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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贺生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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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渊踏入院中,一眼便看见自家夫人与一众婆子正同季家女眷撕扯不清。
他眉头一拧,沉声喝道:“都住手!”
其声浑厚如钟,威压瞬时笼罩全场。方才还扭打作一团的女眷们顿时僵住,纷纷退开,转身朝着他与赵韫之行礼:
“见过四皇子,见过蒙将军。”
赵韫之随在蒙渊身后,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难怪砚舟急着差人请我来,原来府上这般热闹。”
蒙渊肃然抱拳:“臣治家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说罢,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前来贺寿的官眷皆垂首避视。
蒙渊拱手道:“今日蒙某恐怕要扫各位雅兴。家中琐事纷扰,除忠勤侯府外,还请诸位夫人先行回府。日后蒙某必备薄礼,亲往各府致歉。”
一众女宾正愁无处脱身,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讪讪辞别。不多时,庭院便空了大半。
蒙渊稳步走向白昭月,抱拳一礼:“侯夫人,今日多有得罪,蒙某代内人向您致歉。”
徐槿恭见状,猛地从地上挣起,捶打着蒙渊的后背哭喊道:“将军一回来不问是非,便要替外人撑腰吗?!”
蒙渊缓缓转身,皱眉冷眼看向她,声沉如铁:“那你说说,缘何动手?”
徐槿恭被他目光一刺,支吾半晌,竟吐不出一句整话。
蒙渊不再看她,转向蒙砚舟:“砚舟,你来说。”
蒙砚舟闻言,先是望了望母亲泪痕斑驳的脸,又看向跌坐在地、眼中犹带一丝期待的季舒窈,终是选择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季舒窈见状,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她狠狠抹去脸上泪痕,起身疾步上前,跪于蒙渊面前:
“蒙将军,他不说——我来说。”
蒙渊垂目,看向眼前这身形纤弱、面有抓痕略显狼狈却目光灼灼的少女,点了点头。
季舒窈开口前,眼波不经意与赵韫之相触。赵韫之立在蒙渊身侧,见她眼眶微红却强撑仪态的模样,眉头不由轻轻一蹙。
季舒窈深吸一口气,缓声陈述:“郡主娘娘设宴时,我家两名婢女为救贵府落水的丫鬟,反被诬为推人下水的凶手。其后陈妈妈越过郡主娘娘欲罚我家人未果,郡主娘娘便亲手掌掴我母亲,更出言不逊,称在将军府中,莫说我家婢女,即便是我母亲……她也发落得起。”
言至此,她抬眼直视蒙渊,委屈盈睫却不肯落泪,一字字道:“蒙将军,我季家从无攀附将军府之心,更不缺这一席饭食。今日赴宴,全因敬重将军与郡主为人。若贵府当真瞧不上我忠勤侯府,又何必下帖相邀,徒惹彼此不快?”
城阳郡主气得浑身发颤,冲上前来扬手便给了季舒窈一记耳光。
“满口胡言!”
她指着季舒窈,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分明是她季家婢女不懂规矩,抢荷包、推人下水,害得萍儿受惊晕厥!她们竟还谎称萍儿的亲娘是凶手——如此荒唐之言,将军难道听不出真假?!”
蒙渊眉头锁紧,目光扫向晕倒在老妈妈怀中的萍儿。那老妈妈触到他凌厉的眼神,慌忙低头避视。
“将这晕倒的丫鬟扔进湖里。”蒙渊冷冷命令道。
众人皆怔。
训练有素的府兵却已应声上前,利落抬起萍儿,在满场惊愕的注视下——
“噗通”一声,将她抛入湖中。
那老妈妈呆跪原地,连一声也不敢出。
“我倒要看看,”蒙渊目视湖面,语意如冰,“这丫鬟今日,究竟会不会淹死在我将军府里。”
果然入水不过片刻,那“晕厥”的婢女便醒转过来。求生本能驱使下,她利落地游向岸边,随即被府兵捞起。
府兵上前回禀:“将军明鉴,那丫鬟水性极好。”
蒙渊闻言,怒视徐槿恭:“如此拙劣的戏码,你究竟还要演多少回?平白辱没蒙家颜面!”
斥罢妻子,他转向白昭月,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季夫人,蒙某代内人向您赔罪。斗胆请您看在蒙某薄面上,暂勿声张此事。今日这滋事的婢女与其母,蒙某必当严惩,定给侯府一个交代。”
白昭月理了理裙裾,脊背挺直,温声回道:“蒙将军既已致歉,妾身岂能不识抬举。此事便交由将军处置。只是,妾身需直言相告——经此一遭,日后若郡主娘娘再以任何缘由相邀,我季府便不再登门了,还望将军体谅。先夫故去后,我母子几人虽不求人人敬重,但至少……不该被轻慢至此。”
蒙渊听罢,再度躬身长揖:“蒙某谨记,在此再向夫人告罪。”
徐槿恭何曾见过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丈夫如此低声下气过,顿时冲上前来,怒目瞪视白昭月,从背后推了蒙渊一把:
“你给我挺直身!我不许你向她弯腰!纵是我惹的祸,罚我一人便是,你不许赔罪!”
陈妈妈见状,忙上前搂住自家夫人软语劝慰。季舒窈则冷冷注视着这主仆二人。
赵韫之瞥见季舒窈眼中愤懑,似不经意般开口:“郡主身边这妈妈,此刻倒知规矩了。方才夫人行事欠妥时不见你拦阻,反倒越俎代庖,替主子出些发落侯府婢女的馊主意?”
他语调微扬,带着几分玩味,“既然你这般喜爱罚人——不如自己也尝尝受罚的滋味?”
此话一出,陈妈妈与城阳郡主俱是一惊。
季舒窈也不由向赵韫之投去一瞥——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赵韫之感受到那视线,只回以轻轻颔首,神色间似有“放心”之意。
蒙渊闻言,看向那对相拥的主仆,沉声道:“四殿下所言在理。今日你欲如何惩戒侯府的婢女,便依样惩戒你自己罢。”
言罢,他又冷脸对徐槿恭道:“若连身边下人都管束不住,我又如何信你能掌家?既力有不逮,便将管家钥匙交还母亲罢。”
徐槿恭惊得踉跄后退。陈妈妈急忙扶住她,跪倒在蒙渊跟前哀声恳求:“将军万万不可!今日之错全在老身,如何责罚老奴皆可,万不能收回夫人的管家之权啊!”
“不、不行!”徐槿恭抱住陈妈妈哭喊,“陈妈妈年事已高,十板子下去只怕性命难保……将军便是要罚,也请留她一条生路……”
蒙渊冷眼看着地上主仆二人,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嘴角却浮起一丝讥诮:“不想高贵如城阳郡主,也有如此在意的‘下贱婢子’。”
徐槿恭如遭雷击,尚未回神,便听蒙渊一声令下:“给我打!”
府兵当即上前将二人扯开。城阳郡主狼狈地抓着陈妈妈裙角嘶喊,却无人听从。眼见她急的要晕厥过去,蒙砚舟急忙上前一把扶住。
他跪地揽住母亲,朝蒙渊连叩三首:“父亲!陈妈妈若被打死,母亲的心也就死了……今日好歹是母亲生辰,宴席被扰已是不幸,何必又在这大喜之日见血?父亲!”
蒙渊深深望着幼子,终是不忍,抬手示意停刑。他看向徐槿恭,低声道:“你该庆幸,还养出了砚舟这样的儿子。”
徐槿恭扑向被松开的陈妈妈,埋在她怀中失声痛哭。
白昭月见情形如此,心知该适时收场,便上前缓声道:“今日终究是郡主寿辰,虽生风波,幸未酿成大祸。蒙将军既已表明态度,季家也不愿在此时令郡主过于伤怀。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她说着,走向仍跪在地上的秋穗与冬梅,轻抚两人发顶,温言道:“这两个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该带回府中好生安抚。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随即,唤季舒窈与季怀瑾准备离去。
季怀瑾小心扶起妹妹,见她脸上在方才混乱中留下的抓痕,满眼心疼。
季舒窈却望向正搀扶城阳郡主的蒙砚舟——他亦正担忧地望向她。她忽觉胸口沉郁难当,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思忖片刻,她推开兄长的手,径直走向蒙砚舟,苦笑轻语:“原来蒙二公子也是会护着人的……倒与方才劝我舍弃婢女、换取两安时,判若两人。”
“舒窈妹妹……”蒙砚舟自知理亏,低头难语。
季舒窈抹去泪痕,转身便走。越走步履愈沉,胸口如压千斤巨石,看着瑟瑟发抖的冬梅,再回头瞥见安然静立的陈妈妈,一股无名之火直冲颅顶。
她本就大病初愈,今日又连番受挫,愈想愈觉委屈,眼前渐模糊,泪水涟涟。
行经赵韫之身侧时,忽觉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身子软软倒去——
却落入一个稳稳的怀抱。
赵韫之赶忙将她打横抱起,在季家众人陪同下,一路护送至季府马车前。
途中,季舒窈倚在他怀中泪痕斑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衣襟,喃喃低语:“我真不甘心……”
赵韫之闻言,身形微顿,俯身在她耳畔轻如羽息:“我知道。”
季舒窈意识朦胧,只靠着赵韫之的肩膀处,见他喉结轻动,随后便被交予季怀瑾,安置在马车内沉沉睡去。
望着季家渐行渐远的马车,赵韫之沉默着垂眸看向胸前方才被季舒窈攥皱的衣襟,抬手轻轻覆在那抹褶皱上。
此时蒙砚舟疾步追出,眼见季家马车行远,向赵韫之匆匆一揖便要上马去追。
“既护不住,又何苦招惹。”赵韫之望着他,语声冷淡。
蒙砚舟虽讶于他语气,仍依礼回道:“我得去瞧瞧……今日是那婢女生事,待母亲与她解开误会……”
“还不明白么?”赵韫之截断他的话,“中间隔着城阳郡主,你们便无可能。”
略顿,又补一句,“尤其经此一事,季姑娘……不会再愿与你有纠葛了。”
蒙砚舟眼底掠过痛色,犹不甘心:“韫之兄何以断言……”
赵韫之微微垂首,看不清面上神情:
“我昔日受人折辱时……也曾与她今日一般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