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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恨,千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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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过去了,春天却迟迟不来。
王府里的桃树,往年在二月底就该冒出花苞,今年到了三月,还是一片枯枝,在料峭寒风里瑟缩着。
天气也反常地冷,明明该回暖了,早晚却依然冻得人手脚发僵。
这种反常,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上。
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鲜血,梦见毒酒,梦见桃花在雪地里惨烈地开放。
然后,那一天终于来了。
是武平四年(公元573年)的五月初。史书记载的日期。
那天早上,高长恭起得很早。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朝服,颜色是沉静的深青。他让管家召集了王府里所有在封地有田产的佃户,当场烧掉了那些地契,宣布免去他们未来三年的租税。
佃户们懵了,随即哭喊着跪倒一片。他只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解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书房,静静坐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
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纪,他却已经有了暮气。
临近中午,王府外突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宫中禁卫闯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各处通道,将正厅庭院团团围住。
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杯,杯中是微微荡漾的、琥珀色的液体。
他径直走到站在庭院中央的高长恭面前,尖细的嗓音划破凝固的空气:
“兰陵王高肃接旨——”
高长恭看着他,看着那杯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但他站得很直,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失望。
“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鸠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庭院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郑氏从内室冲了出来,发髻微乱,脸色惨白如纸。
她扑到高长恭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泪汹涌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何不……何不求见天颜?当面陈情,陛下或可……”
高长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看向那重重宫墙的方向,眼神空茫。
“天颜……”他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说,“天颜何由可见。”
说完,他不再犹豫,伸手端起那杯酒。
玉杯触手温润,里面的液体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如他战场上决断的风格。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啪”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我看见郑氏撕心裂肺的哭喊,看见她徒劳地想去抠他的喉咙;看见禁卫们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留下满院忽然变得刺眼的阳光;看见王府的仆役们惊恐万状,有的跟着王妃哭泣,有的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计算着自己的命运。
而我,只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我看见他依然站着,身姿还是笔挺的,但嘴角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一滴,两滴,落在他深青色的朝服前襟上,迅速洇开成触目惊心的图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苦,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种……解脱?
我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次。
我以为我会害怕,会崩溃,会像其他仆人一样只顾着自己逃命。
但我没有。
一种冰冷的、钝痛的感觉,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缓慢的、沉重的,像整个人被浸入了冰水,然后水一点点结成了冰。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安静地、不停地流。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我看着他,这个我陪伴了将近十五年的人。
从十四岁孤苦伶仃的少年,到十九岁初封王爷,到二十四岁名震天下的战神,再到如今,三十二岁,一杯毒酒,了却一生。
我见过他冻红手指苦读兵书,见过他在桃花树下舒展眉头,见过他戴上狰狞面具化身修罗,见过他凯旋时身披万丈荣光,也见过他深夜对壁独坐的孤寂。
我知道历史上关于他的所有记载,甚至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结局。
但知道,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这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一句“帝忌之,遣使鸩之”。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那么好的人,在我面前,被这个疯狂的时代,被君主的猜忌,一点点逼到绝路,然后碾碎。
我的眼泪,是为他流的。
为他的才华,为他的忠诚,为他的温厚,为他本该更加辉煌却戛然而止的人生。
为历史记载之外,那个有血有肉、会冷会累会无奈的高长恭。
也为我自己。
为我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证了一切却无力改变的十五年。
他身体晃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郑氏哭着抱住他,两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我走到他身边,跪下。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似乎还能认出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若有来世,希望王爷生在一个太平盛世。”
这句话,带着我所有来自未来的遗憾,所有这十五年压抑的情感,所有明知历史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憋闷。
“我生为你而来,死亦应追随你而去。”
我说出来了。
像那些我嗤之以鼻的穿越剧台词一样,矫情,又无比真诚。
他好像听懂了,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给我一个笑容,却最终没能成型。
然后,那双曾经清澈沉静、后来染上风霜疲惫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一切归于沉寂。
只剩下郑氏压抑不住的悲泣,和下人们混乱的脚步声、低语声、哭泣声。
郑氏听到我的话,抬起泪眼,惊愕地看着我。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我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我用积攒了许久的月钱,偷偷从一个被赶出府的落魄郎中那里买的,据说是“走得安详”的毒药。
我扯开纸包,将里面粗糙的药粉全部倒进嘴里,混着唾沫,生生咽了下去。
很苦。然后是一种烧灼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我重新看向高长恭安详却已无生气的脸。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剧痛从腹部炸开,像有无数只手在肚子里撕扯搅动。我疼得蜷缩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我的眼睛,一直努力睁着,看着他。
真好,最后看到的,是他。
虽然没能改变什么,没能救他。但至少,我陪他走到了最后。从开始,到结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好疼……这次,应该能回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