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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会答应的 ...

  •   季舒窈所在的镖船行至通济渠巡检关口时,白昭昭一家人便带着两艘镖船换乘盐纲船,随队前往开封府交差。
      白昭月母女则仍留原船,直往同济堂而去。
      众人别过后,白昭月才领着季舒窈来到赵韫之暂居的舱房相见。
      白昭月敛衽行礼,目光掠过女儿颈间遮掩的棉布,虽有些许不悦,但仍持礼温声道:“见过四皇子。昨日小女已将殿下登船前后的缘由告知妾身。适才因家妹换船未及拜见,还望殿下恕迟来之过。”
      赵韫之当即还礼:“季侯夫人言重了。昨夜是韫之冒昧,未先通禀便借贵船行事,更劳千金悉心救治。夫人不咎已是大度,韫之岂敢有他言。”
      言罢,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季舒窈颈侧,与她的视线轻轻一触,随即耳根微热,垂眸不语。
      季舒窈亦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脖颈,颊边泛起浅淡红晕。
      白昭月眼波在二人间轻轻一转,见两人如此模样,心下有了几分盘算。
      于是她转身对季舒窈道:“昨夜既是你将四皇子安顿在此,今日便由你周全殿下起居。此处距同济堂尚有约四个时辰水程,你务必照料妥帖。若有拿不定主意之处,”她看向秋穗、冬梅,“便让她二人来我舱中问话。”
      “是,夫人。”秋穗与冬梅齐声应下。
      季舒窈虽不甚明白母亲用意,仍乖顺应道:“女儿明白。”
      见此,白昭月对赵韫之再度开口:“四殿下,臣妇让小女照料殿下今日起居,一是敬重天家子嗣,二是钦佩殿下剿匪负伤的勇毅。然小女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如此接待外男,若传出去恐于声名有损。还望殿下抵岸离船之后,将这两日之事暂置心中,保全小女清誉。”
      赵韫之闻言,郑重拱手一礼道:“夫人放心,韫之明白。”
      白昭月这才颔首离去,临行前轻轻拍了拍季舒窈的肩。
      她这一走,舱内便静了下来。
      赵韫之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盏茶,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季侯夫人……当真与盛京城里其他贵眷不同。”
      季舒窈轻叹一声,挨着凳子坐下:“因为别家的夫人,从未真正将我母亲视作同等门户。”顿了顿,她又摇头道,“倒也不全然如此——刑部尚书府的秦夫人,便是真心待我母亲的。”
      赵韫之抬眼:“秦夫人?可是魏尚书独女魏明珠的母亲?”
      “正是。殿下认得明珠姐姐?”
      赵韫之眸中掠过一丝微光,唇角轻扬:“认得。二皇兄正有意求娶。”
      说罢,似不经意般端起茶盏,目光却悄然落在季舒窈脸上。
      季舒窈闻言一惊:“这怎么成?二皇子已有正妃、侧妃,妾室也不少。明珠姐姐那样的性子,若嫁过去,定要吃亏的。”
      见她神色忧虑,他又缓声道:“此事未必能成。魏尚书在朝中声望颇高,手握实权。即便二皇兄有意,父皇顾及魏家之势,也未必会准。”
      季舒窈刚松半口气,却听他继续道:“倒是大皇兄……娶她的可能更大些。父皇也乐见其成。”
      这下季舒窈眉头彻底拧紧了:“殿下说的这些,明珠姐姐自己可知?就算她不知,魏大人与秦夫人难道也情愿?”
      赵韫之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了,轻嗤一声:“季姑娘莫非以为,刑部尚书府能抗旨拒婚?”
      他目光仍停在季舒窈脸上,声音压低几分:“季姑娘或许还未明白,世家女子的姻缘,圆满与否从不由己,全凭造化。有时母族势大,未必是幸事——尤其在储位未定的当下。求娶百年世家的女儿,本就是笼络人心的法子。”
      稍顿,他又似随口补道:“求娶家资丰厚的女子,亦然。财力足了,行事才便宜。”
      “季姑娘既救我一命,我便还你一个消息——父皇也有意将你指给大皇兄。春猎时季侯夫人虽暂缓了此事,但你毕竟是忠臣遗孤,亲事由父皇看顾。这原本是恩典,偏巧季姑娘母家财力雄厚,于国于朝皆有助力。待你真到了及笄议亲之年,便是不指给大皇兄,也必是许给那些坚定支持东宫的世家。”
      说完,他微微倾身,试探道:“不知季姑娘……心中可已有属意的世家儿郎?”
      此话一出,季舒窈脸色霎时白了。她到底年少,想到亲事竟被人握在手中,顿时如霜打的叶子般蔫了下来:“我……我哪懂朝堂之事,更不知哪些世家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她急急抬眼望向他,眼中尽是惶然:“难道……就真没有别的出路么?不嫁太子或二皇子,也不嫁陛下指的那些人家?”
      赵韫之见她终于入彀,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轻啜一口茶,缓缓道:
      “出路自然是有的。只要在父皇下旨指婚之前——你自己先将亲事定下,便可破局。”
      见季舒窈沉默,他又缓声试探:“砚舟对季姑娘确是有意,家世门第也相宜,若姑娘愿意,我或可从中……”
      “不必了。”话未说完,便被季舒窈轻声打断。
      她托腮蹙眉,神色认真:“殿下既以诚待我,我也不愿虚言。蒙二将军年少有为,风姿俊朗,待我亦曾多有照拂。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若说动心,自然也曾动过心。只是那日将军府一事之后,这份心思便放下了。”
      赵韫之再度试探:“那日我也在场,自是知晓其中缘由。总不过是城阳郡主难相处些,但婆媳之间本就……”
      “不是的,殿下。”季舒窈摇头打断。
      她望向赵韫之,目光清澈坚定:“若仅是郡主难相与倒也罢了。令我寒心的,是蒙二将军明知是非曲直,却仍劝我忍让。他不是不会护着人,可若每次冲突都须我咽下委屈,那往后便会有咽不完的委屈。”
      她见赵韫之神色沉静,又轻声道:“殿下莫要觉得我骄纵不敬长辈……实在是因为,我亲眼见过母亲所受的苦,便不愿再让她为我心疼,更不愿自己重走一遍她的旧路。母亲如此为我筹谋,若见我踏入同样的泥淖,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赵韫之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话回应:“哦?我倒是未曾听闻季候夫人受过季大人的苛待。”
      季舒窈注视着他深黑的眼眸,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殿下或许不知。我父亲在遇见母亲之前,心中已有他人。只因家贫,又看重白家财力,才向外祖家求娶。母亲素来倾慕读书人,加之父亲相貌俊雅,便满怀欢喜地嫁了,却不知父亲一直过着两头不瞒的日子。后来他在官场渐渐得意,愈发瞧不起母亲商门出身,纵容旁人轻侮于她。再后来……甚至为了接外室入府,又不舍母亲带来的嫁资,竟在母亲身怀六甲时,一纸休书欲将她遣回娘家。”
      她声音渐低,似有哽咽:“殿下想想,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若被休弃,外人会如何议论?定会猜疑母亲德行有亏。母亲气得月子里落了胎,从此再不能生育……我那未出世的弟弟,也没能保住。”
      季舒窈这番话,让赵韫之默然良久。他不由想起自己暗中安置的阿媛,以及这些时日对眼前少女的种种算计——此情此景,竟与当年季候所为隐隐相映。
      一丝微薄的愧意才浮上心头,但很快他便有了另一番思量。
      他想着:我总不至如季候那般薄情,事成后便将她作弃子。至少正妃之位,必会为她虚悬以待。如此一来,对她倒也算不得亏负。
      这般一想,赵韫之自觉比那季候多了三分情义。
      况且天家子嗣,广纳妾侍本就寻常。依季舒窈的门第,能许她安坐正妃之位,已是逾格之恩。
      念头落定,赵韫之心头那缕微末的愧意,已悄然散去。
      见她眉间忧色未散,他径直开口:“既如此,季姑娘不妨……考虑考虑我?”
      “什么?”季舒窈惊得霍然起身,踉跄后退时险些绊倒,被赵韫之伸手稳稳扶住。
      身后侍立的秋穗与冬梅对视一眼,虽未张口,二人亦是满眼震惊——四皇子这话,来得着实突然。
      赵韫之扶她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季姑娘不妨细想。我虽顶着皇子虚名,但宫中境况想来你也略有耳闻——我在宫内,甚至在宠臣眼中,实则无足轻重。”
      如此直白的措辞,让季舒窈心头一凛。
      他见季舒窈露惋惜之色,浅笑示意她无碍,继续平静道:“说起来,你我也算相识数回。几番往来接触,我深感姑娘品性通透,加之季家门第财力,于我而言亦是助益。既然你我皆在各自处境中受人轻慢,为何不携手并肩,或许能在这棋局中另辟一方天地呢?”
      言至此,他目光深深看进她眼中:“我既身在此位,便不对季姑娘许那无法兑现的诺言——跟我前行之路,或许无法拥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但我可向你立誓——正妃之位,永远只属于你一人。”
      稍顿,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似不经意般又道:“当然,季姑娘若执意寻求一生独守的姻缘,我便不强求。但只怕姑娘难遂心愿,毕竟父皇所指的婚事,门第必然不低,而适龄子弟中,非早有正室者,便是妾侍成群者。相较之下……韫之府上,至少眼下仍是孑然一身。”
      言罢,他凝视着季舒窈的神情,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季姑娘承袭了季侯夫人的慧心,最是懂得权衡。不妨仔细掂量掂量——与我携手,是否是你姻缘局中最为稳妥、也最值得的一步棋?”
      季舒窈闻言,神色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寥落:“我虽学了母亲经商的本事,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要被当作一桩生意来交易。”
      赵韫之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世家贵女,勋爵子弟,谁的姻缘不是一场算计与交易?人生在世,总要计较得失。比起贫寒人家为一口粮、一亩田汲汲营营,你我这般生在锦绣堆里的人,所求所算的,不过是姻缘助力——已然是最轻的代价了。”
      季舒窈仍低着头:“殿下就笑我不识时务吧……我终究还是盼着,将来若嫁人,能嫁一个真心喜爱我的郎君,而非是看我对他有没有用处。”
      赵韫之微微一笑,语气更柔和了几分:“我对季姑娘,也并非全然算计。”
      说着,他为自己添了新茶,又见季舒窈面前空空的杯盏,自然地取过她的杯子,徐徐注满清水,随后举盏从容道:
      “否则,也不会独身至今,偏等到遇见季姑娘,才说出这番话来。”
      季舒窈望着眼前那盏清茶,与赵韫之相识以来的点滴忽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每一次狼狈难堪之际,似乎总有他的身影出现,为她化解困局。
      春猎遇刺时,是他如疾风般冲入兄长帐中,将她从刺客刀锋下夺回;桃花宴上,亦是他将遭袁秋水推落池中的自己救起;将军府那日,还是他骤然现身,为她执言,又将气极晕倒的她稳稳抱入马车。以及昨夜舱中救治时呼吸相闻、肌肤相近的触碰……思及此,季舒窈颊边隐隐生热,心口怦然,如擂轻鼓。
      她无措地捧住茶盏,静默半晌,才终于抬起头,脸颊泛红,小声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除却门第之益,对我……亦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好感么?”
      见她双颊染霞,那双分明羞怯却仍执拗望来的眼眸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赵韫之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他径自举盏,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杯沿。
      “叮”一声清响,如玉磬轻叩。
      他望入她眸心深处,坦然应道:
      “是。”
      ---
      季舒窈离去后,赵韫之独自在舱内换了药。
      指尖触及伤口时,昨夜倚在少女怀中、齿尖轻衔她脖颈的温热触感忽地浮现在了自己脑海。连他都未曾察觉,自己的唇角已悄然扬起。
      忆起一个时辰前那场坦诚的交谈——虽最终她只以“容我细细思量,再回禀殿下”这句话轻轻带过。可那绯红的面颊,与未曾推拒的眼神,已足够让他心情大好。
      “你会答应的。” 他低语道。
      下一刻,只见他玩味地拿起桌边方才季舒窈用过的茶盏查看,用指腹轻轻摩挲过沿口残留着一痕极淡的口脂。
      他垂眸凝视着那抹被晕开的淡红色,而后举杯,将盏中余水一饮而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你会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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