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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必找理由 ...

  •   仲夏初临,为带季舒窈散心,白昭月便领着她巡视盛京城的各处铺面。方至白家酒楼,便见白昭昭带着两个女儿匆匆赶来。
      “可算寻着你了。”白昭昭拉住姐姐袖口,眉间紧蹙。
      “何事这般着急?”白昭月不解。
      白昭昭见酒楼中人多眼杂,便将白昭月拉进厢房,又特意嘱咐伙计莫让他人打扰。
      几人入了厢房,白昭昭才在凳上坐下,低声开口:
      “姐姐,咱们发往湖州的货船被劫了!济远堂折了三名镖客!我方才同全掌柜处理罢后事,他告诉我,近来蔡河水路到通济渠一段,水寇猖獗得很,他们已损失不少弟兄,近日都不愿再接通往那条路上的镖了。好在我与他交情颇深,再三恳求又许了二成利,这才又拨给我三船镖队。”
      白昭月闻言,眉头深锁:“官家不是早派人去剿水寇了么?怎还不见平定?那一船苏绣,折了便罢了。可我前些日子才收到大哥哥的信,说他要从淮东盐场运一批官盐至京城开封府,让我们届时接应。眼下看,这条路……可不太平。”
      白昭昭忧心忡忡地点头:“谁说不是。除了这批官盐,今年好不容易拿到的日铸茶茶引,眼瞅着也要往盛京送。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等祸事。”
      季舒窈与白巧儿挨坐一处,蹙眉望着母亲忧心忡忡却插不上话。
      年长些的白钟慧上前道:“大舅舅的运盐船,两日前已从淮东出发了。算算日子,明日傍晚便能到蔡河巡检司关卡。”
      顿了顿,又面色担忧补充道:“自盐场至盛京,共六百余里汴河水路,须过四处巡检司、七道税卡。每一处都可能要钱要命。太平年月尚且不易,如今水寇横行,纵是纲运船有纲兵护送,也难保周全。但这桩差事若办不妥,明年大舅舅的盐钞……怕就难拿了。”
      白昭月轻抚白巧儿的发顶,叹道:“巧姐儿思虑周全,正是如此。盐利极重,这条运线断不能丢。眼下水寇最猖獗之处,便是蔡河那一段。但往好处想,蔡河至通济渠的距离,到底不远。只要我们能将船平安护送至通济渠巡检司处,便可无忧了。”
      白昭昭却仍不心安:“蔡河到通济渠虽不远,可恰恰是这沿途停靠时易被盯上。姐姐既知朝廷已派人剿寇,可晓得具体遣了哪位大人?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白昭月闻言,目光轻轻掠过季舒窈,方缓声道:“听闻是太子殿下主持,四皇子与蒙家二郎……从旁协理。”
      季舒窈听见那两个名字,眼波微微一动,随即又归于平静,仿佛不曾听见一般。
      白巧儿眼眸晶亮,天真问道:“此番去蔡河接应,可要带我和幺幺妹妹同去?”
      白钟慧轻点她额头,柔声道:“你当是去玩儿么?危险着呢。你们两个小丫头,好好在家待着便是。”
      白巧儿噘嘴不服:“大姐姐不过长我两岁余,为何你能去,我与幺幺便不行?”
      白昭月笑看两个外甥女斗嘴,又见季舒窈神情渐缓、嘴角含笑,便出声裁断:“都去,都去。慧姐儿十四岁便随船走过漕运了,如今这两个丫头年岁也够了。将来既要接手白家产业,可不能出怂包,都该见见世面,把胆子练大些才好。”
      季舒窈一听能乘船出行,眸中顿时泛起光彩。
      “母亲,那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便登船。”
      ---
      戴楼门内(汴京蔡河入城水门)
      太子赵煜璋端坐案前,听着赵韫之、蒙砚舟与巡检使商议剿寇方略。几人议至关键处,皆转头恭请太子示下。
      赵煜璋支吾片刻,却拿不出半分决断。且见众人目光殷切,又不愿显露无能,只得将手一挥,扬声道:“便照你们说的办罢。”
      蒙砚舟闻言蹙眉,直言提醒:“殿下,臣等是在请您裁夺——是依韫之兄之计,混入商船待贼寇动手时一网成擒;还是按臣之策,于远处轮流埋伏,在水寇欲动手行动前先行剿灭?您说‘照我们说的办’,究竟是依哪一种?”
      见蒙砚舟当众拆台,赵煜璋面色一沉,心中不悦,却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在他眼中,二者似乎皆无不可。
      赵韫之见状温声解围:“皇兄,您便偏疼臣弟一回罢。砚舟之法虽不扰商船众人,然提前动手,难免打草惊蛇,此举在臣弟看来,易留漏网之鱼;而臣弟之计虽看似险峻,亦须商船涉险,却能尽剿贼众,一网打尽,永绝后患。臣弟与砚舟所争,无非是‘该不该让商船担此风险’——故才须请您圣断。”
      听他言辞谦敬,解释周全,赵煜璋面色稍霁。又想到方才蒙砚舟态度直硬,自然不愿顺其心意,遂开口道:
      “那便依四弟之策。商船本就有镖客和纲兵随护,再加我等暗中布置,纵有风险亦当无虞。若能一举荡平水寇,换得漕运长安,方是根本。”
      巡检使石保正闻言,望了望窗外忙碌的关卡,压低声音道:“水寇若来劫道,怕是得等到傍晚了。前几艘遭劫的船,都是刚从我这蔡河关卡放行,夜行时遇袭的。今日恰有一批盐纲船队要过卡,想来水寇盯上的便是他们。”
      赵韫之听了,将石保正引至一旁悄声问道:“今日负责盐运的,是哪家商行?”
      石保正答道:“今夜这趟盐纲,是由扬州白家承运的。说来这白家与忠勤侯府,还有姻亲之谊呢,下官白日已得消息,傍晚时分季侯夫人便会带着镖局人手前来接船护运。”
      赵韫之眸光微动,回头瞥了蒙砚舟一眼,见他并未留意,便对石保正附耳道:“那便有劳将我与皇兄安插在护船队列之中。”
      顿了顿,又似不经意道,“此番差事若办得妥当,皇兄回京复命时,自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石保正闻言大喜,连忙躬身深揖:“臣定当竭尽全力。”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屋内只剩赵煜璋与赵韫之二人,气氛一时微凝。
      太子赵煜璋打量着这位并不熟稔的四弟,心下暗叹:虽其生母出身微贱,却必是容色殊丽之人,否则怎养得出这般清峻毓秀的品貌。
      他主动开口,打破静默:“今夜剿匪,孤须得亲临,方好向父皇回禀。不知四弟打算将孤安置何处?”
      赵韫之含笑答道:“皇兄自然与臣弟同乘护送的镖船。一则镖船上好手众多,可多一重保障;二则镖船本非水寇首要目标,并非漩涡中心。如此,方能保皇兄万全。”
      赵煜璋听罢,这才宽心一笑,上前轻拍赵韫之肩头:“四弟安排周详,甚好。”
      ---
      约莫酉时三刻,白家众人领着三船镖客行至蔡河关卡。
      白昭月怀揣文书,将一锭银子轻置于纸页之下,笑盈盈地递与关口巡管。
      巡管暗自掂了掂分量,面露满意之色,客气道:“侯夫人想必是来护送盐纲的。据报,白掌柜的船队再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您且在此稍候。待我等查验完舱口与吃水,您便可随船护航了。”
      白昭月闻言,敛衽一礼:“有劳大人费心。”
      季舒窈与白巧儿挨坐窗边,好奇地打量着窗外往来景象。
      白巧儿望着姨母从容周旋的模样,轻声叹道:“幺幺,姨母真是了得。”
      季舒窈眼角微扬,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母亲除了择婿的眼光稍欠,其余本事可大着呢。”
      白巧儿听罢,悄悄回望了一眼自家母亲,凑到季舒窈耳边低语:“可别这么说。姨父再不济,终究有官身傍体,在世时替白家行了多少方便,身后也保了你一份尊荣。若论择婿的眼光……”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母亲那才叫堪忧呢。”
      正与镖头商议护航细节的白昭昭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自语:“谁在念叨我……”
      听表姐这般说起,季舒窈不由轻声探问:“姨父这些日子……可还来找过麻烦?”
      白巧儿撇嘴摇头:“个把月没来要钱了。上次走时说要干番大事,如今不知是死是活。”她又偷瞄了母亲一眼,挨得更近些,几乎耳语道:
      “要我说……没了才好。”
      说完,她像犯了错的孩子般望着季舒窈,怯声试探:“幺幺会觉得我恶毒么?他毕竟……是我生身父亲。”
      季舒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姨父嗜赌成性,姨母不给银钱,他便险些将你与表姐卖入烟花之地。这般行径,怎配为人父?”
      白巧儿听了,眉眼这才重新舒展开来。这时,她忽朝窗外的镖船一指:“那些人是谁?怎会上了咱们的镖船?”
      季舒窈闻言细看,才发觉竟是赵韫之带着些乔装成镖客的兵士。
      她望着正与那船镖头低声交代的巡官,轻轻按住白巧儿的手,低声道:“姐姐,那些人似是官家安排来的。其中一人我认得,他们既不言明,咱们便只作不见。我且去那艘船上瞧瞧。”
      白巧儿拉住她,面露忧色:“不可,你独自上船,若有危险如何是好?我去唤冬梅,陪你同去。”
      季舒窈摇头:“你在此处留心看着,若我真遇险,你再喊人不迟。否则都去了,连个报信的也无。况且官家之人既上咱家的镖船却不告知母亲,想必另有缘由不愿声张。我独自去探,反倒不易惹眼。”
      她顿了顿,又道,“你且帮我留意着慧姐姐,她最是敏锐,若发现我与婢女皆不在,定会生疑。”
      白巧儿这才应下,行至窗边,目光紧紧追随着季舒窈要登的那艘船。
      ---
      季舒窈假作至甲板透气寻母,见白昭月仍在岸边与巡官叙话,便悄然离船登岸,轻巧跃上了赵韫之所在的那艘镖船。
      船上乔装的兵士见她上来,神色微凝,一人上前问道:“这位小姐可有吩咐?吾等稍后尚有要务,若您无要紧事……还请先回自家船上。”
      季舒窈眼波一转,浅笑道:“这位大哥,家母命我来给陈镖头递句话,关乎稍后护航之事。说完便走。”
      说着她伸出纤指,遥指岸边的白昭月,“喏,她正与巡关大人交待事宜,一时脱不开身。”
      兵士见她身形纤柔,年纪尚小,不似能生事之人,又念及是借了人家的船,于情理不便阻拦,遂松口道:“那请小姐快些。”
      季舒窈颔首应道:“自然。递了话便回。”
      踏入船舱,她挨间寻去,正探看时,口鼻忽被人从后捂住。她刚要挣动,耳畔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出声,是我。”
      随即被带入一间舱室。
      进了船舱,季舒窈仍被掩着口唇,便抬手轻戳了戳那人的手背,仰脸望向他,眼中满是不解,似在问“还要捂多久?”
      赵韫之被她这般模样惹得眼底染笑,松手退开一步。
      季舒窈揉了揉鼻尖,小声嘟囔:“四皇子既认出我了,唤一声便是,何必这般吓人?”
      赵韫之含笑摇头:“我这是在提醒你,若察觉有异便当谨慎行事。你此番孤身登船,实属冒险。倘若此船真是贼人所据,此刻你恐怕已性命不保。”
      季舒窈微微撇嘴,坦然道:“我是瞧见殿下在船上,才敢独自上来的。心想着殿下总不会害我。”
      赵韫之闻言微怔片刻,继而笑问:“你怎知我不会害你?”
      季舒窈答得干脆:“几次相遇,殿下皆是相助,我自然觉着殿不会害我。”
      说完她沉思片刻,随后在赵韫之面前伸出三根纤指。
      赵韫之挑眉不解。
      “三次,”季舒窈认真解释,“至今为止,殿下已救过我三回。”
      赵韫之轻笑:“你倒记得清楚。说吧,寻我何事?可是要问我们为何乔装在此?”
      季舒窈不假思索:“想来是为擒水寇,才扮作镖客上船。但我不解的是,殿下为何不告知家母,反要暗中行事?若家母知晓,非但不会阻拦,必会全力相助。所以我才来问,殿下可是另有顾虑?”
      赵韫之温声回答:“缘由简单。不惊动令堂,是念及你们船上女眷居多,若知今夜恐有水寇来袭,又见官兵登船拿人,难免徒增惊慌。”
      季舒窈讶然:“就这样简单?”
      “嗯,仅此而已。”
      季舒窈抬手轻挠鬓角,又悄悄瞥了赵韫之一眼,小声嘀咕:“如此看来,倒是我多想了。”随即敛衽一礼,“既如此,我也暂为殿下保密。不过,殿下或许小瞧了我们船上的女眷——那艘船上,可没有一个胆小之人。”
      说完,她盈盈一拜,转身欲离。刚迈步,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下一刻,掌心已多了一枚圆润玉佩。
      “这是……”季舒窈摊开掌心,望着那枚玉佩怔然道:“这不是上回我还予殿下的那枚玉佩么?”
      赵韫之颔首,声线低缓:“嗯,日后若需寻我,出示此佩即可,不必再费心编那些理由。”
      季舒窈闻言,面颊微热,轻声道:“若无正经事,我为何会贸然来寻殿下……”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将玉佩递还,只匆匆抬眸瞥他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去。
      赵韫之望着她轻盈远去的背影,未曾察觉,自己唇角已悄然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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