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做戏 ...

  •   年节方过,忠勤侯府竟然成了京中贵眷争相攀附的新贵。
      一则是因去岁季怀瑾高中解元,满城皆知尚书府欲与其结亲;今岁三月的省试若无意外,想来亦能榜上有名。由此可见其官身已是十拿九稳,再加尚书府这层姻亲,往后仕途自是坦荡。
      二则因正月初三那道御笔亲赐的婚旨——赵韫之封为安康郡王,与其他皇子一般开府别居,府邸御题“安康郡王府”。季舒窈转眼便成了这郡王府未来的主母。
      儿子前程似锦,女儿高嫁天家,白昭月一时间从原先被万般瞧不上的商贾之后变成了盛京城里人人称羡的“教子有方”的典范。
      送走不知第几拨前来“道贺寒暄”的女眷,白昭月伏在案上,懒洋洋地对着吴妈妈轻声抱怨:“吴妈妈,想不到这被人追捧的日子,竟比从前还累人。”
      吴妈妈含笑为她揉肩:“姑娘且忍忍,待哥儿姐儿愈发有出息了,只怕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总得慢慢适应着。”
      季舒窈在索夫子跟前听课,一如往常支着脑袋发呆。
      索夫子见状,合上书册打趣道:“满城都在说你高嫁,四皇子又是龙章凤姿,后院还清净,你怎么反倒整日闷闷的?”
      季舒窈轻叹一声,托腮蹙眉反问道:“夫子不也一样?现下我出门寻个铺面的工夫,都能到处遇人贺我。夫子怎么不贺?”
      索图兰捻了捻花白的胡子,难得正经:“世人只见天家富贵,却不知伴君如虎四字的分量。皇家最是无情,你母家势薄,往后踏进那道门槛……谁又能知往后如何。”
      说完他看着季舒窈,眸色担忧:“朝堂水深,太子一日未登大宝,储位之争便一日不会停歇。如今城中虽只传二皇子与太子党争间斗得厉害,但我觉着,这四皇子未必是个省油的灯。你若嫁了去,万不可沉溺于男女情爱,须得时时清醒着,为自己留条后路。”
      季舒窈一脸不解,“夫子哪里知晓这么多皇家的弯弯绕绕?”
      索图兰面上又浮起那副惯有的、带点傲气的笑容:“老夫早说过,这盛京城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宫里藏的、府里捂的……还没有我索图兰不知道的事。”
      季舒窈撇撇嘴,似是不赞同。
      很快,她眼波一转,俏皮地凑近索图兰打趣道:“夫子既然通晓事实,那可知自己何时能成家?您看看您,这般年纪了还整日洒脱不羁,待我出了阁,谁家还敢请您教书?”
      索图兰闻言哈哈大笑:“以老夫的学识,离了季府,正可去乡间开个学堂。待教出的子弟中了功名,自会回来孝敬我!”
      笑音落下,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季舒窈的发顶,眼底倏地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色与哀凉。
      记忆短暂地闪过。
      ——他着官服站在墙外,附耳听着墙壁的另一头传出的凄惨哭喊:女儿嘶哑地喊着“父亲”,妻子凄切地喊着“官人”,这一声声哭喊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一遍遍刮过他的心口旧疤。
      这痛,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幽寒和狠厉。
      ---
      季舒窈在家待嫁的时日里,宫中特意遣了位老嬷嬷来教导规矩,据说是太子妃亲自点选的人。
      季家不敢怠慢,自是恭敬相待。
      不想这位嬷嬷瞧着慈眉善目,可教起规矩来却毫不留情。光是言行举止、坐立姿态这几样,便让季舒窈吃足了苦头。
      也不知是第几回了,她挺直脊背,迈着练习了整日的莲步,裙裾纹丝未动,却仍被嬷嬷从身后用戒尺使劲儿一拍腿弯。
      季舒窈攒足怒气回身瞪去,那嬷嬷却仍端着那张叫人看着就恼的笑脸,温声道:“姑娘莫怪老奴严苛。待您日后嫁入郡王府,往后年节入宫朝贺,女子行止需得裙不扬尘、语不高声、目不下视、笑不露齿——这已是最低的规矩,连太子妃娘家庶出的妹妹都能做到。姑娘将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理当做得更周全才是。”
      闻言,季舒窈闭眼,长舒一口气,咬了咬下唇,终是将那口气咽了回去,继续端稳身姿缓步而行。
      嬷嬷见状,面容得意,满意地坐回椅中,还顺便抓了把瓜子怡然磕了起来,更不忘时时用戒尺虚点她疏漏之处。
      嬷嬷正愉悦间,忽觉天旋地转,再觉后腰疼痛难忍,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众人皆是一愣。
      众人回身看去,只见那嬷嬷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瓜子糕点洒了一身,好不狼狈。而赵韫之收脚的动作,尚未完全落下。
      “参、参见安康郡王……”嬷嬷慌忙伏地行礼,声音发颤。
      “本王的未婚妻,自有本王安排人教导,不劳嬷嬷费心。”赵韫之语气温和,周身却散着凛冽寒意,惊得那嬷嬷瑟瑟发抖。
      但念及太子妃的交代,她仍强撑着回道:“奴婢是奉太子妃之命前来教导姑娘。太子妃视郡王如胞弟,爱屋及乌,方才遣了奴婢前来。若就此回宫,恐辜负了太子妃一番心意,还请郡王三思。”
      “嬷嬷这话说得有趣。”
      赵韫之缓步走近,靴尖停在嬷嬷伏地的指节前,“太子妃既视本王如胞弟,便更该明白——本王的家事,一向不喜旁人越俎代庖。”
      说完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回去禀明皇嫂,季娘子的规矩,自有宫中出来的老尚仪教导。若皇嫂实在关切——不妨先寻人去训训甄大人家的那位外室。前些日子她在西街铺子哭嚎闹得满城风雨,嬷嬷应当也有所耳闻罢?”
      闻此,嬷嬷额角霎时渗出冷汗,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
      “阿武。”赵韫之直起身,眸光已恢复温淡,“送嬷嬷回宫。记得从西华门走,顺道将前日岭南进贡的茅莓给太子妃送去两筐,就说本王感念皇嫂费心。”
      西华门乃是宫中杂役出入的偏门。嬷嬷脸色一白,却恭顺地伏地磕头:“奴婢谢郡王恩典。”
      话毕,嬷嬷起身退下,刚行两步,却见季舒窈忽地转身取过那柄戒尺,抬手便朝嬷嬷腿弯处狠狠一抽!
      “哎哟!”嬷嬷痛呼出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季舒窈却展颜一笑,温婉模样恰如方才嬷嬷训导她时一般,细声道:“嬷嬷方才教导,女子行止当裙不扬尘、语不高声。怎么您自己走起来,裙摆飞扬得都快替我扫净这屋里的地了?这般做派,又何以服众?”
      嬷嬷忍痛抬眼,眸中怒意一闪而过。
      季舒窈见状,立刻执帕掩唇,朝赵韫之轻唤:“郡王您瞧,嬷嬷瞪我呢,可真吓人。”
      赵韫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立时会意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冷冷望着嬷嬷。
      嬷嬷见状,只得低头,强扯出一抹笑容:“季娘子说得是。”
      随后,她勉强起身,忍着腿上灼痛,强撑着微微发抖的身子,学着季舒窈方才的模样挺直背脊,一步一稳、端庄谨慎地挪出了院子。
      待那身影消失在影壁后,赵韫之才转身看向季舒窈,眉梢轻挑:“下手不轻。她毕竟是太子妃的人,我说两句便罢,你这般动手,她回去怕是要向太子妃好好哭诉一番了。”
      季舒窈轻轻放下戒尺,抬眼笑盈盈地望向他:“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官人既为我出头,我又怎能辜负官人的好意不添一把柴?”
      赵韫之闻言,伸手揽过她的腰,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嗓音低了几分:“你我尚未成礼,便一声声‘官人’叫得这般顺口,怎么?就这么想进我的门?”
      季舒窈却未如以往般羞怯,反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迎着他的注视,轻声答道:“殿下娶我,图的不就是我的用处么?日后我自会尽心辅佐殿下,持家治内。只是这天家的威严,今儿既让我见识到了,那我便得沾上几分,才算不得亏。殿下说,是不是这个理?”
      被她反客为主地搂住,赵韫之微微一怔,竟觉耳根隐隐发烫——这般大胆的举动,倒让他这自诩见惯世面的人也有些无措。
      静了片刻,他才低笑一声:“季娘子说得是。那日后……便有劳娘子与我一同,把这出‘恩爱夫妻’的戏,好好唱下去了。”
      “那是自然。”
      ——
      东宫·魏良媛处
      太子赵煜璋正与新纳不久的良媛魏明珠对坐用膳,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等通传,太子妃甄敏已带着几名侍女快步走入,衣袂间带着外面的凉意一同闯进了魏明珠的栖安堂。
      见人来,魏明珠立即起身见礼。
      赵煜璋用膳被惊扰,面色不悦问道:“何事这样匆忙?”
      甄敏先是瞥了魏明珠一眼,想到季舒窈乃是她的昔日闺中旧友。
      又见赵煜璋正亲自为魏氏布菜,可见宠爱,一时间心中更添不快,忍不住斜睨她一眼,才尖着嗓子夸张道:
      “忠勤侯府那位季娘子,当真是好大的架子!妾身好意遣去教规矩的嬷嬷,她不但给撵了回来,竟还敢用戒尺打人——这般不将皇家体面放在眼里,真真叫人开了眼!”
      赵煜璋一怔:“有这事?她区区一个侯府女子,敢动你派去的人?”
      说罢转向魏明珠劝道:“明珠,你这旧友竟如此跋扈,足见你以往天真交友不慎。往后,还是要少与这般人来往才是。”
      魏明珠浅笑轻语:“殿下说笑了。这季家娘子我了解,最是会审时度势扮猪吃老虎的。要说她敢自己做主便打了太子妃派去的人,我是万分不信的。若我所料不错,怕是有人在前为她撑腰,她借着力,才敢小小使一下派头。只是不知,是何人在为季家娘子撑腰呢?”
      说完,她望向太子妃甄敏,一脸探究的表情,连带着赵煜璋也满脸疑惑地等着太子妃回答。
      甄敏一听,面上有些挂不住,这才吞吞吐吐回道:“是......是老四。”
      见太子妃落了面子,一旁的心腹婆子齐嬷嬷立时上前假意安抚太子妃,实则说给其他人听:“即便四皇子亲至,也合该给全了太子妃的颜面才是。毕竟长嫂如母……”
      甄敏得了这话,腰背都直了几分,扬声附和着:“正是!这老四不将妾身放在眼里,便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
      赵煜璋果然被拱起了火来,皱着眉头正欲起身,却被魏明珠轻轻按住了手腕安抚。
      她笑意温婉,声音轻柔似水:“殿下莫急。妾身倒觉得,嬷嬷能回来反倒是好事。”
      她一边为赵煜璋捶肩顺气,一边缓声解释:“太子妃姐姐派人教导规矩本是好意,可姐姐终究只是皇嫂,并非六宫之主。如今父皇虽然中宫空悬,但贵妃娘娘毕竟名义上还在协理宫务,此事若传扬出去,难免被人说东宫越了分寸,反惹麻烦。如今嬷嬷既已回来,外间尚不知晓。不如让妾身去同舒窈妹妹说和,她总会念及旧情,将此事按下不提。”
      此话一出,赵煜璋立刻换了一副赞赏的表情,拉着魏明珠的手感叹道:“明珠不愧是刑部尚书府独女,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眼见着太子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魏明珠忙道:“殿下,天色不早了。姐姐既大老远寻了来,怕是也累了。想来姐姐的好意被辜负,心中总算不得痛快,不若殿下今夜便去去陪陪姐姐,夜深雾重,也好护送姐姐回去。”
      这样一说,甄敏立刻好受了不少,她抬着下巴,撅着樱桃小口抬眼望向赵煜璋,傲娇的模样活像一只小猫。
      赵煜璋虽不太情愿,可到底还是希望自己后院和睦,轻叹一声后,便揽着甄敏出了门。
      甄敏依在他身旁,唇角笑意浓浓,早将方才的不快抛之脑后,满意地嘟囔了一句:“算那魏氏懂事”。
      待二人身影远去,魏明珠这才放松下来,也不再端着一副稳重的架子。搁下玉箸便径直伸手掰了只鸡腿,大大方方吃了起来。
      陪嫁的秦妈妈见状,忙盛了汤递上,见她吃得自在,心中却有些发酸,轻声道:“姑娘自打进了东宫,在人前那副模样……老奴有时都觉得陌生了。”
      魏明珠豪饮了一口汤,满足地“啊”了一声后又咬下一口肉,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无法,幺幺说过,低人一头,便得按照别人的规矩来。我既已入了东宫,便少不得做戏摆派头,毕竟不能丢了我母家的脸。好在这儿伙食还不错,也算是我在这儿的一点慰藉吧~”
      待咽下食物,她又俏皮地朝秦妈妈眨了眨眼:“幺幺闹这一出——我这不就能顺理成章出宫找她了?秦妈妈,快遣人给她下个帖子。”
      秦妈妈见状不禁失笑,轻拍她手臂揶揄:“瞧瞧,姑娘还是从前的性子!老奴这便去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