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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间桥,黄泉路 ...

  •   九如死过那么多次。

      在绿洲的毒瘴里窒息过,在什刹海的漩涡中沉没过,在桃花村的祭坛上被剜心过,在昆丘山的黑塔顶坠亡过。每一次重生,记忆便碎裂一些,像打翻的琉璃盏,拾起的碎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过往。

      可从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如此直面地、赤裸地、不容逃避地感受到死亡的距离。

      那不是□□的消亡——那太轻了,轻得像褪下一件旧衣。这是灵魂层面的湮灭,是存在本身的否定,是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虚无。

      彻底的、永恒的、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的虚无。

      令牌化作黑光没入掌心的瞬间,九如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力量的灌注。他只感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冷。那冷不是温度,而是质感——像无数双死者的手,从时间的彼端伸来,攥紧他的心脏,拖着他向下沉。

      向下沉,沉进往生井无底的黑暗里。

      不,不是黑暗。

      是记忆。

      是他寻找了无数轮回、破碎了千百次也拼凑不齐的,属于“守渊者”的记忆。

      第一个画面是战场。

      不是小规模的冲突,不是门派间的争斗,而是真正的、尸山血海的战争。天空是铁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大地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黏稠得能淹没脚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尸体腐烂的甜腥气,浓得化不开。

      战场上没有“人”。

      只有恶鬼。

      不,连恶鬼都不如。恶鬼尚有形貌,这里的厮杀者连基本的“形”都失去了。他们穿着破烂的甲胄——如果那还能叫甲胄的话,只是些锈蚀的铁片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手中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断刀,折矛,甚至还有磨尖的骨头。他们嘶吼着,咆哮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信仰,仅仅是为了活着。

      活到下一个日出。

      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将对手按倒在地,用石头砸碎了对方的头颅。脑浆混着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然后他抓起那颗破碎的头颅,高举过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远处,一面残破的红旗在硝烟中摇晃。旗手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三支箭,可旗杆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风吹过,红旗招展,像一抹干涸的血痕。

      战争结束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幸存者像行尸走肉般在尸堆里翻找,寻找还能用的兵器,寻找死人口袋里可能藏着的半块干粮。偶尔有人找到亲人的尸体,也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继续翻找。

      然后他出现了。

      九如“看”不见他的脸——记忆的视角很奇怪,有时是第一人称,有时又是旁观。但能看见他的身影:高挑,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布衣,在尸山血海中干净得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金瞳。

      像熔化的黄金,像正午的太阳,在灰暗的天地间亮得灼眼。而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皎洁的、仿佛流淌着月光的银白,长及腰际,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九如的心猛地一抽——那是承影。不是现在这把灵力耗尽、黯淡无光的残剑,而是完整的、光华流转的、剑身透明如水晶的真正神兵。剑锋所过之处,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悲悯的、仿佛在超度亡魂的柔和光芒。

      守渊者走向战场。

      他走过那些还在尸堆里翻找的士兵。有人警惕地举起武器,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茫然地看着他。守渊者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蹲下身,将一个被压在尸体下、还剩一口气的少年拖出来。少年的一条腿断了,白骨戳出皮肉,他疼得浑身抽搐,眼神却麻木得像死鱼。

      守渊者将手按在少年断腿处。

      金光流淌。

      不是法术,不是医术,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力量——生命的力量。断骨接续,伤口愈合,少年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呆呆地看着守渊者,看着那双金瞳,看着那柄光华流转的剑,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哭声像导火索,点燃了战场上压抑已久的情绪。

      还活着的人开始哭。不是嚎啕,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有人跪倒在地,朝着家乡的方向磕头;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一遍遍喊着名字;有人仰天嘶吼,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守渊者站起来,承影剑高举过头。

      剑光如旭日东升,驱散了天空的阴霾。阳光第一次洒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照亮了尸山血海,也照亮了幸存者脸上的泪痕。

      “万物有灵。”守渊者的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生而平等。不惧强大,不欺弱小。众生皆苦——不可怨,不可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刻进空气里。

      “从今日起,我来结束这场战争。”

      第二个画面是高塔。

      不是一座,是无数座。用粗糙的石头和泥土垒砌的简陋塔楼,像墓碑般林立在大地上。塔楼没有窗,只有狭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病患。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透过缝隙往外看,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绝望。

      塔楼外,士兵举着火把。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挥手下令。

      火把扔向塔楼。塔身涂抹了油脂和干草,遇火即燃。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座塔楼。塔里传来凄厉的哀嚎——那不是人声,是野兽垂死时的尖叫。有人试图从缝隙里挤出来,身体卡在半途,被火焰舔舐,皮肉焦黑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一座,两座,三座……

      火焰连成一片,将天空映成地狱般的橘红色。焦臭味弥漫开来,混着人肉烧熟的气味,令人作呕。

      守渊者站在火焰前。

      他还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金瞳里倒映着冲天火光,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直到一个塔楼里伸出一只小手——那是个孩子的手,瘦小,脏污,朝着他的方向无力地抓挠。

      守渊者动了。

      承影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他只是提着剑,走向那些燃烧的塔楼。剑锋所过之处,火焰熄灭。不是被扑灭,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连灰烬都不剩。塔楼的石块崩解,露出里面蜷缩的幸存者。

      士兵们惊恐地看着他。有人举着长矛刺来,守渊者甚至没有回头,剑鞘向后一击,那人便飞出去数丈,昏死过去。

      他走到那个伸出小手的塔楼前,一剑劈开塔身。里面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浑身烧伤,气息奄奄。守渊者抱起她,金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女孩的身体。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女孩睁开眼,看见那双金瞳,没有哭,反而笑了。

      “神仙……”她小声说。

      守渊者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向那些士兵。

      他走向那个下令烧塔的将领。将领吓得连连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是被定身,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威压慑住了魂魄。

      守渊者举起承影剑。

      剑锋抵在将领咽喉。

      “为什么?”守渊者问,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只是老人、孩子、病人。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反抗的能力。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将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守渊者没有等答案。剑锋一抹,将领的喉咙喷出血,倒地气绝。

      然后他看向其他士兵。

      那些士兵早已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喊着“饶命”“神仙饶命”。

      守渊者收剑归鞘。

      “从今日起,”他说,声音传遍四野,“谁敢再欺压弱小,谁就是我的敌人。”

      记忆的洪流继续奔涌。

      追随守渊者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不同的阶层,有的是战场上的幸存者,有的是从塔楼里救出的难民,有的是听闻传说前来投奔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奉守渊者为“神主”,坚信他能带来永久的和平与公正。

      守渊者也确实做到了。

      他带着这些人,走遍战火肆虐的大地。每到一处,便惩治为恶的权贵,解散私兵,重新分配土地和资源。他不建立王朝,不设立官职,只是以个人的威望和力量,强行将扭曲的秩序扳正。

      “恢复到同一个起点。”这是他的理念,“让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机会,凭自己的努力活下去。”

      他做到了。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战乱平息了,饥荒缓解了,普通人终于能喘一口气。人们为他立庙,塑像,编撰歌谣传唱他的功德。孩子们玩耍时会模仿他的动作,少年们梦想着成为他那样的英雄。

      九如能感受到守渊者内心的情绪。

      一开始是纯粹的悲悯和责任感。看着生灵涂炭,他无法袖手旁观。然后是成就感——当他救下一个人,平定一处战乱,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再后来,是骄傲。人们的崇拜,追随者的忠诚,世界的改变……这些都让他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当绝望的人跪在他面前哭诉,他能给予希望;当暴虐的统治者作威作福,他能一剑斩之;当天地不仁,他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他是奇迹的化身,是绝境中的生路,是所有生灵的救世主。

      渐渐地,人们不再满足于“追随”。他们开始依赖。

      天旱了,不去挖渠引水,而是求守渊者施法降雨。

      有疫病,不去研制药材,而是求守渊者祛除病魔。

      邻里纠纷,不去找长老调解,而是求守渊者主持公道。

      甚至连庄稼该什么时候播种,孩子该取什么名字,都要来问他。

      守渊者来者不拒。

      他太强了。强到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降雨?掐个法诀就能引来乌云。治病?渡一缕生机就能起死回生。调解纠纷?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对错。

      他享受着这种被完全依赖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是必要的,是不可或缺的,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支柱。

      然而世上从没有完美的人。

      神也不行。

      那天是个晴天。

      寻常的、阳光明媚的晴天。守渊者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而是彻底的、连一丝光感都没有的虚无。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用力眨了眨眼,伸手在面前挥动。

      看不见。

      他坐起身,摸索着下床,撞翻了床边的水盆。水泼了一地,他赤脚踩上去,冰凉刺骨。

      “来人!”他喊道,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侍从推门进来,看见他茫然地站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吓得手里的托盘都掉了。

      “大人……您的眼睛……”

      守渊者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眶。眼皮还在,眼球还在,可就是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的世界。

      恐慌。

      那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恐慌,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心脏,缠绕收紧。他不是神吗?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会……瞎了?

      医师请了一个又一个。有白发苍苍的老神医,有号称能沟通鬼神的巫医,有从海外远道而来的异族医师。他们诊脉,观气,施针,用药,最后都摇头。

      “脉象正常,气血充盈,五脏六腑皆无病患。”老神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这失明……来得毫无道理。”

      “怕是……伤了天和。”一个巫医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些年征战四方,杀人无数——虽是为救更多人,但杀孽终究是杀孽。上天降下惩罚,收回您的‘视’之能,也是可能的。”

      这话触动了守渊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不是不知道史书上的先例。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将领、君王,晚年往往遭遇各种不幸:失明,瘫痪,疯癫,被亲人背叛,被历史遗忘。仿佛冥冥中真有某种“平衡”,你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

      他不想成为那样。

      不想后半辈子拄着拐杖,在黑暗里摸索,被人们渐渐遗忘,最后化作史书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某某,曾有功于民,晚年失明,郁郁而终。”

      他要治好眼睛。

      不惜一切代价。

      食人脑的传说是从一本古籍里找到的。

      那书破旧不堪,用某种兽皮制成,文字歪歪扭扭,像虫爬。里面记载了许多偏方邪术,其中一页写着:“目盲者,取生人脑髓和药服之,七日可复明。”

      守渊者第一反应是恶心。

      他是救人的人,是庇护弱者的人,怎么能做这种邪魔外道的事?他把书扔了,可那句话像毒藤,在他心里扎根,蔓延。

      他先试了替代品。

      猴脑。

      猴子与人相近,或许有用。他命人捉来活猴,当场开颅取脑,混着药材捣碎服下。味道腥膻,他强忍着呕吐感吞下去。

      没效果。

      黑暗依旧。

      他不死心,又试了猩猩脑,猿脑,甚至找来一些开了灵智的妖兽。统统没用。

      绝望像潮水,一天天上涨,淹没他的理智。

      直到那天,一个追随他多年的老兵跪在他面前。

      那老兵从战场时代就跟着他,断了条胳膊,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他听说守渊者在寻找治疗眼疾的方法,便自愿献出自己。

      “大人,”老兵磕头,声音平静,“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这些年跟着您,见了太平日子,值了。我老了,没用了,如果能用我这没用的脑子,换您重见光明,继续带领大家,我死也甘心。”

      守渊者颤抖着拒绝。

      可老兵是认真的。他甚至自己准备了刀和碗,趁守渊者不注意,一刀刺进自己的太阳穴。脑浆混着血流进碗里,他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人……快……趁热……”

      守渊者看着那碗温热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脑髓。

      黑暗,永恒的黑暗。

      人们的期待,世界的需要,自己的骄傲……

      他端起碗,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腥,咸,滑腻,像活物般顺着喉咙往下钻。

      然后——

      光。

      一丝微弱的光感,像浓雾深处透出的一星灯火。虽然模糊,虽然短暂,但确实是光。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息,虽然视野里的一切都扭曲变形,但他确实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老兵尸体,看见了碗沿残留的脑浆,看见了窗外透进来的、久违的阳光。

      希望。

      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希望。

      一发不可收拾。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一开始还是自愿者——那些受过他恩惠,真心愿意为他牺牲的人。后来,自愿者不够了。守渊者便用别的方式:重金悬赏,许诺厚待家人,甚至暗示这是“奉献”和“荣耀”。

      再后来,连这种方式也难以为继。

      他便开始秘密抓捕。

      抓流浪汉,抓逃犯,抓那些无亲无故、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人。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他能继续看见,继续领导大家,维持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这已经与最初的理念背道而驰。

      不,是彻底背叛。

      他曾经说“万物有灵,生而平等”,现在却为了自己的眼睛,将人命视作药材。

      他曾经说“不惧强大,不欺弱小”,现在却专挑最弱势的群体下手。

      他曾经说“众生皆苦——不可怨,不可叛”,现在自己却成了最大的怨与叛。

      但他停不下来。

      失明的恐惧太深了。那种坠入永恒黑暗的绝望,比死亡更可怕。而脑髓带来的短暂光明,像毒品,让他上瘾。他需要越来越多的剂量,越来越频繁的服用。

      追随他的人开始察觉不对劲。

      为什么大人总是闭门不出?为什么每隔几天就有人神秘失踪?为什么大人的房间里总飘出奇怪的腥味?

      流言开始滋生。

      有人说大人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有人说大人被妖魔附体;最接近真相的一种说法是:大人需要吃人才能维持神力。

      恐慌蔓延。

      曾经最忠诚的追随者,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被他惩治过的权贵残余势力,趁机煽风点火。

      守渊者感觉到了。

      他开始频繁地带人外出“巡逻”,征讨“残余叛军”。这样能转移视线,也能用战功重新凝聚人心。更重要的是,战场上总有死人——那些敌人的脑子,也可以拿来用。

      但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真相大白的那天,也是个晴天。

      和失明那天一样,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守渊者刚服下一碗新鲜的脑髓——这次是个年轻的叛军俘虏,眼神倔强,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咒骂他——正躺在榻上,享受着短暂的光明。

      门被撞开了。

      不是侍从,不是护卫,而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几个将领。他们脸上没有往日的恭敬,只有愤怒、失望和恐惧。

      “大人,”为首的将领声音颤抖,“我们……找到了地窖。”

      守渊者的心沉了下去。

      地窖里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那些取脑用的工具,那些装脑髓的瓶瓶罐罐。

      他没有辩解。

      辩解已经没有意义。他看着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的人,现在拿着武器,一步步逼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为什么?”一个年轻将领哭喊着,“您是我们信仰的一切啊!您怎么能……怎么能……”

      守渊者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想”,想说“我是为了大家”,想说“我停不下来”。

      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

      “动手吧。”

      他没有反抗。

      不是不能——即使失明,即使状态不佳,他依然是那个能一剑斩破战场的守渊者。但他累了。累于谎言,累于背叛,累于日复一日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挣扎。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感到恶心。

      所以当那些刀剑加身时,他没有运功抵挡。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被重锤砸碎。然后是四肢,被铁棍反复敲打,直到变成软塌塌的肉泥。手脚筋被挑断时,他甚至感觉不到疼——麻木了。

      最后,是脸。

      一把锋利的小刀,贴着他的额头发际线,缓缓割开皮肤。疼痛这时才汹涌而来,像岩浆灌进血管。他忍不住惨叫,可喉咙早被血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皮肉分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湿的绸布。

      他的脸,那张曾经被无数人仰望、被塑成神像、被传唱歌谣的脸,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将领提着那张鲜血淋漓的面皮,手在颤抖,眼神却狂热。

      “从今天起,”他嘶声道,“守渊者可以是任何人。”

      只要有这张面皮。

      只要戴上它,谁就能继承守渊者的威望,号令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掌控那些盲目崇拜的民心。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面皮被精心鞣制,制成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第一个戴上面具的,就是那个剥皮的将领。他模仿守渊者的举止,模仿他的语气,甚至找来医师用药改变自己的眼睛颜色——虽然做不到金瞳,但至少是罕见的淡金色。

      人们相信了。

      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毕竟“守渊者吃人”的真相太可怕,他们宁愿接受“大人只是闭关修炼,现在出关了”的解释。

      戴上面具的冒牌货,带着军队东征西战。他们打穿了蓬莱仙岛,降服了阿尔默族,将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广度。守渊者的传说,被推上了神坛的最高处。

      而真正的守渊者呢?

      他被扔进了黄泉路。

      不是比喻。那些背叛者不知从哪找到了连接幽冥的通道,将废人般的他扔了进去。黄泉路,亡魂归处,活人禁地。他被无数白骨化作的丝线缠绕,悬挂在路的中央,下方是沸腾的忘川河水,上方是永远灰暗的天空。

      他没有死。

      也活不了。

      就这样悬在那里,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看着忘川河里的亡魂挣扎,看着黄泉路上的新鬼哭嚎,看着人间偶尔有误入此地的生者,被他吓破胆,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他搭建了“人间桥”。

      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在黄泉路的边缘,架起一座虚幻的桥梁。桥的一端连着幽冥,一端伸向人间。他引导那些误入黄泉的弱小亡魂——大多是孩子和老人——走过这座桥,送他们回人间,给他们一次重入轮回的机会。

      就像他曾经在战场上做的那样。

      就像他曾经在高塔前做的那样。

      救赎。

      尽管他自己早已不值得救赎。

      九如站在人间桥上。

      不,不是“站”。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雾气凝成的人形。脚下是虚幻的桥面,桥下是奔涌的忘川河,河里有无数只手伸出水面,朝着他抓挠、哭诉、诅咒。

      他抬头,看向黄泉路的中央。

      那里悬着一颗巨大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猴脑。

      不,不是猴脑。虽然形态近似,但那大小远超任何生灵,直径足有丈余,表面布满蜿蜒的血管和沟回。脑组织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里面流淌着暗金色的光——那是守渊者残存的神魂。

      无数白骨化作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刺入脑体,像提线木偶的线。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亡魂的执念,一份人间的祈愿,一段血腥的记忆。

      猴脑缓缓“转”向他——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九如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你……”九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黄泉路上回荡,“你就是守渊者?”

      猴脑没有回答。

      但一段记忆直接灌入九如的识海:

      那是他被剥皮碎骨后,扔进黄泉路的瞬间。白骨丝线刺穿他残破的身体,将他悬挂起来。剧痛,绝望,还有……释然。

      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期望与失望,都结束了。

      他可以在这里永恒地悬着,做一座连接阴阳的“桥”,送那些误入的亡魂回家。这是赎罪,也是解脱。

      直到有一天,他感觉到“自己”离开了。

      不是死亡,而是分裂。一部分神魂——最纯粹的那部分,剥离出去,投向了人间。那部分神魂没有记忆,只有最本能的执念:寻找金瞳白发之人。

      寻找守渊者。

      寻找自己。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生,死去,再重生。每一次都试图唤醒黄泉路上这具残骸,每一次都失败。因为守渊者不愿醒来。

      不愿再面对那个食人脑的自己,不愿再背负“神主”的期望,不愿再回到那个人人依赖他、又最终背叛他的人间。

      九如颤抖起来。

      那些记忆碎片——战场,高塔,失明,脑髓,剥皮——原来都是他自己的过去。他不是在“寻找”守渊者,他就是守渊者的一部分。是那个理想主义的、悲悯众生的、还未堕落的初心。

      他被分裂出来,不断重生,不断赴死,不断救人,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这里,唤醒这具残骸,让守渊者完整。

      可他失败了那么多次。

      每一次重生,记忆就破碎一些。每一次死亡,离真相就更远一些。直到这一次,他遇见了白砚、烈风煌、芒种,走过了桃花村、圆合城、白骨岛,来到了黑风谷,拿到了“渊”字令牌,才终于走到了黄泉路,站在了守渊者面前。

      “你不能走……”九如喃喃道,眼泪流下来——魂体没有眼泪,那是纯粹悲伤的凝结,“你走了,人心就散了……那些还相信着你的人,那些需要希望的人……”

      猴脑微微颤动。

      白骨丝线哗哗作响,像风铃。

      一个声音,直接在九如灵魂深处响起。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透着一种洞彻世事的清明:

      “人心不是从我这聚的,也不会从我这散。”

      “九如,你看那些丝线。”

      九如看向那些连接猴脑的白骨丝线。每一根都延伸向无尽的虚空,另一端系着人间的某个执念:有人祈求平安,有人渴望复仇,有人思念亡故的亲人,有人祈祷风调雨顺……

      “这些丝线,”守渊者的声音继续道,“不是连着我,而是连着他们自己的心。他们将自己的希望、恐惧、欲望,投射到一个虚幻的‘神’身上,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解脱。可我给不了。”

      “我曾经以为我能。我给了他们和平,给了他们公正,给了他们一个‘公平的起点’。可结果呢?他们开始依赖,开始索取,开始将我神化。当我不能满足他们所有的期待时,他们就恐惧、猜疑,最后……背叛。”

      “这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是人性。”

      猴脑的搏动缓慢而沉重。

      “九如,你不是我。不要成为我。”

      “我选择了留在这里,做这座‘桥’,送那些误入黄泉的亡魂回家。这是我的赎罪,也是我的归宿。”

      “而你——你是我剥离出去的‘初心’。你没有我的罪孽,没有我的疯狂,没有我对人性的失望。你一次次重生,一次次救人,哪怕记忆破碎,也从未改变那颗想要‘帮助他人’的心。”

      “这很好。”

      “所以,回去吧。回到人间去。不要试图唤醒我,不要试图让我‘完整’。就让我在这里悬着,让你在人间走着。我们各司其职,各偿其债。”

      九如想说什么。

      可一股阴风突然从黄泉路深处吹来,裹住他雾状的魂体。那风冰冷刺骨,带着忘川河水的腥气,还有无数亡魂的叹息。

      “且归去。”

      守渊者最后的声音,像遥远的钟鸣。

      九如被风吹起,飘过人间桥,飘向桥那端的光明。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巨大的猴脑悬在白骨丝线中央,缓缓搏动,像一颗永远无法安息的心脏。

      桥下的忘川河里,无数亡魂伸出手,朝他挥舞,仿佛在告别。

      光明。

      刺痛眼睛的光明。

      九如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围在身边。

      “九如!九如你醒了!”

      是芒种的声音,带着哭腔。

      视线逐渐清晰。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糙的岩石——还在往生洞里。烈风煌蹲在他左边,脸色铁青,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白砚跪在右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芒种趴在他胸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九如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回来了?”

      烈风煌重重哼了一声:“废话!你刚才整个人都没了气息,魂灯都快灭了!老子还以为你真要去找阎王喝茶!”

      白砚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脉象稳住了。但魂体受损严重,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九如,“你刚才……看见了什么?那令牌……”

      九如撑着坐起来。芒种赶紧扶着他,小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平滑,没有伤口,没有印记,仿佛那块“渊”字令牌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它就在他身体里——或者说,它唤醒的东西,就在他记忆深处。

      守渊者。

      黄泉路。

      人间桥。

      还有那些血腥的、不堪的、被他遗忘了无数轮回的真相。

      “我看见了……”九如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是谁。”

      烈风煌皱眉:“什么意思?”

      九如看向他,看向白砚,看向还在抽噎的芒种。这些一路陪他走来的人,这些在他最脆弱时没有抛弃他的人。

      “我就是守渊者。”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或者说,我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剥离出去的、还没有堕落的‘初心’。”

      洞窟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芒种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往生井中死气盘旋的呜咽。

      良久,白砚先开口:“所以……你不断重生,寻找金瞳白发之人,其实是在寻找你自己?”

      九如点头。

      烈风煌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别过脸,低声道:“食人脑的……也是你?”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九如心口。

      他闭了闭眼:“是。虽然那是‘另一个我’,但那确实是我。是我在失明后的恐惧中,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

      芒种忽然用力摇头,眼泪飞溅:“不是的!九如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你救了我,救了桃花村的人,在白骨岛宁愿自己流血也要救那些岛民……你和那个吃人的怪物不一样!”

      九如摸了摸她的头,苦笑:“谢谢。但那就是我。是我过去犯下的罪孽。”

      他看向往生井。井口的死气还在盘旋,那些模糊的人形无声地飘荡,像在等待什么。

      “守渊者——完整的那个我——选择留在黄泉路,做一座‘人间桥’,送误入的亡魂回家。那是他的赎罪。”九如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却站得很稳,“而我……我要继续走下去。”

      “去哪里?”白砚问。

      九如望向洞口方向——那里透进来微弱的、属于人间的天光。

      “去完成我该做的事。”他说,“寻找深渊之门,弄清楚重生的真相,解开白砚你的魂咒,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还有,找到一种方式,既不成为‘依赖他人的神’,也不堕入‘食人脑的怪物’,而是作为一个人,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烈风煌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这个修罗道的传人,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战士,这个总说“别多管闲事”的冷漠家伙,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

      “行。”他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还等什么?走吧。”

      白砚也站起来,手臂上的魂咒隐隐作痛,但他只是理了理衣袖,淡淡道:“前方应该就是黑风谷的出口了。出了谷,再往北三天,就是扶风城。”

      芒种擦干眼泪,用力点头:“我、我跟你们一起!”

      九如看着他们。

      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很多——记忆,身份,甚至一部分自我。但他也得到了很多:同伴,信任,还有重新选择道路的勇气。

      他不是守渊者。

      他是九如。

      一个会迷茫、会犯错、会流血也会流泪,但依然想要在黑暗中点一盏灯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往生井,然后转身,朝着洞口的光明走去。

      身后,井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像告别,又像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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