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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甄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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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魏明珠的马车稳稳停在了侯府门前。
季舒窈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至门外。
见魏明珠下车,她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姐姐可算来了。”
说罢又倾身凑近,在魏明珠耳边轻语:“魏大人与夫人天未亮便到了正厅,害得母亲连个回笼觉都未能睡成。”
魏明珠闻言,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嗔道:“你这丫头,此番倒是闹出好大的动静。”
二人相携入内,侯府管事吴妈妈“恰巧”上前,含笑拦下了魏明珠身后一众侍女去院中吃酒,只容心腹秦妈妈与贴身丫鬟翠竹随侍在侧。
待房门掩上,魏明珠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其中的刑部尚书魏文翰与夫人秦长安,神色顿时一松,宛若归巢的雀儿般轻快地迎上前去。
“父亲!母亲!”
三人相拥在一起,眼中皆泛起盈盈泪光。
白昭月与季舒窈在一旁看着,也不由相视一笑,轻轻依偎在一处。季怀瑾望着母亲与妹妹,目光温柔。
一番亲昵后,众人移至屏风后的膳桌旁落座叙话。
魏明珠满足地吃着母亲亲手做的绿豆糕,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能自在说会儿话了。”
秦长安瞧着女儿这般模样,忍不住轻责:“瞧瞧,嫁人这样久了,怎无半分端庄持重的样子。”话虽如此,可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疼惜。
季舒窈则亲手斟了茶递过去,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姐姐在东宫,想必听了不少我的跋扈名声吧?”
“何止是听。”魏明珠接过茶盏,笑着瞥她一眼,夸张道:“太子妃气得不行,连太子都惊动了。若非你姐姐我聪明伶俐,从中转圜。这会子你怕是要被召进宫去问话咯。”
她抿了口茶,语气疑惑,“不过幺幺,你惯会讨巧卖乖,这次怎的半点颜面也不留给那婆子?她再怎么说,也是太子妃送来的,你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
季舒窈指尖轻抚杯沿,愤愤开口:“姐姐不知道,那嬷嬷一来便要故意磋磨我,拿教规矩做借口没少让我挨戒尺!把我气得呀!”
说完她抬眼,目光清亮。
“我原是要咽下那口气的,但哪成想四殿下来得突然,一脚便踹翻了那婆子替我出气。我见他那副样子,就想着:他既当着众人的面护了我,想来娶我便不是只让我做个低眉顺眼的摆设。于是我干脆顺水推舟,报我那戒尺之仇,也让她们知道,我虽讲求和气,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儿。”
魏明珠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渐深:“做得漂亮。”
魏文翰见季怀瑾始终安静用膳,便温声询道:“瑾哥儿的省试,准备得如何了?离进场不足十日了吧?”
季怀瑾轻轻搁下筷箸,从容应道:“谢魏大人关怀。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已尽,余下的便交给天意罢。”
魏文翰颔首赞赏:“以你的才学气度,想来殿试有望。”顿了顿,又道:“我知崔尚书已同你定了亲事,你若得了官身,他家自然更会照应。只是……”
“魏大人但说无妨。”
“只是吏部虽权重,可终究多是考课铨选之事。以你的才具,若来刑部,同大理寺、御史台共理刑狱、平反冤屈,或许更能施展抱负。”
话音刚落,秦长安便伸筷敲了他的手背:“莫要在这里浑说!”
随即她转向季怀瑾,温言笑道:“怀瑾,休听你魏伯父的。刑部事务繁重,忙起来十天半月不着家也是常事,哪比得上吏部清贵安稳?你这伯父近年被桓王余党的案子缠得发愁,寻不着那位孙姓谋士,便想拉你下水呢,可莫要理他。”
季怀瑾闻言微怔:“夫人说的,可是孙承恪大人?”
魏文翰点头:“正是。”
“倒是可惜了。”季怀瑾轻叹,“晚辈备考时曾读过他的策论,确是文采斐然、谋略深远的大家。”
“有才无德,终究误入歧途。”秦长安不以为然。
“他们孙家兄弟二人,名唤‘承恪’、‘承守’,倒是半点未恪守本分。再说自桓王事败,这二人便音讯全无,生死未卜。我同你母亲情如姐妹,你便如我半个儿子,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跳进那案牍劳形的去处。”
说完,秦长安又含笑补充道:“况且省试之后,你便要娶亲了。若入了刑部,哪还有闲工夫同新妇培养情谊?”
提起亲事,白昭月望向儿子,眼中带着同情:“何止新妇,还有一房妾室呢。”
秦长安险些笑出声,忙轻咳两声端回长辈姿态:“没法子,谁让怀瑾年少有为、姿容出众,自然招人喜欢。只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尚书府的后院这般热闹。”
她拉过白昭月的手,轻声叹道:“沈青云性子弱,教出的崔玥儿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但她那表妹可不一样——毕竟是经历过抄家丧夫的,如今还能在那尚书府以亲戚的名义住的如此安稳,想必教出的女儿更不是省油的灯,往后你这府里,怕是要热闹的不得了。”
白昭月苦笑:“谁说不是呢?”
秦长安眼波一转,露出几分顽色:“无妨,若有热闹,记得唤我来瞧便是。”
此言一出,满座皆笑。
季舒窈更是同情地拍了拍兄长的肩。
季怀瑾只望着她含笑摇头,目光温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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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回宫的时辰将近,魏明珠轻轻拉住季舒窈的手:“幺幺,随我来,有些话需单独说与你听。”
季舒窈虽不解,仍依言随她走到庭院深处。
两人挽手缓步于青石小径上,魏明珠轻声开口:“幺幺,你既被指婚与四皇子,往后你我便是妯娌了。”
“嗯。”
“你可知,太子妃正盘算着,待你过门后便往郡王府里塞人?”
季舒窈脚步微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倒是不知。”
程媛再加上太子妃的人……她在心中默算,不由轻叹了一声。
这还未踏进那府门呢,“姐妹”便已这般多,往后的日子,怕真是要热闹的不行了。
听她叹息,魏明珠握紧她的手,声音更柔了几分:“你我都算是端皇家饭碗的人,既嫁入天家,便不该再奢望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念了。”
说完,她停下步子,双手轻轻扶住季舒窈的肩,目光澄澈认真:
“幺幺,我当真将你视为亲妹妹,才与你说这些体己话。往后,你须得多为自己筹谋,切莫将情爱看得太重。你与我不同——你是去做主母的,便该早早断了那儿女情长的心思,只当这婚事是一门生意。郡王府是你的铺面,你是掌事的,赵韫之是掌柜,其余人等,不过职务高低不同的伙计罢了。万不可傻傻地将那王府当作归宿,把整颗心、整个人都交托出去,你可明白?”
季舒窈怔怔望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自幼相伴的姐姐。
许久,才低声道:“明珠姐姐,我竟不知你看得这般透彻。从前只当你会吃绿豆糕和舞刀弄剑呢。”
魏明珠轻轻白她一眼,嗔道:“我好歹是刑部尚书独女,自幼受大儒教诲,岂会不懂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说着,伸手轻弹了下季舒窈的额头,“方才同你说的,可都记牢了?”
“记牢了记牢了,”季舒窈捂着额角轻呼,“手劲可真不小。”
魏明珠这才抿唇一笑,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声音压低几分:
“太子妃要塞的人,我已从殿下那儿探得一二。是她庶妹,名唤甄婉,舞技堪称一绝,身段柔若春柳。殿下说,当年去甄府提亲时,曾见她在□□翩然起舞……至今难忘。”
她微微侧首,贴近季舒窈耳畔:
“嫡姐议亲之时在院中献舞,是何用意居心,想必无需我多言你也能明白。由此看来,此人可不是个简单角色,你还是得留心些。”
季舒窈听罢,眉眼间染上几分倦色,撒娇道:“姐姐再说下去,我怕是真要绝了嫁人的念头了。”
魏明珠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你听着心烦,正是因你心里有四皇子。待你哪日不再将他放在心上,便能专心经营自己的路了。”
季舒窈抬眼问她:“姐姐入东宫这些时日,面对殿下……就从未动过心么?”
魏明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自踏入东宫那日起,我便知上头有太子妃、许良娣,往后我这良媛之下,还会添更多的人。若看透这些还管不住自己的心,这往后的日子,活该要在苦海里浮沉了。”
季舒窈低下头,喃喃感慨:“生为女子真是不易,身也劳碌,心也难轻省。”
魏明珠静静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庭院里暮风微起,拂过两人相挽的衣袖,泛起浅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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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府·绮院
甄婉正执着一截软尺,仔细丈量着自己的腰身。
记下数字后,又缓缓向下,量过臀围、腿围,直至纤细的脚踝。
待将所有尺寸与上一回的记录一一比对后,她蹙起眉,抬手便将那册子掷在了地上。
“近日小厨房是越发不上心了,”她抬眼看向贴身侍女,声线里压着薄怒,“膳食里究竟搁了多少油?我的腰竟宽了一寸有余。”
侍女连忙俯身:“姑娘实在太过严苛。这才刚用过晚膳,腹中自然饱满些,宽上一寸原也是常理……”
甄婉闻言,觉得确实有理,面色也缓和了不少。静了片刻后,她淡淡吩咐:“既如此,往后我的晚膳便只进流食,半点荤腥也不许见。你可记清了?”
“这……只怕于姑娘玉体有损。”侍女面露迟疑。
“你懂什么?”甄婉白她一眼,冷冷道:
“大姐姐既打算将我送进四皇子府中替她留意动静,我自当要好生筹谋。听闻那位未来主母家世不算显赫,待我进府,定要好好侍奉夫君得几分偏宠。只要未来的官人宠爱我,在后院,我还愁不能与她分庭抗礼吗?”
说完她语气渐低,面带不满,“总好过我小娘,明明有父亲宠爱却什么也不敢争,所以处处受大夫人拿捏。”
言罢,她又转向妆镜,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镜中人眉目含情,肌肤莹润,她端详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父亲最喜我小娘这般娇柔模样,见不得大娘子那般强势作态。”她低声呢喃,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若我入了王府,凭这副容貌身段……断不会过得比小娘差。”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展开的画卷上——那是赵韫之的画像。
只见她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画上男子的眉眼,一遍又一遍,目光痴缠,仿佛透过这片薄薄纸背,已经触到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