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梦回，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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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醒醒！上课了！”
我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猛地从课桌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大口喘着气。
眼前是熟悉的大学阶梯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有些晃眼。
旁边是同宿舍的闺蜜，正一脸担心又好笑地看着我：“做噩梦了？哭成这样？”
我抬手摸脸，一片冰凉湿漉。枕着的手臂下的书页，也被泪水浸湿了一小块。
讲台上，老教授正用平缓的语调讲着：“……魏晋南北朝时期，门阀政治衰落，北方政权更迭频繁，其中北齐高氏皇室，以其内部混乱荒淫著称，史家多有诟病……”
我低头，看到摊开的课本上，正讲到北齐。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画像复制品，下面标注着：北齐名将，兰陵王高肃（高长恭）。
画像很粗糙，根本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一副夸张的鬼面。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画像，梦里那些鲜明炽烈的场景——寒冷的院落，清隽的字迹，狰狞的黄金面具，凯旋时的阳光，最后一刻他嘴角渗出的血，庭院里反常不肯开放的桃花——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堵在胸口。
梦。原来是个梦。
一个漫长到仿佛过完了一生，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的梦。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闺蜜碰碰我，压低声音，“昨晚看小说看太晚？听说昨天北方有超强极光，好多人都熬夜看了，你没看？”
我摇了摇头，嗓子发干，发不出声音。
极光……穿越……兰陵王……
是了，昨晚我看到极光的新闻，然后睡着了。
只是一个梦。一个因为白天还在和朋友聊兰陵王，晚上又看到极光新闻，而衍生出的、过于逼真的梦。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像是真的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教授的声音断续传入耳中：“……兰陵王高长恭，文襄帝第四子，骁勇善战，音容兼美。因貌柔威不足，故每战戴狰狞面具以慑敌。邙山大捷，威名赫赫。后因功高震主，遭后主高纬猜忌，赐鸩酒而死。追赠太师，谥号忠武。其死后不过数年，北齐为北周所灭……”
我闭上眼睛。
是啊，史书就是这样写的。
寥寥数语，概括了他传奇又悲剧的一生。
年少时读到，只觉是一个遥远又完美的故事，为之惊艳，为之唏嘘。和朋友笑谈，说这样的人物，只该活在小说里。
而今，一个长梦醒来，方才品出那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波澜壮阔，又是怎样深入骨髓的无奈悲凉。
戏有《代面》，始自北齐。
高肃，文襄四子，温良敦厚，骁勇善战。貌柔心壮，音容兼美；风调开爽，器彩韶澈。生于北齐宗室……后主所忌……武平四年，终被赐死；追赠太师，谥号忠武。
终究是年少读来只觉笑，今宵梦醒断魂处。
怎奈冤天反遭鸠，一代柱国遗憾恨。大德行地而称颂，千载兰陵享春秋。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兰陵王死后四年，北周来犯。
由于大将已死，北齐兵败如山倒，北齐皇室几乎被屠戮殆尽，就此一个王朝落下帷幕，高齐短短二十八年国运终结。
而兰陵王，也成了北齐最后的月亮，在漫长的黑夜降临前，最后一道皎洁却注定陨落的光。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我抬手，轻轻擦去眼角不知何时又溢出的泪水。
梦里的脸，已经模糊了。
果然，人无法梦见从未见过之人的清晰面孔。
只记得，那是一个一生都很惊艳的人。
如果……如果真的有来世。
我真心希望，他能生在一个太平盛世。
一样的惊才绝艳，一样的风骨卓然。
不必戴上面具去证明什么，不必背负功高震主的诅咒，可以尽情施展才华，平安喜乐，得享天年。
那该多好。
窗外的阳光温暖明亮，教室里充斥着年轻的生命气息。闺蜜在旁边偷偷刷着手机，教授还在讲述着千年前的兴衰。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宁。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课本兰陵王画像旁边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梦里的那句诗：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写完后，我看了许久，然后合上了课本。
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有些遗憾，有些人，一旦在心里刻下了痕迹，就再也抹不去了。
就像那场跨越千年的极光，就像那个禽兽王朝中唯一皎洁的月亮。
念念不忘，未必有回响。
但至少，我记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回，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