟烟面前轻轻晃悠。

　　小猫瞬间来了兴致，金蓝的眸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晃动的绳头，身子压低，屁股微微撅起，猛地一蹿便扑了上来，雪白的身子在地板上滚了个圈，没扑到，又立刻爬起来，蹦蹦跳跳地追着细绳满屋子跑。

　　一人一猫就这么玩了整整一上午，清冷的房间里，难得有了些细碎的热闹。

　　烟烟跑累了，便蜷在他腿边打盹，暖乎乎的小身子贴着他的掌心，许衍指尖轻轻挠着它的脊背，暂时忘了被关着的无聊，也忘了心底的疑惑。

　　午后的阳光渐渐移了位置，烟烟醒过来，又开始在房间里撒欢，绕着墙边的木柜转圈圈，时不时用脑袋去蹭柜腿，玩得不亦乐乎。

　　许衍靠在床头看着，忽然听见“啪嗒”一声轻响，烟烟不知怎的撞在了柜门上，震得柜顶一本硬皮本子滑了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

　　许衍愣了愣，撑着身子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子。

　　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扉页上是熟悉的瘦金体，写着“礼慕言”三个字，竟是礼慕言高中时期的日记。

　　他本没想翻看，可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好奇。

　　我……我就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许衍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第一页。

　　他瞪大眼睛，没想到，第一页写满了他的名字，而且从第二页开始大部分内容基本全部都是关于他的。

　　字里行间，事无巨细地记着他的喜好：爱吃甜口的粥（咸的能吃，但是吃的不多），不爱吃香菜和葱姜（可以添加调味但是不吃）。

　　最喜欢喝的奶茶是茶百道的草莓慕斯芝士（其实草莓一整个系列都挺喜欢的），夏天喜欢吃冰西瓜最中间的那勺（每次都会抢着吃第一口），冬天手脚冰凉，总要揣着暖手宝（调皮的时候喜欢把手放在我脖子上）。

　　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小事，礼慕言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如某次体育课他崴了脚，偷偷躲在树后揉脚踝，比如他某次考试没考好，躲在天台偷偷掉眼泪，比如他随口说过一句某款钢笔好用，转头就出现在了他的书桌里。

　　日记里的字迹，从最初的青涩，慢慢变得沉稳，除了记着他的一切，还写着礼慕言自己的日常：熬夜刷题备战竞赛，趁着课余时间做兼职。

　　每一笔收入，礼慕言都清晰地记在后面，标着具体的数字，而在那些数字的右侧，都有一个小小的标注，字迹轻轻的，却格外清晰——“娶衍衍的彩礼”。

　　一页页翻下去，许衍的手指微微发颤，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翻到中间他发现日期不对，又从最后一页翻起，从最后一页翻起才是真正记录自己日常的日记。

　　2018年9月5日/换班了，遇到一个小啰嗦，吵的要命，第一次这么不想带助听器……可是他的声音透过助听器……我竟然觉得不是冰冷的机械声。
　　2018年9月6日/下雨了，真的很讨厌下雨天。
　　2018年9月7日/他怎么那么爱睡觉？一点都不学习。
　　……
　　2018年9月28日/他好笨啊，都教了他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是倒数第二？是我的问题吗？
　　2018年10月1日/国庆节又要去兼职了……还有竞赛要准备，好烦。
　　2018年10月10日/他为什么总是招三搭四的？身边那么多朋友，真讨厌，他就不能只看着我吗？
　　骗子（被划掉了。）
　　2018年10月12日/我好像喜欢上他了，但我觉得他不会喜欢我，他就是一个小渣男，不能对他动心。
　　2018年11月22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对我表白了，好开心。
　　……
　　2018年11月23日/我和他接吻了……他的唇好软。
　　2018年11月24日/他说我身材特别好，我要不要多锻炼，继续保持？
　　2018年12月1日/他总是喜欢盯着我的脸看，我知道他喜欢我这张脸，那我要好好保护我这张脸，才能一直被他喜欢。
　　2018年12月5日/不想学习了，脑袋里只有他。
　　2018年12月7日/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一定要说有的话，那那个人就只能是“衍衍。”
　　2018年12月15日/我好像知道了一个秘密……衍衍不能知道……他不能知道，他不是父母亲生的……我好喜欢他，根本就不在乎荣华富贵……对我而言，他才是我的全部。
　　……
　　2018年1月4日/他跟我提分手了……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可是……他回来了。
　　2018年1月11日/我真的好喜欢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很多很多……他是这样想的吗……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了，但是中间再仔细看的话明显被撕了好多页。

　　纸页被指尖捏得发皱，许衍眼眶微微泛红，原来从很早很早以前，礼慕言的心意，就藏得这么深，这么沉。

　　他一直以为，礼慕言的靠近是蓄谋，却从没想过，这份偏执的占有背后，竟是跨越了数年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脚边的烟烟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软软的喵呜声，许衍低头看着那团雪白的小身子，又抬眼望向窗外锁死的窗棂，心底的疑惑渐渐有了答案——礼慕言从不是嫉妒烟烟，他只是嫉妒，能肆无忌惮黏着他、靠近他的一切。

　　他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他的妒性很强。
　　可是他却可以为了许衍，去努力改变自己不好的一切。
　　他这辈子算是搭在许衍身上了，可以为了他活，也可以为了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