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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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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别苑外,夜色如墨。
季舒窈立在门前,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门,一动不动。泪珠凝在颊边,被月光照得晶莹剔透,像碎了的水晶。
腊月的夜风刮得人脸生疼。她却似浑然未觉。
一名身形魁梧的典军横刀拦在她身前,挡住去路。
冬梅立刻将季舒窈护到身后,从袖中抽出小刀,目光如刃般刺向对方。
“不得对姑娘无礼!”一道男声传来,横刀的守卫立刻收刀入鞘,退了几步。
只见暗处走出一人,似是领头的典军,朝季舒窈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季姑娘见谅。四殿下此刻在苑中有要务处置。夜寒风重,还请姑娘先回府中,莫要受了凉。”
季舒窈眼睫未动,只盯着那扇门冷冷问道:“军爷如何称呼?”
那人微怔,低声答:“早年蒙殿下赐名,唤臣阿武。”
“阿武……”季舒窈轻声重复,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面无表情。
“前些日子我往殿下府上去时,并未见过你。敢问军爷……是如何认得我的?”
她顿了顿,一字字问:
“或者说,你暗中盯着我,已有多久了?你的主子……又是从何时起,开始算计我的?”
阿武闻言怔在原地,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再抬头看这少女时,只心惊于之前见过的烂漫少女,此刻像变了个人一般,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她年龄该有的智慧与成熟。
他知晓,这个问题今夜若不回答清楚,她是不会离开的。
于是沉默片刻后,他再度躬身,腰弯得更低:
“还请季姑娘在此稍候,容臣先行禀报殿下。”
门再次打开时,夜空中倏然间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赵韫之抬眼望去,只见雪幕之中的季舒窈一袭红衣,显然是及笄宴上的华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火光跃动,雪花轻旋,映得她颊边的泪痕愈显分明。
那一瞬,她眼角的湿意仿佛也落进了他心底。
他下意识地想走近抬手为她拭泪,却终是僵在原地,只冷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是谁告知,他怎会不知,毕竟知道他将阿媛安置在此的,除了他本人外,便只有蒙砚舟了。
季舒窈的目光却越过他,定定落在院内那抹熟悉利落的身影上,正是红绸。
她先是一愣,随后轻轻嗤笑一声,自嘲道:“原来如此。”
而后她看向赵韫之,端正身形,朝他敛衽一礼,姿态谦恭却疏离,“臣女门第微末,性情不驯,实不堪与殿下相配。所幸婚事未定,四殿下既早有心仪之人,舒窈亦不敢夺人所好。”
话至此,她轻轻咬住下唇,竭力抑住颤抖,可声线仍不受控地染上哽咽,“昔日殿下同臣女说的那些话……便当是,一场玩笑罢。”
直起身抬眸的瞬间,一滴泪猝然滚落,“嗒”的一声轻响,正坠在他玄色靴面上,洇开一点深暗的湿痕。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下一秒,赵韫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近,抵在墙角,用自己后背挡去寒风飞雪。
他低头望着她,声音沉重:“阿媛曾为我舍命,我不能负她。”这话像是解释,又似在说服自己,“况且她为救我伤了根本……此生难有子嗣。绝不会威胁你的地位。”
季舒窈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容,眼中掠过一丝荒谬,继而化作嘲讽:“殿下以为……我在意的,竟是那主母之位么?”
赵韫之深深凝视着季舒窈,周遭典军皆识趣地背过身去。他轻叹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眼角的泪痕。“我不曾骗你。纵有阿媛在,嫁予我,仍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
季舒窈凄然一笑,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从前我还痴想,殿下待我或许存着几分真心……如今才明白,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抬起泪眼,“只是舒窈愚钝,殿下既已将真心付与阿媛姐姐,我这里……又能为殿下安放什么呢?”
赵韫之默然,喉间似被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此,季舒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莫非殿下是缺银子使么?还是……”
她顿了顿,眼底痛色更深,“看中我母家在朝中无势、易于掌控?料我即便做了主母,也不敢为难你的阿媛?”
被说中心事,赵韫之垂下了眼眸。
季舒窈见状,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她颓然闭目,泪水簌簌而下,良久才鼓足勇气轻声道:“可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
赵韫之闻言,心头无端掠过一丝悸动。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季姑娘当初不也与砚舟有所牵扯?若说真心喜欢,我自不敢尽信。既然你我起始皆非全然坦荡,今日又何必这般针锋相对?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既往不咎,往后我定会对季姑娘以礼待之,如何?”
季舒窈蓦地睁大眼,想辩驳,却终究无言。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苦笑:
“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你我二人,原都算不得清白磊落。这般结合,往后不过彼此猜忌、相互算计——殿下又何苦将自己困入这般境地?”
她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京中温良贤淑的贵女何其多。以殿下姿容,寻一位合心意的贵女,再简单不过。就请殿下看在我们过往情谊的份上,放过我吧。”
赵韫之蹙眉:“我若不肯呢?”
季舒窈迎上他的目光,毫无退让:“那我便去求陛下恩典。陛下所求,无非是季家资财充盈国库——我给他便是。若能以金银换此生自在,我母亲定会愿意为我做到。”
赵韫之闻言,先是低低冷笑一声,而后忽地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却字字如冰:
“那你母亲可会愿意,让大理寺重新查一查八年前元宵夜,季候究竟是怎么死的?”
季舒窈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她虽怀疑父亲的死与母亲脱不了干系,但却没有想到赵韫之竟然也知道这件事。明明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孩童。
耳畔又传来他轻缓却清晰的话语,呼出的热气激得她耳根发麻:“春猎那几日,我的人亲眼瞧见袁郎卫私下赠礼与你母亲,似是交情匪浅。仔细想来,季候殒命那夜,也正是与袁郎卫一同护在父皇身前。可他一介文臣,何来这般胆识?季姑娘真觉得,这是巧合么?”
感受到怀中少女身子微颤,赵韫之终究不忍再逼,只将她更紧地箍进双臂之间。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年轻眷侣。
可季舒窈只觉得彻骨寒意——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贴在她耳畔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满是势在必得:“你我婚事照旧,白昭月便是我岳母。既是自家人,我这女婿又怎会害她?我不但会敬她,还会帮她……把当年没料理干净的痕迹,一一抹平。”
说完他略略松开箍着她的双臂,只留双手仍扶着她肩头,居高临下地端详她的面容,一字一顿:“是敌是友,全在季姑娘一念之间。”
季舒窈抬眸回望他,眼中神色逐渐从恐惧彷徨变得坚定起来。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过他脸颊。赵韫之目光随着那冰凉柔软的指尖移动,又落回她脸上——
只见她面色虽仍苍白,却强装从容,轻笑暧昧地对赵韫之道:“今日及笄礼成,那舒窈,便等着殿下来提亲了。”
赵韫之蓦地一怔,这才重新记起今日原是她的生辰。又看到了她发髻上插着自己赠予的那支金簪,心头倏然掠过一丝细密的、连自己都未料到的心疼。
身后的雪愈下愈紧,簌簌落满肩头。赵韫之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季舒窈身上,声音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关心:“雪夜风寒,当心着凉。”
季舒窈木然站着,任由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日的惊涛骇浪褪去后,此刻疲惫忽如潮水般漫遍四肢百骸。
她垂眸低声道:“殿下既还有旁人要照料……舒窈便不多扰了。夜已深,原本我便是偷着出来的,此刻也该回府了。”
说罢转身走向马车。
赵韫之静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头无端泛起一阵窒闷的涩意。
行至车前,季舒窈被冬梅搀扶着踏上马凳时,竟踉跄了一下,险些踩空。
赵韫之眸光一紧,再按捺不住,大步上前将她稳稳横抱起来,一同登入车厢。
季舒窈怔然望他。
赵韫之却温然一笑:“早先说好要亲贺你生辰。今日无论如何……总该亲自送你回府。”
季舒窈已辨不清这人到底是真心怜惜,还是因谋算得逞而施舍予她几分温情。故而只倦极地牵了牵唇角:“多谢殿下。”
赵韫之知她心绪沉郁,亦不多言,静静坐在一旁相伴。说来也怪,想到不日便将正式向她提亲,竟让他心底生出些许真实的欢欣。
季舒窈掀起车帘,倚窗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四殿下。”
“嗯?”
“待您回到阿媛姐姐身边……大可告诉她,让她安心。日后只要她安分度日,我绝不为难。”
赵韫之微怔:“你究竟,如何识得阿媛?”
季舒窈阖上眼,低声道:“初见时她正与别家贵女争一支珠钗,我替她夺了回来。再遇便是前些日子,我在绣房挑料子,她主动来同我打招呼。”
她顿了顿,语意寥落,“那日我便觉得红绸对我的态度变得蹊跷……如今想来,怕是她早已知晓我的存在了。”
赵韫之静静望着她侧脸,一时无言,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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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院,程媛见赵韫之去而复返,眼中泪光倏然一收,扑进他怀里柔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预想中的温暖怀抱却没有落下。
只听赵韫之冷生问道:“你可曾去找过季舒窈?”
程媛身形一僵。
他又问,语气更沉了几分:“今日你这‘旧疾复发’……可是特意挑在她及笄的日子?”
她松开手,眼底漫上慌乱:“不……不是的,是突然就疼得厉害……”
赵韫之望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阿媛,我之所以心悦你,正是因你与满城功于心计的贵女不同,心思赤诚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倦意,“可如今,你竟也学会了她们这般做派。”
程媛张了张口,泪珠滚落,却半个字也辩不出。
见此,赵韫之转身欲离开。“既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罢。我还有事,该走了。”
出门前又对红绸吩咐:“仔细照料姑娘。
“是。”红绸低声应下。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程媛颓然跌坐榻边,齿尖死死咬住绢帕,眼中翻涌着惶惑、不甘,和一丝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