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捷报,功高 ...
-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
“兰陵王”三个字响彻邺城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述他如何戴着鬼面,如天神下凡,以五百精骑破数万敌军。百姓们不再只把他看作一个美貌的王爷,而是救他们于水火的守护神。
他回来了。
凯旋仪式盛大无比。我挤在欢呼的人群里,看着他骑马经过。
黄金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到刺目的光,黑色的大氅在身后飞扬。甲胄包裹着他,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大、威严。
百姓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花瓣和彩绸从两侧楼阁抛洒下来。
他骑在马上,身姿笔直,接受着万民朝拜。
但隔着那么远,隔着狰狞的面具,我仿佛能看到他面具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沉静眼睛里深藏的一丝疲惫与……茫然。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道越来越清晰的诅咒,开始盘旋在王府上空。
高湛对他越发倚重,赏赐不断,军权也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关于他“深得军心”、“百姓只知兰陵王不知天子”的流言,也开始悄悄流传。
每一次他出征,王妃郑氏脸上的忧虑就深一分。
每一次他得胜归来,府中庆贺之余,那种隐晦的不安就浓重一分。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历史的结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而我就在刀下,看着那根拴住刀的绳子一点点磨损。
我甚至开始病态地计算时间,猜测那把刀落下的具体日期。
我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给王妃梳头,会盯着镜子里的她出神。
她依然温柔,提起他时,眼睛里还是有光,只是那光里掺进了越来越多的阴影。
有一次,我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王妃可知道,古往今来,功高震主者,都是什么下场?”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
王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睛,第一次锐利地、带着惊疑看向我。
我“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极疲惫的声音:“……起来吧。以后,这种话,切不可再说。”
她没有罚我。
但我知道,我说出了她心里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从那以后,我在她面前更加小心翼翼。
而府里的气氛,也随着皇帝高纬的登基(高湛去世),一日比一日紧张。
高纬的暴戾荒淫,比他父亲叔伯有过之无不及。对兰陵王的猜忌,也从暗流涌动,逐渐浮出水面。
斛律光被冤杀的消息传来时,正值深秋。
我记得那天,高长恭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没熄。
第二天,他上朝回来,脸色是平静的,平静得可怕。
他开始称病不朝,谢绝一切宾客,甚至有意疏远军中旧部。
有人登门求见,都被王妃婉言劝回。
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副黄金面具,一看就是半天。
那面具静静地挂在那里,早已擦拭干净,却仿佛还散发着战场上的血腥气和往日荣光。
而他,只是看着,眼神空旷,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他在自保,用这种近乎自污的方式,试图打消皇帝的杀心。
但我也知道,没用的。
高纬不是会因为你的退让就心慈手软的君主。他的猜忌和恐惧,已经生了根,发了芽,必须用鲜血浇灌才能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