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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露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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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三皇子赵承安携正妃毕淑媛前来,听闻太子竟将赵韫之弃于湖中不顾,不由扶额长叹。
“皇兄,此事您实在欠妥。”
赵承安揉着眉心,难掩倦色,“四弟虽与您不算亲近,但终究血脉相连。更何况他是在众目睽睽下为护您而中箭。剿寇之功虽成,可若让人知晓您对舍命相救的亲弟见死不救,朝堂上恐怕又会有人参您不恤手足、仁德有亏。”
说完,他声音压低几分:“况且行刺之事,必与赵清晏一党脱不了干系。皇兄若当时救下四弟,顺藤摸瓜或许还能查得线索。如今这般匆匆离去,行刺者是谁都成了糊涂账。原本您是剿匪功臣又遭暗算,传扬出去何等提振声名?现下可好——遇刺之事无人知晓,反倒落了个不重手足的口实。一番辛苦,功过相抵,岂非白忙一场?”
太子赵煜璋面露懊悔,重重一叹:“三弟不知我的难处。此番剿寇,面上功劳虽算在我头上,可那些巡检官兵谁不心知肚明,布局谋划皆是老四所为。我在宫中本就处处受老二掣肘,处境艰难。若再来个善谋能断的老四,我……我当真不知如何自处。所以那日见他落水,我便一时糊涂,命人速速离开。谁成想他命硬至此,竟活了下来。”
太子妃甄敏在旁附和:“正是。夫君这些日子因此事寝食难安,人都清减了一圈。妾身瞧着心疼不已。三弟不帮着想法子便罢了,怎还来责备兄长?”
赵承安见二人这般扶不起,沉沉一叹,愠恼地灌下大半盏茶。
毕淑媛温柔地为轮椅上的赵承安轻揉双腿,抬眼对太子妃甄氏缓声道:“皇兄皇嫂莫怪承安心急。如今大局未定,若咱们自己先生了嫌隙,才是真遂了贵妃那边的意。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安抚四弟,让他仍愿为兄长所用。若真如承安所料,刺杀之事系二哥一党所为,反倒好办。四弟确是险些丧命,但纵使兄长一时失措,见死不救有错,可若论动手行刺之人,并非咱们。”
此话一出,太子与太子妃的面色稍霁。
太子妃先道:“四弟如今已近弱冠,却仍未成家。若是能为他寻一门亲事,咱们借机示好,再让新妇时常吹些枕边风,岂不便宜?”
太子闻言也生出几分兴致:“不错!老四既无妻室,正可安插些咱们的人过去。敏儿,你家不是还有个待嫁的庶妹么?”
毕淑媛闻言,面露难色:“四弟再怎么说也是天家血脉,纵然嫂嫂娘家是清流世家,可庶出之女……终究难为正妃。”
甄敏却不以为意:“便做不得正室,安排个侧妃或侍妾也好,重要的,是能攀上四弟这层关系。”
她嘴角一扬,带了几分得意,“我这庶妹虽不讨喜,却极易拿捏。她生母的性命都握在我母亲手里,量她不敢生出二心。让她入四弟府中做个耳目,再合适不过。”
太子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赵承安看着已然沉浸在“枕边风”盘算中的兄嫂,暗自摇了摇头,低头又饮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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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行宫内,气氛亦不平静。
赵韫之方踏入赵清晏的院门,便见对方执剑疾步而来。他瞳孔微缩,但终是立在原处未动分毫,直至剑尖停在喉前三寸。
“哼,四弟对我倒是放心,竟不怕我真取了你的性命。”赵清晏语带讥诮。
赵韫之面色未改,平静道:“若非幼时多得二皇兄照拂,韫之这条命早已不存。既是皇兄所予,皇兄若要收回,我亦无怨言。”
赵清晏收剑归鞘,眉头却未舒展:“你此番助太子办事,倒是尽心。”
赵韫之淡笑:“既要取信于大皇兄,总需先予几分诚意。”稍顿,又道,“何况大皇兄身边还有位明眼的三皇兄,戏若做得不足,怕难瞒过他。”
赵清晏闻言,这才将剑完全按回鞘中,冷声道:“进屋里说话。”
二人落座后,二皇子妃秦雨柔近前侍奉。目光与赵韫之无意相触时,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忧色。
赵清晏抬手示意:“暑气蒸人,有劳四弟走这一趟。尝尝你皇嫂亲手调的荔枝膏水。”
赵韫之轻啜一口,赞道:“皇嫂好手艺。”
秦雨柔欠身一笑,眉目温婉。
赵清晏自然而然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而向赵韫之问道:“听闻你协太子剿匪时中了箭伤,可还严重?”
赵韫之如实答道:“医官说,若再偏两分,人便没了。”
秦雨柔听后,指尖微微一颤。赵清晏侧目看她,她忙低声解释:“殿下莫怪,妾身实在害怕……唯恐这般祸事落在殿下身上。”
赵清晏轻拍她手背,笑道:“莫慌,你夫君可非太子那般蠢人。”
说罢看向赵韫之,面露疑色,“如此说来,此番并非你作戏,而是真有人行刺?”
赵韫之反问:“难道不是二皇兄安排?”随即眉头微蹙,“若真如此……此事便有趣了。”
言毕,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箭矢,呈予赵清晏。
赵清晏接过细看,面色骤变——
那箭镞上所刻纹样,正是他麾下私兵独有的标识。而掌管这批私兵的,恰是他的亲表兄,郑安。
赵清晏怒而拍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言罢犹不解恨,切齿道:“我早知此人庸碌,不过是看在舅父面上才给他个看守私兵的闲职。岂料这厮愚妄至此,竟真敢行刺!若叫父皇知晓,赵煜璋那蠢物的太子之位,只怕坐得更稳。”
赵韫之神色平静,轻声道:“此事,父皇不会知晓。”
赵清晏一怔。
赵韫之徐徐解释:“我中箭落水时,大皇兄并未施救,反而当众匆匆离去。这般行径,他绝不敢向父皇吐露半分。故而上禀时,只说我是被水寇流箭误伤。”
见赵清晏面色稍缓,他又试探着:“只不过……大皇兄多半会疑心是二皇兄所为,只怕日后更要记恨了。”
赵清晏听到此处,眉头彻底舒开,面上浮起不屑:“教那蠢物记恨又如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父皇不疑我,任他去恨便是。”
说罢,才似想起什么,假意关切道:“此事既非我授意,四弟此番受伤,实非我所愿。你我之间,万莫因此生了芥蒂才好。”
赵韫之浅笑应道:“自然。”
说完,他的目光掠过赵清晏与秦雨柔依旧相扣的十指,忽而轻叹:“皇兄与皇嫂琴瑟和鸣,实在教人艳羡。”
话题转至此,赵清晏顺势笑言:“说起来,四弟也确实该娶位正妃了。盛京城中贵女如云,可曾有入眼的?”
赵韫之轻啜一口荔枝膏水,神色淡静:“若说中意之人,确实没有。不过,若是能借着婚事,为二皇兄多添一分助力,我倒也不排斥娶亲。”
说完他略作沉吟,分析道:“父皇有意将刑部尚书魏文翰之女指给东宫。除此之外,春猎时那忠勤侯府季氏女,当时父皇也说婚事由他看顾。若是让这二人都入了东宫,对您实在不利。毕竟她们二人,一个掌权,一个握财。眼下看来,总不能教大皇兄将这两桩好处尽占了去。”
赵清晏沉思片刻,神情严肃:“魏氏女入东宫已是定局,难再转圜。但那季家女……不是蒙砚舟属意之人么?”
赵韫之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皇兄怕是不知,砚舟之母城阳郡主前些时日刚给了季家难堪。这桩婚事……怕是难成。”
赵清晏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微微一扫,试探道:“如此说来,这季家女倒真值得笼络。只不过,终归是将军府不要的,四弟若娶她,可会委屈?”
赵韫之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色,嘴角上扬,声气平稳:“能为皇兄尽一份心力,韫之不觉委屈。”
临别时,赵清晏因箭矢之事需即刻处置,便让秦雨柔代他相送。
叔嫂二人并肩步出主屋。
廊下风过,秦雨柔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只容彼此听见:“受伤为何不遣人告知我?”
赵韫之亦未侧首,低声应道:“怕你忧心。”
静了一息,又补一句,“不必自责。我所谋之路本就步步凶险,纵有万一,亦不会怨你。”
低语落尽,二人已行至院门。
他们端正敛衽,相互一礼,随即转身各自离去,仿佛方才那几句私语,不过是穿廊而过的微风,未曾留下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