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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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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至七月初一,盛京城里的巧市却已渐次热闹起来。
季舒窈的心思,早早就飘到了街头巷尾那些花花绿绿的巧摊上。
这日,白昭昭带着女儿们过府相聚。席间,白钟慧望了望正与白巧儿说笑嬉闹的季舒窈,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前两日去月宝斋看铺子时,听店里的伙计提了桩事……想着还是该告诉姨母和妹妹。”
“什么事?”白昭月搁下竹箸。
白钟慧低声说:“听闻蒙二将军……与御史中丞蔺家定了亲。蔺家那位小姐,前些日子正在咱们铺子里挑头面,预备出嫁那日穿戴呢。”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季舒窈。坐在她身旁的季怀瑾,眼中俱是关切。
季舒窈刚往口中送进一大块炙肉,见众人忽然静下,皆小心翼翼望着自己,不由纳闷:“怎么都瞧着我?莫不是你们还以为……我对那蒙家二郎仍存着什么念想吧?”
白巧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道:“你从前不是也挺中意蒙二将军的么?况且他生得那般英武俊朗……换作是我,定要难过死了。”
她那副夸张模样惹得众人轻笑。
季舒窈又满足地啜了一口冰镇酪浆,悠悠道:“嗐,有城阳郡主那样的婆母在,谁嫁去蒙家谁倒霉。”
季怀瑾闻言笑叹:“可那日我瞧着,城阳郡主待蔺姑娘倒是十分亲热。”
季舒窈摇头:“阿兄此言差矣。那日是因我在场,她不过借蔺海澜给我难堪罢了。阿兄且看着,等蔺海澜真过了门,城阳郡主日日见儿子与她恩爱厮守,可还能继续喜欢这个儿媳?”
季怀瑾听得笑起来:“这男女姻缘里的关窍,幺幺倒比我看得明白。”
说到此处,白昭月顺势将话头转向季怀瑾:“怀瑾,你也到了该思量婚事的年纪。心中可曾有过盘算?”
“母亲……眼下解试在即,孩儿实在无心顾及其他。”季怀瑾连忙回答。
“还想瞒我?”白昭月眼含笑意,“有尚书府崔大人亲自指点,区区解试岂能难倒你?”说着又凑近几分,轻声探问:“你且老实同母亲说——可是对崔尚书府上哪位姑娘上了心?”
季怀瑾耳根通红,连连摆手:“母亲误会了。我去尚书府,皆是应崔大人相邀。”
“那便是崔家姑娘瞧上咱们阿兄了?”季舒窈也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见季怀瑾面色涨得通红,白昭月这才笑吟吟道:“罢了,不逗你了。”却又故意添上一句,“不过若真有合眼缘的,今年乞巧节倒是个好时机。”
不等季怀瑾推却,她便扬声定下:“可不许说不去。整日闷在房中温书,仔细读成个榆木疙瘩。今年乞巧,咱们都得去街上逛逛。”
白昭昭闻言也含笑附和:“正是!慧姐儿,你也是大姑娘了,别整日只惦着铺子。此番乞巧节若在酒楼摊前遇着合意的,便主动些,莫要端着闺秀架子,平白错过了好姻缘。”
“方才还在说表哥呢,怎么这会子又扯到我身上了……”白钟慧颊飞红霞,急急嗔道。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不由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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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佳节,长街之上人流如织,灯火粲然。
季舒窈挽着白巧儿,身后跟着秋穗与冬梅,好奇地在各色摊铺前流连张望。
白昭月正想叮嘱女儿莫要走远,却被妹妹一把拉住:“今日满街都是巡守官兵,又有会武的婢女跟着,还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丢了不成?你呀,就别瞎操心了。咱们姐妹俩如今也是自在身,难得出来一趟,走!也寻些自己的乐子去。”
说罢,便挽着白昭月笑盈盈地往人堆里去了。
季怀瑾刚要举步跟上妹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怀瑾哥哥。”
回头一看,只见崔玥儿手提一盏兔子花灯,颊边微红,细声道:“真巧……不想在这儿遇见你。”
季怀瑾拱手一礼,温声道:“见过崔姑娘。”
崔玥儿犹豫着,温吞吞伸手将花灯递来,季怀瑾见状,略作迟疑,终是接了过去。
见此,崔玥儿眼角弯起,声调欢喜:“那……便有劳怀瑾哥哥带我随处看看了。”
白钟慧望着方才还聚在一处、转眼便散得只剩自己与贴身侍女的一大家子,不由摇头轻笑,轻叹一声:
“唉,我早料到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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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窈与白巧儿正在面具摊前嬉笑挑选,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真巧,不想在这儿也能遇见故人。”
季舒窈身形微顿,在面具后悄悄翻了个白眼,心下嘀咕:这都能认出来?莫不是开了天眼?
她只得悻悻放下手中面具,转身规规矩矩行礼:“确是巧了,见过蔺姐姐。”抬眼又见蒙砚舟立在一旁,便补上一句:“见过蒙将军。”
蒙砚舟神色复杂,下意识欲退开半步,衣袖却被蔺海澜攥住,随即整条胳膊都被她亲昵挽紧。
蔺海澜扬着下巴,笑意盈盈:“想来妹妹已听说我与蒙将军定亲的消息了。”
“海澜……”蒙砚舟蹙眉欲阻,却被她打断:“砚舟哥哥羞什么?反正摆酒那日,忠勤侯府也是要下帖的。”
季舒窈再度一拜:“是,听说了。舒窈在此祝蒙将军与蔺姐姐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蔺海澜见她态度坦然,反觉不痛快,便又奚落道:“季妹妹往日多得砚舟哥哥照拂,如今砚舟哥哥与我定了亲,身边倒显得冷清了。”
她朝季舒窈身侧扫了一眼,故作惊讶,“眼下可真真是形单影只了呢。”
“海澜!”蒙砚舟声调已透出不悦。
蔺海澜仰脸望他,眼圈渐渐红了:“砚舟哥哥既已与我定亲,今日又是乞巧佳期……怎么还凶我?”
蒙砚舟沉声:“你何必为难她。”
气氛正僵着,季舒窈身后又响起一道清越嗓音:
“寻了你半晌,原来在此处。”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四皇子赵韫之缓步而来。他一身藏青常服,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各色花灯的光晕流转在他清隽的侧颜上,恍若谪仙临世,引得人群中不少姑娘悄悄侧目。
白巧儿鬼魅般移到季舒窈身旁,失神般挽紧她的手臂,凑在她耳边轻叹:“好看……比蒙将军还好看。”
赵韫之径直走到季舒窈身侧站定,目光掠过蒙砚舟与蔺海澜。
二人如梦初醒,连忙行礼:“见过四皇子。”
赵韫之微微颔首,将手中一盏精巧的荷花灯递向季舒窈,温声道:“喏,你方才说想要的。”
季舒窈怔了怔,接过花灯:“多谢殿下。”
蒙砚舟抬首望向赵韫之,眼中满是震惊,不可置信地低声道:“韫之兄,你……”
赵韫之展颜一笑,神色从容:“砚舟与蔺姑娘定亲后,满城皆是议论季家的闲言。我既知其中原委,自然看不过眼,便为季家分说了几句。不想季姑娘记挂在心,料我今日独行,特意相邀同游巧市。”
白巧儿又悄悄凑到季舒窈耳边:“脸生得这般好看,不想嘴巴编起话来也顺溜。”
蒙砚舟目光转向季舒窈,神色肃然:“可......季姑娘可知晓韫之兄在——”
“砚舟。”赵韫之出声打断,眸中威胁之意几乎漫出眼眶,“你既已定下亲事,便该将心思放在自家之事上,何须再忧心旁人?难道……你还嫌给季姑娘添的麻烦不够多么?”
蒙砚舟闻言,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一瞬,终究垂下眼帘,拱手一礼:“韫之兄说得是。”
蔺海澜亦察觉出气氛有异,唯恐场面难收,连忙温声转圜:“四皇子,我与砚舟哥哥尚有数处摊铺未逛,今日便不搅扰殿下雅兴了,就此别过。”
赵韫之看向蔺海澜,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蔺姑娘若是对人人都这般知礼周全……今日我的兴致,倒也不会被扰了。”
蔺海澜呼吸微滞,只得将身子更低地欠了欠:“殿下教训得是,海澜谨记。”
说罢,轻轻拉住蒙砚舟的衣袖,朝季舒窈匆匆一礼,便转身没入了熙攘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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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窈盯着赵韫之,忍不住轻轻拍了两下手为其方才的行为鼓掌。
赵韫之被她这模样逗笑,语气慵懒道:“不过我今日确是独自一人,又少涉足这般民间市集,当真要有劳季姑娘带我走一走了。”
说罢,他的目光转向季舒窈身旁的白巧儿。
白巧儿被他一看,立时了然,忙道:“哎呀,幺幺,我大姐姐怎的不见了!”
说着急急拉起季舒窈的手交待:“我先去寻大姐姐,稍后再来寻你。”
又转向赵韫之,认真嘱咐:“这位……公子。我家幺幺的安危,便托付您看顾了。”
话音刚落,她便带着侍女转身钻入人群,转眼不见踪影。
“表姐……”季舒窈唤了一声未果,回头看向赵韫之,“殿下何必将我表姐支开?她并非多嘴之人。”
赵韫之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轻声道:“自然是因为……我脸皮薄。旁人在侧,便容易不自在。”
季舒窈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端正神色:“既然来了市集,我便带殿下逛逛。”
说完又挠挠头,“不过我亦是头一回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殿下包涵。”
赵韫之含笑应道:“自然。”
二人并肩徐行,不觉已至白家酒楼门前。季舒窈指着那气派的匾额,带了几分自豪:“这便是盛京最大的酒楼——白家酒楼。楼中所酿‘群英醉’,连对酒极挑剔的夫子都赞不绝口。”
赵韫之仰首望着酒楼高悬的招牌,未作声,心下却暗忖:此处鱼龙混杂,倒是探听消息的绝佳所在。
他随在季舒窈身后,望着她雀跃如小兔般的背影,心情也莫名轻快起来。
行至一处小摊前,季舒窈忽地停步。
赵韫之跟上前去,见她正捧着一尊女子摩睺罗,正出神轻叹:“雕得真巧。”
摊主见有客来,连忙笑道:“公子与小姐真是一对璧人!瞧这摩睺罗成双成对的,摆在一处才好看呢。”
季舒窈连忙摆手:“我们不是……”
“说得在理。”赵韫之打断,取出一小锭银子递给摊主,“不必找了。”
随即拿起那一对摩睺罗,轻轻放入季舒窈怀中,又顺手接过她提着的花灯,好教她拿得轻省些。
季舒窈低头望着怀中那对相依的彩塑,又抬眼看了看赵韫之的背影,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恰在此时,夜空中“砰”地绽开一簇烟花,流光四溢,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天际。
“哇——”季舒窈仰头望着漫天华彩,这是她初次见到这般盛大的烟花,不由发出轻呼。
赵韫之立在身侧,注视着她被烟火映亮的惊喜面庞,少女眼中跃动的光点仿佛落进了他心底,让他的心口忽然轻轻一撞。
季舒窈仰头望着最后一星火光湮灭在夜空,意犹未尽:“真好看。”
赵韫之立在她身侧,问:“你可知哪里看烟花最近、最尽兴?”
季舒窈茫然摇头。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耸立的高塔:“那儿。”
季舒窈顺着望去,迟疑道:“那塔太高,怕是不好上去。”
赵韫之轻笑:“有我在,还怕上不去么?”
说完,便将她怀中的两尊摩睺罗递给身后的秋穗与冬梅,交待道:“一个时辰后,白家酒楼门前见。”
话音未落,已牵起季舒窈的手向高塔方向跑去。
至塔下时,季舒窈已气喘吁吁。见此处远离市集喧闹,光线昏暗,她不由低声道:“殿下独自带我来此,若被人瞧见怕是有口难辩。”
赵韫之却笑:“我既敢带你来,自有把握不叫人察觉。”
说完,他伸出手,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走,随我上去。第二轮烟花该开始了,莫要错过。”
季舒窈望着他伸来的手,略感为难:“殿下容我歇口气,我从未跑过这般急……”
话音未落,赵韫之竟揽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横抱起来。
“四殿下!”季舒窈轻呼一声,只觉耳边风声倏忽掠过,眼前景物飞旋——他竟抱着她踏着塔外凸起的棱柱纵身而上。
见此,她慌忙闭眼,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他温沉的嗓音:“睁开眼。”
她依言睁开双眼。
只见漫天烟花恰在此时倾泻而下,流光如瀑,仿佛直直朝他们坠落,又在触及身畔的刹那化作轻烟散去。
赵韫之仍抱着她,未曾放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此刻如此贪恋怀中这份温软。
二人仰首望着漫天华彩,浑然不觉远处阁楼之上,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凝望着塔上相偎的身影。
看者执盏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红绸轻声劝慰:“姑娘既知如此,又何苦亲来徒增难受?”
程媛止不住泪,哽咽道:“我只想瞧瞧未来的主母……不想竟是她。”
说罢,她再次望向远处那双依偎的人影,心口刺痛愈深,“红绸,殿下望着她的眼神……是真心喜欢的。”
季舒窈沉醉于这场盛大的烟火,却不知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亦如这夜空绽放的花火,再难复从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