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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这事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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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月与季舒窈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
自下船起,季舒窈的话便少了许多,眉间似锁着千重心事。白昭月悄悄问过秋穗、冬梅,两个丫头却像约好了似的支支吾吾,一句整话也答不上,想来是得了女儿叮嘱,不得向外透露。
几日舟车劳顿,白昭月确是乏了,一回府便被吴妈妈迎着回房歇下。
季舒窈虽也想早些安置,可白日里与赵韫之那番对话,总在心头翻搅,令她辗转难宁。索性披衣起身,到院中走走。
行至季怀瑾房外,见窗内烛火仍亮,她便轻手轻脚凑到门前,像只小猫般悄悄叩了叩:“阿兄,可还醒着?”
脚步声很快靠近,门应声而开。
季怀瑾含笑迎她进来,温声问道:“幺幺舟车劳顿,怎还不歇息?”
季舒窈望见案头堆叠的书籍与他写满密麻小字的纸页,不由轻声叹道:“阿兄这般勤勉温书,今岁科考定能金榜题名。”
季怀瑾抬手轻抚她发顶,笑意温柔:“那便借幺幺吉言。”他将她引至案前坐下,二人相对,方轻声问:“这么晚来寻我,有什么要紧事?”
季舒窈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阿兄,这趟护盐纲……有人提了我的婚事。我心里乱,不知该同谁说,只好来问你。”
季怀瑾闻言一怔,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眼前微蹙眉心的少女,声音放得更柔:
“你说,阿兄听着。”
季舒窈沉默良久,方轻声开口:“阿兄,依你之见,我的门第与家中财力,是否真如外人所说……婚事只能由陛下定夺?若我不求高嫁,只寻个门第寻常的人家,可还有自己做主的余地?”
季怀瑾细细思量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黯色:“幺幺,季大人八年前元宵夜护主而亡,陛下为彰恤臣之心,也不会允你低嫁。加之母亲的家业……”
他望了望妹妹,神色愈发怜惜,“听闻母亲所出的扬州白家,本就是一方巨贾,在母亲嫁入季家后,凭着季大人的官身,生意更是愈做愈广。再加上每逢征兵抗金,白家更是捐银捐粮的为首商户。这般种种,恐怕早已入了官家的眼,盼着这份财力能名正言顺归于国库所用。所以幺幺所说自择寒门……只怕行不通。”
季舒窈仍存不甘:“那我若不嫁官宦之家呢?找个庄户人家,或是像外祖那般的商人……也不成么?”
季怀瑾轻轻摇头,指尖抚过她发梢:“士商通婚,谈何容易。当年季大人能娶母亲,是因他尚在科举途中,仍是白身。待他功名在身之后,母亲所受的冷眼与委屈,你也亲眼见过。如今你既已生在官籍,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季舒窈眸中的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如此说来……倒真像他所言,别无他选了。”
季怀瑾第一次这般直面季舒窈的婚事之困,心口隐隐发紧。
他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幺幺是怕嫁入高门会受委屈么?”
思忖再三,他终是轻轻握住了季舒窈的手,郑重承诺:“阿兄定会在朝堂竭力向上,爬到无人敢轻慢你的位置。保你不受任何人的委屈。”
季舒窈闻言,泪珠倏然滚落:“不是的,阿兄。我并非不知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只是,想到这世间难寻一人能与我相守白头,往后数十年光阴都要耗在内宅之中,争一份夫君的垂怜……我心里,终究难受。”
季怀瑾默然。
他何尝不明白,以自己如今之势,在她的婚事上实在无能为力。一股无力和疲惫席卷了他的全身,最终,他只是抽出绢帕,满眼心痛地轻轻为她拭去颊边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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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季舒窈醒来对镜自照,见颈侧齿痕已淡作浅粉,唇角不由轻轻一弯。
昨夜与季怀瑾的一番长谈,虽未能破开困局,却到底让她看清了前路,此刻心中反倒澄明不少,郁结也散了几分。
秋穗与冬梅侍候梳洗时见她眉目舒展,也跟着松了口气。
待收拾停当,季舒窈便轻快地往母亲房中跑去。
“母亲!”她声音清亮,像檐下初融的冰凌。
白昭月正对着账册拨算盘,闻声展臂将她揽进怀里,顺手拈了瓣糖渍菱角喂到她嘴边。季舒窈小猫似的偎着,一面含住菱角,一面瞧着母亲纤指在算珠间起落,忽然轻声问道:“母亲昨日特意让我与四皇子独处……可是另有用意?”
白昭月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从容,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见他似有话想单独同你说,便顺水推舟罢了。况且……”
她低头看向怀中女儿,目光柔和,“我瞧他对你,与旁人不同。再加上见你也不抵触与他相处,不如给你们空间把话都说开,反倒利落。”
说完,她轻轻抚过季舒窈的发梢,问道:“怎么?你们谈的内容,可想说与母亲听听?”
季舒窈闻言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母亲,眼下,我还未想明白。”
她望着桌上的那般菱角,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母亲,我今日须见四皇子一面,他对我说的一些话……女儿要当面问清楚,才好给母亲交代。”她抬眼望来,眼中带着恳切,“母亲可有法子让我悄悄去寻他?”
白昭月停下拨算盘的手,掌心温柔地贴了贴女儿的脸颊:“这有何难。若怕乘家中马车招眼,我便让人备辆寻常青布小车。再遣几个会武的家仆暗中跟着,你带着秋穗、冬梅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倘若有异,立时便有人回来通传。”
季舒窈听了,忍不住抬手挠了挠额角,眼中透着困惑:“母亲,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寻常人家若听说女儿要去见外男,怕是早要动怒了。怎么母亲反倒替我出起主意来?”
白昭月闻言轻笑:“幺幺不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若要见外男,自是偷偷摸摸去的,哪像我家幺幺,还会先来告诉母亲。”
说着,她宠溺地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声音温柔似水:“最要紧的是,母亲相信我家幺幺。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懂分寸的孩子。所以母亲会在护你周全的前提下,尽量给你自在。”
言毕,她眼中闪过一丝俏皮的光,又眨了眨眼:“再说了,咱们忠勤侯府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世家,名声嘛……早就不好。那咱们行事稍稍出格些,外人也不会太惊怪。”
季舒窈心头一暖,伸手环住母亲的臂膀,将脸轻轻靠上去:“母亲,女儿何其有幸,能托生在您的肚子里。”
白昭月闻言,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女儿的发丝,久久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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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舒窈与秋穗、冬梅换好装束,三人对望,都不禁莞尔。
为稳妥起见,季舒窈决意让三人都扮作男子模样。她瞧着冬梅,眼含笑意打趣道:“冬梅身量高挑,穿上这身男装,倒真像个俊朗少年郎。”
冬梅低头理了理衣襟,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
秋穗见状,立刻亲昵地挽住冬梅一边胳膊,脆声道:“冬梅若真是个儿郎,我定要嫁你。”
季舒窈听了也不相让,立刻笑着挽住冬梅另一侧,接话道:“我也嫁。冬梅,到时你让谁当正房娘子呀?”
冬梅被两人一左一右挽着,脸颊顿时红透,像熟透的柿子。
季舒窈见她这般模样,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对秋穗笑道:“咱们可别再逗她了,瞧她羞的。”
说笑间,主仆三人登上了白昭月备好的青布小车,朝着赵韫之先前所留的地址驶去。
马车停将将在一座门庭轩昂的府邸前,守在门外的典军便立刻上前拦车查验。
三人下了马车,季舒窈取出赵韫之所赠的那枚玉佩。
一见此物,典军神色顿肃,朝季舒窈深施一礼:“见过季姑娘。殿下尚未回府,请姑娘入内用盏茶,稍候片刻。”
季舒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男装,微讶:“你认得我?”
典军恭声答道:“殿下已有吩咐:持此佩者为季府千金,见佩如见殿下亲临,万不可怠慢。”
季舒窈闻言,心湖似被微风拂过,漾起浅浅微澜。
她轻抿下唇,随典军进府时又试探道:“得殿下如此交代的……公子可还见过旁人?”
典军利落应道:“唯姑娘一人。”
季舒窈听罢,不自觉扬起了笑容,心底也悄然漫开一丝轻暖。
看来他并未虚言——至少此时,他身边确无他人。
能得一段只属于二人的、安静相守的辰光,于他的身份而言,或许已是难得的珍重了。季舒窈暗自思忖道。
进入正厅用茶时,季舒窈望着屋内色调深沉的梁柱陈设,轻声对秋穗道:“这颜色瞧着怪清冷的。”
秋穗立刻附和:“正是呢,一进来便觉得有些肃穆。”
左右闲坐无事,季舒窈索性起身,在院中随意走走看看。
赵韫之恰在此时回府。典军正要通传,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踱步入门,便见季舒窈主仆三人身着男装,背对着他立在庭中,正对厅门处的雕花指指点点。
冬梅敏锐,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一看,见是赵韫之便要开口,却被他以指抵唇的动作拦住。
冬梅望了望自家姑娘,终究未作声。
赵韫之缓步走近,听得季舒窈正轻声嘀咕:“连外墙都漆得这般深沉。夜里点了灯,整个院子瞧着怕是吓人。”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一头撞进一人怀里。
“哎呦——”季舒窈轻呼着揉额抬头,正对上赵韫之含笑的眼。
她连忙端正行礼:“殿下既已回府,怎不让人通报一声?”又小声嘟囔,“这衣襟里莫非衬了铁片?撞得人发疼。”
赵韫之被她模样惹得眼底漾开笑意,见她男装更衬得容颜清丽,不由伸手轻覆上她方才撞着的额角,温声道:“见你赏看雕花入神,便未打扰。”顿了顿又说,“我料想你或许会来,却不想来得这样快。进屋细说罢。”
遂抬手相引,将几人迎入正厅。
屏退旁人后,赵韫之轻啜茶汤,淡声问:“今日前来,可是想明白了?”
季舒窈摇摇头:“倒谈不上想明白。急着见殿下,是有些事需当面问清。”
“你问。”
季舒窈起身走至他面前,神色认真:“殿下,若我嫁与你为妃,您可愿在外人面前敬我母亲,为她撑腰?”
“自然。”赵韫之毫无迟疑。
“那成婚后,我若仍想照看家中生意……可会与皇家礼数相悖?”
“无妨,只需让典军随行即可。”
季舒窈点点头,欲开口问最后一个问题,却面露为难,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
赵韫之见她如此,温声道:“但说无妨。”
她这才轻声开口:“若是……将来府中添了新人,我与她起了争执,殿下……可会先信我?”
赵韫之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展颜:“若不信你,又何必许你正妃之位?”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的少女,犹豫一瞬后,将手轻按在她肩头,目光沉静,“我知你性情,绝非无理取闹之人。”
言罢,视线掠过她男装下全然露出的纤白脖颈,忽觉身体掠过一丝燥热。他喉结轻动,暗自咽了咽口水。
季舒窈闻言,终是放下心来。自荷包中取出一枚玉坠递给了他。
赵韫之接过细看,面露不解。
她颊边微红,轻声道:“这是自出生起母亲便为我打的玉坠,一直贴身戴着。今日便赠与殿下。”说完,她下意识轻抚了自己的碎发别在耳后,补充道:“我既收了殿下的玉佩……这坠子给您,便算作交换信物了。”
赵韫之知此事已成,眼底笑意真切。
他忽而俯身向前,与她对视。
季舒窈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惊得后撤,却被他揽住腰身稳住。
只见赵韫之凝视她面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玩味,一字一句道:“那便静候姑娘腊月及笄之礼了。”
季舒窈满面绯红,说不出话,只怔怔点头。
赵韫之轻笑松手,瞧了眼屋外的天色,故意问她:“时候不早了,季姑娘可要留下用膳?”
“不、不必了。”季舒窈连忙摇头,“想问的已然清楚,这便该回府了。”
说完便匆匆行礼,转身离开。
临出门槛,她忽又回身,神色郑重:“殿下,入府时我问过典军,知您如今确实孑然一身,未曾相欺。殿下既以诚待我,我亦将以诚相报。日后若您有事需助……我自当尽力。”
说罢不等赵韫之回答,便拉着秋穗、冬梅快步离去。
赵韫之怔住,看着少女羞怯跑开的身影,掌心中是季舒窈的温热的吊坠。再想到方才季舒窈坚定的眸光,心中滋味一时纷杂——他对她,终究并非全然坦荡。
城郊别苑中阿媛的身影蓦然浮现脑海。赵韫之拳心微紧,蹙眉对侍立于侧的管家道:
“丁叔,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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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内,程媛正满心欢喜地张罗着一桌菜肴。侍女红绸静立一旁,见她眉眼带笑,也跟着舒展了神色,替她高兴。
赵韫之坐在圆桌前,却似未曾留意程媛忙碌的身影,只垂眸望着掌中那枚玉坠出神。
程媛布好饭菜,轻轻夹了一箸放入他碗中,见他仍凝视手心,不由柔声唤道:“殿下?”
赵韫之这才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将玉坠收入袖中,朝她微微一笑。
程媛面颊微红,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含笑问道:“今日殿下瞧着心情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赵韫之脑海中掠过季舒窈的面容,淡笑答道:“一件筹谋许久的事,今日总算落定。”
程媛闻言,先举杯自饮一口,才温声道:“阿媛虽不知殿下具体筹划什么,但既是殿下欢喜的事,阿媛也替殿下高兴。”
赵韫之侧目看向她,目光扫过她手上未消的冻疮与油溅留下的红痕,忽又想起季舒窈那双纤白柔嫩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夹了一筷菜肴,缓缓咽下,对程媛笑道:“阿媛的手艺总是可口。”
随即握住她的手,“只是往后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你不必亲手操持,免得又伤了手。”
程媛笑了笑,眼里漾着光却未应承:“殿下就容我做些吧。阿媛自知对殿下别无助力,唯有这些小事还能尽心。若连这些都不让做……倒真要闷坏了。”
赵韫之听后,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再过两月,便是乞巧节。今年我不便陪你上街,你……今年也莫要出门凑那热闹,安心待在院里为好。”
程媛一怔,随后强撑起笑容自嘲:“是。想来今年……殿下另有安排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轻声叹道:“日子过得真快,跟着殿下,竟已快两年了。”
赵韫之默然不语,只静静用膳。
他自是听得出她话中深意——她在问一个名分。
沉吟稍许,他方才开口:“若一切顺遂,明年此时,应当可以正式纳你入府。”
程媛听后,眼眶骤然一热,滚下两行泪来:“好……好。阿媛都听殿下的。”
赵韫之又道:“只是这一年,恐怕要委屈你更少出门,以免被有心人瞧见,误了大事。”
“是,是。”程媛连忙拭泪应道,“阿媛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院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