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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除夕 ...

  •   除夕夜,忠勤侯府内外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守岁,言笑晏晏。
      白昭昭已饮得微醺,软软偎在白昭月肩头,颊泛红霞,含糊嘟囔:“这一年过得可真快,稀里糊涂便到头了。姐姐,明年咱们寻个日子回扬州老家住住……大哥哥前阵子来信,说家里新修了大宅,还专给咱俩留了屋子呢。”
      白昭月眉目舒展,一手拉着季怀瑾,一手握着季舒窈,笑道:“自然是要回的。等明年瑾哥儿婚事落定,幺幺也出了阁,我便同你回扬州住些时日。”
      说着说着,就眼眶微湿了起来,“这些年来,大哥哥真是为咱们操碎了心。爹娘去后,他……便如父亲一般了。”
      白昭昭连连点头:“谁说不是呢。我当年跟那姓王的糊涂私奔后,再没脸回去。如今孩子大了,都随了白家的姓,我也早与那人断了干系——总算寻着机会能堂堂正正回家瞧瞧了。”
      邢夫人坐在一旁笑着感慨:“说来也巧,今儿围坐在这儿的,竟都是没有夫君依傍的。可见瑾哥儿能进白夫人门下,实在是缘分天定。”
      白昭月闻言,望向邢夫人,目含歉色:“邢姐姐别这样说。明年瑾哥儿大婚,本应是姐姐的大日子,倒让我占了这母亲的名位……”
      邢夫人举杯轻啜一口温酒,眼中泪光莹然:“夫人快莫如此说。瑾哥儿能有今日,全仗夫人悉心照拂。若不是夫人当年将我这半截入土的人接到京城,请医用药,又给安身立命的活计……我哪能有这般光景?”
      她拭了拭眼角,“我只盼瑾哥儿将来能成器,不负侯府恩情才好。”
      白昭月听罢,目光落在对面的季舒窈脸上笑叹:“瑾哥儿我是最放心的。倒是幺幺这皮猴子,也不知将来嫁了人会是何等模样。”
      她顿了顿,又轻声笑言,“只要比她娘强些,我便无怨了。”
      季舒窈心口微涩,面上却强撑着活泼,脆声道:“那是自然!我嫁的郎君,既不会像父亲那样外头偷养人,也不会像那些个所谓清流官宦之家——名义上给夫人的表妹来投奔,实际上跟纳个妾没两样!”
      众人听了,皆看向季怀瑾,忍不住笑出声来。
      白昭昭也抬眼望了望自己的两个女儿,靠着姐姐肩头轻叹:
      “姐姐你说,这官宦人家的身份有什么好?幺幺年纪轻轻便被催着成婚……倒是我家慧姐儿、巧姐儿,还能再自在几年。”
      白巧儿拉着白钟慧的手臂,娇声嗔道:“怎么就只能自在几年了?我和姐姐难道不能自在快活一辈子么?”
      白钟慧笑着轻点她额头:“你这丫头,自己不想嫁人便罢,可别拉我下水!”
      “砰——”
      院中忽然绽开一簇烟火,流光四溅。
      众人纷纷放下杯箸行至庭中。
      只见秋穗、冬梅领着几个女使正笑闹着燃放烟花。明灭的光影洒落在每个人脸上,映得眼眸清亮如星。
      白昭昭如年少时那般倚着姐姐肩头,因吃酒醉了,红着脸笑望满天华彩;季怀瑾目光温柔地落在仰首观火的季舒窈侧脸上,唇角含笑;季舒窈仰望着夜空,蓦然想起乞巧节那夜,赵韫之抱着她在高塔上俯瞰的漫天流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由他所赠的那枚玉佩,心头泛起细密的涩意。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她恍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撇了撇嘴角。
      还能做什么——若不在宫中赴宴,便该是在程媛那儿,陪着守岁罢。
      ——
      除夕夜垂拱殿。
      三位皇子正同文宣帝身旁言笑晏晏。
      宫宴之上,太后亦端坐席间,天家血脉此刻暂且搁下平日龃龉,围坐一处把酒叙话,倒显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唯有赵韫之独坐最远的案几前,静默如局外人,看着这片融融景象。
      若没有他这个“多余”之人,或许这场面会更完满罢。
      三皇子赵承安察觉他的沉默,温声开口:“四弟,我想向父皇敬酒,行动不便。可否劳你推我过去?”
      赵韫之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激,默默起身行至他身后,推着轮椅向前。
      文宣帝见赵承安近前,目露怜色:“承安素来聪慧温厚,可惜身有不足……否则必能成一番大事。”
      赵承安含笑:“残躯能托生于天家,已是万幸。儿臣不敢有怨,况且有兄弟们照拂,心中早已知足。”
      他侧首看了看身后的赵韫之,“您瞧,四弟这不是正看顾着儿臣么?”
      文宣帝这才将目光移向赵韫之,神色却无多少慈爱,只生硬问道:“听太子说,剿水寇时你被流箭所伤,可大好了?”
      赵韫之恭声应道:“回父皇,已无碍了。”
      文宣帝颔首:“此次受伤便当长个教训。往后在外行事,莫要一味争先贪功,须得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赵韫之闻言,眸光黯淡,但很快恢复如常,垂首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知晓内情的赵承安面露愧色,瞥了赵韫之一眼,转而笑言:“韫之这般冒进,许是因尚未成家、无所牵挂之故。如今他已及弱冠,也该考虑议亲之事了。”
      文宣帝略一沉吟:“前些日子老二提过,说你属意忠勤侯府季卿之女,可是当真?”
      赵韫之抱拳:“是。”
      文宣帝并未立即应允,只道:“此女朕原想指给太子做个承徽,后念及季候遗愿,便作罢了。你求娶她为正妃,可觉委屈?”
      “不委屈。”赵韫之答得坦然,“季家门第与儿臣正堪相配。成家后,儿臣亦想在宫外安居,做个闲散亲王。待父皇与皇兄有需之时,再效力不迟。”
      听到此处,文宣帝方露出满意之色,朝他招了招手。
      见此,赵韫之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赵承安轻声提醒:“还不快上前?父皇这是要赏你呢。”
      他这才趋前跪倒。
      文宣帝拍了拍他肩头——这轻浅一拍,竟让赵韫之僵了僵。
      只听圣上缓声道:“你是个懂事的。正月初三,朕便让薛公公往侯府颁赐婚旨意。开春后择吉日将婚事办了。往后好生顾着你那小家,往后宫中诸事,听朕与太子吩咐便是。”
      言罢,似想起什么,褪下拇指上一枚玉韘,执起赵韫之的手为他戴上。
      赵韫之垂眸凝视那枚戴在自己手上略松的玉韘,不由得指尖轻轻抚过。
      文宣帝又言:“朕想着,以往未尝赠你什么。这枚玉韘便趁今岁除夕予你。还望你日后尽心辅佐太子。”
      “儿臣谢父皇恩典。”赵韫之摩挲着指间温润,面露浅笑。
      推赵承安回席时,微醺的赵煜璋晃悠着凑近,大剌剌揽住赵韫之的肩膀:“四弟,父皇赏了你什么好物件?”
      赵承安代答道:“是父皇的玉韘。”
      “嗐!”赵煜璋不以为意,“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这玩意儿我十岁起就得了好些,丢的丢,赏人的赏人。”
      赵韫之与赵承安闻言,皆是一顿。
      赵承安立时蹙眉催促:“皇兄吃醉了,既要去向父皇敬酒,便快些去罢,莫让父皇久候。”
      赵煜璋虽不解其意,却不恼,只摇摇晃晃地转身嘟囔:“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如此大气性……”
      赵承安面露尴尬,低声宽慰:“母后去得早,皇兄自幼由父皇亲自抚养,难免偏宠些。四弟莫往心里去。”
      赵韫之只淡淡道:“三皇兄放心,四弟明白。”
      话虽如此,他推着轮椅的手,却暗暗捏紧。
      ——自幼丧母。
      他心想着,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与狠厉。
      我也是。
      ---
      借着更衣的由头,赵韫之悄然离了垂拱殿,独自往御花园深处走去散心。
      他立在寒月清辉下,仰首望着一轮孤寂的圆月,心头漫开无边惘然。
      肩上忽地一暖——回首看去,是二皇子妃秦雨柔身边的心腹女使夏杏,正为他披上一件风氅。远处,秦雨柔则静立梅枝疏影间,目光穿过夜色沉沉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接后,赵韫之默然背过身去。
      他低声对夏杏道:“你该多劝劝你家姑娘……久无皇嗣,于她名位不利,亦会惹太后不悦。”
      夏杏闻言回望秦雨柔一眼,轻声叹息:“姑娘性子执拗,奴婢哪里劝得动呢。”
      赵韫之垂眸,指间摩挲着那枚新得的玉韘,声音低沉:“那你便转告她,正月初三,父皇便会下旨赐婚。”
      他顿了顿,语意里辨不出情绪,“替我谢谢她,多亏了她夫君的鼎力相助,一切方能按我所谋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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