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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不会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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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风波方歇,季家上下便忙作一团。
如今要迎进门的新妇添了一位,诸般礼数需得备下双份不说,还得是不同规格的。加之季舒窈腊月及笄礼日渐临近,几桩大事撞在一处,白昭月实在是自顾不暇,连白家姐妹都拉过来给自己帮帮手。
这日,季舒窈正在自家绣房挑选及笄礼服的衣料,不意竟遇见了许久未见的程媛。
程媛静立在她身后,神色复杂地望着那抹专心挑选布料的背影,终是下定决心轻声唤道:“季妹妹,好久不见。”
季舒窈闻声回头,一时并未想起眼前何人。细思片刻后才记起,是上回与蔺海澜争钗的那位腼腆小姐。
她放下手中锦缎,含笑走近:“是阿媛姐姐呀,确实有些日子未见了。”
随后顺口寒暄了一句,“姐姐近来在忙什么?可是在筹备与未婚夫的婚事?”
程媛心口骤然一刺,笑意僵在唇角。她局促地摆了摆手:“他……正忙着要紧事。我与他的婚事,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红绸见程媛面露难堪,又知眼前这位正是自家姑娘的心结,不由语气生硬了几分:“姑娘这话问得唐突。我家姑娘的婚事,何须旁人操心?”
季舒窈一怔,不解红绸态度何以转变如此——上回自己分明还帮过她们。
秋穗与冬梅见状,岂能容忍自家姑娘受气,当即上前。
秋穗脆声道:“这位姐姐倒稀奇,是你家姑娘先招呼的,我家姑娘不过顺着从前的话头寒暄两句。正主还未说什么,你一个婢女倒先摆起脸色了?”
红绸不服,上前欲辩,却被程媛轻轻拉住:“红绸,不得无礼。”
她转向季舒窈,歉然道:“妹妹莫怪,这丫头今日出门前受了罚,心里不痛快,说话才冲了些。”
季舒窈见状也不深究,只浅浅一笑:“姐姐言重了。婢女护主,本是忠心。”
程媛闻言,当即拣了好几匹上好的料子,柔声道:“这些便当给妹妹赔礼,也顺带照顾妹妹家的生意。”
季舒窈见她如此爽利,心情也明朗起来。
趁着小厮包裹布料的间隙,程媛忍不住轻声探问:“妹妹今日来,也是为自个儿裁新衣?”
季舒窈爽利应道:“正是。腊月二十六便是我的及笄礼,姐姐若得闲,不妨来府上坐坐,凑个热闹?”
程媛闻言轻轻摇头,默然片刻,才含羞低语:“腊月二十六,我须同未婚夫见一面,怕是不便赴宴了。”
稍顿,又接着试探,“妹妹既将及笄,婚事也该议起来了。眼下……可有中意的人家?”
季舒窈听罢,眼前不自觉掠过赵韫之的身影,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算是有吧。”她轻声应道,话音里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甜意。
见她这般情态,程媛心口发涩,几乎想脱口说出“你中意之人,与我已有近两年情分,寻你不过是因我身份低微、不堪主母之位罢了”。
可她终究忍下了,只强笑着:“如此说来,妹妹及笄那日,那人……也该备份厚礼登门道贺才是。”
季舒窈颊边浮起淡淡红晕,含笑轻语:“应当是会的。”
别过程媛,季舒窈仍在绣坊内细细挑选。程媛立于门外,望着她轻盈忙碌的背影,眼底暖意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不会去的。”她低声自语,指尖缓缓收紧,“你什么都有了,我只有他。所以,我绝不会让他踏进你的及笄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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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
白昭月一早便亲至女儿房中,为她梳髻簪发。
她捧着季舒窈的小脸轻轻一吻,柔声感慨:“我家幺幺今日起,便是大姑娘了。”
季舒窈回身搂住母亲脖颈撒娇,“哪里就长大了?我永远是母亲的小幺幺。”
说罢凑到白昭月耳边悄声说:“母亲,用这支簪子——这是四皇子一早差人送来的。”她打开妆匣,取出一支金镶波斯猫眼石发簪,流光熠熠。
白昭月端详片刻,含笑点头:“他倒是有心。这般成色的猫眼石,如今可不易得。”遂依女儿心意,将那支簪子轻轻簪入她乌黑的发髻间。
“真俊。”她细细端详,又爱怜地抚了抚季舒窈的脸颊。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季怀瑾温润的嗓音传来:“幺幺可收拾妥当了?”
季舒窈忙起身迎去,惊喜道:“阿兄来得这样早!”
白昭月亦笑嗔:“真是稀奇。这位爷为了明年二月的省试,终日闭门苦读,连自己的婚事筹备都顾不上过问。若不是幺幺及笄,我怕都见不着你人影。”
季怀瑾浅笑:“母亲莫要拿儿子说笑了。省试不比解试,天下英才云集,孩儿不敢懈怠。”
说完他目光转向季舒窈,声音愈发温和,“只是再要紧的事,也不如幺幺的及笄礼重要。”言罢,递上一只精巧的木匣。
季舒窈轻轻打开,里头竟是一方玉石细细雕琢而成的女子砚台,砚面刻着她的小名,池心处还琢着“万事随心”四字小楷,旁配一支素雅笔洗。
季舒窈眸中漾开光彩:“阿兄何时学了石雕手艺?”
季怀瑾笑答:“月前向锦晔兄讨教了些门道。想着雕木刻石,其理相通。只是为兄到底是初学手拙,工夫又紧,便做得粗陋了些。权当一份心意,幺幺莫嫌。”
“喜欢还来不及呢!”季舒窈小心捧住木匣,眉眼弯弯地笑着。
不多时,季家相邀的宾客陆续到齐——毕竟季家在京中深交的女眷本就不多。
今日来的,有尚书府主母沈青云与崔玥儿,刑部尚书夫人秦长安,以及姨母白昭昭并其女。
客人一来,小院顿时便添了几分热闹。
秦长安见季舒窈一身华服亭亭而立,慈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忽又想起自家女儿明珠入东宫已几月未见,不由眼眶微湿。
白昭月忙执帕为她轻拭眼泪,软声宽慰:“姐姐莫伤怀。明珠那孩子最是机灵,定能在宫中过得好。”
秦长安勉强一笑:“数月未见了,今儿看着幺幺,就更想她了。”
白昭月附耳低语:“改日我请索大夫开一副温和助孕的方子,让明珠早早怀上皇孙。那时姐姐便有由头进宫探望了。”
秦长安这才稍展愁眉,握了握她的手:“那便说定了。你找的人我最是信得过。”
宴席初开,白巧儿凑到季舒窈耳边,悄声笑问:“今日你及笄,那日将你从我身边‘拐’走的俊俏公子……可送了礼来?”
季舒窈闻言,唇角微扬,指尖轻轻点了点发间那支猫眼石金簪。
“啧啧。”白巧儿瞧她那掩不住的小得意,佯装撇嘴轻啧两声,又压低声音,“那他今日可会亲来?”
季舒窈眸光轻漾,细声道:“便是要来,也该避着人眼的。”
白巧儿眨眨眼,笑得狡黠:“是了,婚事未定,自然不好在众人跟前露面。若要来,必得等席散人静,趁着月色悄悄翻墙来贺你一声。”
季舒窈闻言,羞恼地轻拍她一下,颊边却悄悄飞起红云,心底也很诚实地增了几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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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深处,烛影摇红。
赵韫之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程媛,蹙眉沉声问红绸:“怎会突然腹痛至此?可请大夫瞧过了?”
红绸垂首恭答:“已请郎中诊过,说是姑娘当年在边疆为救殿下受的那一箭,本就伤及脾胃。这些日子姑娘饮食不振,作息紊乱,这才引得旧疾复发。”
赵韫之闻言神色微凝,掌心轻轻覆上程媛的腹部,声音低沉:“这伤原是为我而受……说来,也是我累你至此。”
程媛缓缓抬手,指尖轻抚着他皱成一团的眉间,虚弱地朝他倚近,唇边绽开一抹浅笑:“殿下不必自责,这都是阿媛心甘情愿的。”
见她靠来,赵韫之便依着她所想,顺势在榻边坐下,任她偎进自己怀中。
只听她气若游丝,喃喃低语:“只是今日,阿媛实在难受,殿下陪陪我可好?一日便够了。”
赵韫之垂眸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掌心那枚玉坠微微发烫。季舒窈笑靥如花的模样忽地闪过心头——此刻她该被暖阁明烛、欢声笑语簇拥着吧。
可阿媛在偌大的京城,能倚靠的唯有他一人。
静默良久,他终于抬手,指尖轻拂过程媛微湿的鬓发,声音低缓:
“好。今日我陪你。”
程媛偎在他怀中,听得这句承诺,唇边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如愿以偿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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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早已散尽,宾客各自归去。
季舒窈却迟迟不肯换下那身及笄的华服,目光不时飘向院墙之外。
秋穗知晓姑娘心思,柔声劝道:“许是四殿下被要事绊住了。姑娘先歇下罢,奴婢与冬梅在此守着。若殿下来了,立时便来唤姑娘。”
季舒窈轻轻摇头:“横竖也无睡意,再等等罢……晚些也无妨。”
正说着,墙头忽传来窸窣轻响。
几人一怔,季舒窈已快步走到院中。
只见一道身着仆役粗衣、面罩黑巾却难掩挺拔身姿的身影跃墙而下,正疾步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倏然停住。
季舒窈眼眸一亮,却在对方扯下面罩的刹那愕然怔住——
“是你?!”
蒙砚舟定定望着她,目光中尽是季舒窈看不懂的情绪。
“他不会来了。”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