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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牛煞村诡遇怨偶 ...

  •   牛煞村最多的就是牛。

      这句话写在村口那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字迹被风雨蚀得斑驳,却依然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九如一行人走近时,最先迎接他们的不是村民,而是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气味——青草与牛粪混合的土腥气,混着皮革鞣制的酸涩,还有大锅里熬煮骨胶的黏腻甜香。

      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屋舍皆是黄泥夯筑的矮房,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每户人家的院墙外都拴着牛,黄牛、水牛、牦牛,毛色油亮,体型健硕,铜铃大的眼睛温顺又麻木地反刍着草料。牛角上大多系着红布条,有的还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过,叮当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吟唱。

      路是牛踩出来的土路,被蹄印和车辙压得坑洼不平,雨后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光屁股的孩童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生人,也不怕,只是抬起沾满泥污的小脸,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的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发紫——这是常年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特征。

      “这地方……牛味儿真冲。”烈风煌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前扇了扇,效果甚微。

      白砚倒是神色如常。他目光扫过那些牛,又扫过村舍,最后落在远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坟冢,坟头都插着牛角,有的单只,有的成对,在风中沉默地矗立。“牛煞村……”他低声念着村名牌上的字,“‘煞’字不祥。牛为耕畜,本应象征温顺丰饶,以‘煞’为名,怕是另有隐情。”

      芒种紧紧跟在九如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自从黄泉路归来,她变得更黏九如了,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总是平静微笑的哥哥又会突然消失,去往某个她触碰不到的地方。她小声说:“九如哥哥,我有点饿……”

      他们在白骨岛沉没后匆匆北行,穿黑风谷,过往生洞,已有两日未曾正经歇脚进食。九如虽然魂体受损,但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守渊者的记忆像沉重的烙印,每一次回想都让胸口发闷。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前方路边,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

      旗是土黄色的粗布,上面用墨汁画了个简陋的茶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歇脚”二字。旗杆插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屋外摆着几张歪腿的木桌和条凳,有个驼背老汉正蹲在门口的小泥炉前扇火,炉上坐着个硕大的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是个茶馆。

      简陋,但在这荒僻的山村里,已是难得的歇息处。

      “就这儿吧。”九如说,声音有些沙哑。

      四人走到桌前坐下。凳子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像蒙了层白翳,视线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九如腰间那柄黯淡的承影剑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扇火。

      “老丈,”白砚开口,语气温和,“可有吃食?”

      老汉闷声道:“馍,酱牛筋,粗茶。”

      “各来四份。”

      老汉慢吞吞起身,掀开里屋的布帘进去。不多时端出个木托盘:四个比脸还大的硬面馍,四碟黑红色的酱牛筋,四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褐色的茶水,浮着几片粗梗茶叶。

      食物简单,却热气腾腾。馍是刚蒸出来的,掰开能看见里面粗糙的麦麸;酱牛筋炖得烂糊,酱香浓郁;粗茶虽涩,但解渴。烈风煌也不挑剔,抓起馍就啃。白砚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不慢。芒种饿坏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九如掰了块馍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麦香混着淡淡的碱味,是人间最朴实的味道。他喝着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对夫妻。

      争吵是从街对面的院落里传来的。

      先是女人的尖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凄厉又绝望:“你打我!你又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接着是男人的低吼,压抑着愤怒:“你闭嘴!再闹我真动手了!”

      “你动啊!你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

      茶馆里的客人都见怪不怪。几个本地汉子端着茶碗,交换着暧昧又鄙夷的眼神,窃窃私语:

      “罗青家的又闹上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这玉娘真是个搅家精。”

      “也怪罗青脾气太倔,不会哄媳妇……”

      “哄?那种婆娘越哄越来劲!要我说,打得好!”

      九如皱眉。

      他看向对面的院子。土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站着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街道,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他正指着地上的女人,手指颤抖,显然气极了。

      女人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旧衫子,料子不算好,但裁剪合身,衬得腰肢纤细。此刻衫子被扯歪了,露出小半边雪白的肩膀,上面赫然有几道青紫的指痕。

      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耸一耸,像风中残柳。忽然,她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目光直直看向茶馆这边——

      不,是看向九如他们这桌。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芒种。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哀戚,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女人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院子,直奔茶馆而来。她跑得急,一只鞋都跑掉了,赤脚踩在碎石路上也不觉疼,就这么扑到了芒种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妹子……妹子你救救我……”

      她抓住芒种的手,力气大得吓人。芒种吓了一跳,手里的馍掉在桌上,酱汁溅了一身。

      “姐姐你、你先起来……”芒种慌乱地想扶她,可女人死死抓着不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本地人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不耐烦。那驼背老汉停下手里的活,皱巴巴的脸皮抽了抽,嘴唇嚅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扇火。

      烈风煌脸色一沉,手按向刀柄。白砚轻轻摇头,示意他先别动。

      九如打量着这个女人。

      她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很美——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美,而是山野间那种带着鲜活生气的、像野山茶般浓艳的美。皮肤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细腻白皙,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眉毛细长,眼角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此刻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珠。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瞳仁是浅褐色的,此刻蓄满泪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只是这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九如说不清哪里不对。或许是她的指甲过于尖长,或许是她的脖颈过于纤细,或许是那身水红衫子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鲜艳得刺眼……又或许,是她抓住芒种手时,指尖那种冰冷的、仿佛没有体温的触感。

      “姐姐,你先起来说话。”九如开口,声音平静。

      女人这才注意到九如。她抬起泪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审视。然后她松开芒种,转而跪向九如,磕起头来:“公子……求公子为我做主……”

      那个叫罗青的男人也追了过来。他站在茶馆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跪地的媳妇,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玉娘!”他低吼道,“你给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玉娘猛地回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陡然尖厉起来:“我丢人?罗青,我嫁给你三年,当牛做马伺候你,伺候你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你呢?你给了我什么?吃不饱穿不暖,还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昨夜我不过多问了你一句去了哪儿,你就掐我脖子,扇我耳光——!”

      她猛地扯开衣领。

      脖颈上,几道清晰的淤青指痕,还有指甲划破的血痕。肩膀上的青紫更加触目惊心,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抽气声。有妇人露出不忍之色,小声议论:

      “这罗青下手也太狠了……”

      “玉娘虽然爱闹,也不该往死里打啊……”

      罗青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重重一跺脚,转身要走。

      “站住。”

      开口的是烈风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像座山,挡在了罗青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冷冷盯着罗青,带着一种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压迫感:“打女人?”

      罗青被迫停步。他看着烈风煌,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种山村汉子面对外来强者的本能畏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冤枉的愤怒:“这是我家事!与你们何干!”

      “家事?”烈风煌嗤笑,“当街打人,还叫家事?”

      玉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几步,又抓住芒种的裙角,哭得更加凄惨:“妹子……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这畜生的真面目!他表面老实,背地里……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我命苦啊……爹娘早死,被他花言巧语骗来这穷山沟,如今想走都走不了……”

      芒种哪里见过这场面。她心软,看玉娘哭得梨花带雨,又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圈也跟着红了。她蹲下身,掏出自己的手帕——那是从桃花村带出来的,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递给玉娘:“姐姐,你别伤心,擦擦脸……九如哥哥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玉娘接过手帕,却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抬头看向九如,眼神哀戚得像濒死的小鹿:“公子……求您……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畜生……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九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罗青。

      这个男人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愤怒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他看着玉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厌恶,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她说你打她。”九如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为什么?”

      罗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良久,他才沙哑道:“我没想打她……是她……是她先……”

      “我先什么?”玉娘尖叫起来,“我先问了你去哪儿!我是你媳妇,难道连问都不能问?你昨夜三更才回来,身上一股子怪味,我问你去哪儿了,你就掐我脖子——!”

      “够了!”罗青低吼,眼睛赤红,“玉娘,有些事……别逼我说出来。”

      这话里有话。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怪味?什么怪味?”

      “罗青该不会真在外面……”

      “玉娘虽然闹,但罗青这反应……怕是心里有鬼。”

      白砚忽然开口:“这位大哥,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众人这才注意到,罗青裸露的小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布条缠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包扎的。

      罗青下意识捂住手臂,眼神闪烁:“放牛时……被树枝划的。”

      “树枝?”白砚走过去,不顾罗青后退,轻轻捏住布条边缘——他没有解开,只是凑近闻了闻,然后皱眉,“这血腥味……不像新伤。伤口怕是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好好处理,已经化脓了。”

      玉娘立刻道:“什么树枝!那是他作孽的证据!他半夜去后山,不知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山里的东西抓伤了!我问他,他就打我!”

      后山。

      九如捕捉到这个字眼。他看向远处——牛煞村背靠的山峦绵延起伏,林木幽深,即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森之气。山坡上的那些插着牛角的坟冢,大多也集中在后山方向。

      “后山有什么?”九如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罗青的脸色变了。

      玉娘抢着道:“有煞!牛煞!我们村子叫牛煞村,就是因为后山闹煞!那些早年间意外死掉的牛,怨气不散,成了煞,专在夜里出来害人!这畜生一定是撞了煞,被煞气迷了心窍,才会变成这样!”

      “你胡说八道什么!”罗青终于爆发了,“玉娘!我念在夫妻情分,一直给你留着面子!你再这样血口喷人,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玉娘惨笑,“杀了我?就像你杀那些牛一样?”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茶馆内外,死一般寂静。

      连那驼背老汉扇火的手都停住了。所有本地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再是看热闹的轻松,而是惊恐、厌恶,还有一种被触及禁忌的愤怒。

      杀牛。

      在牛煞村,这是最大的忌讳。

      牛是生计,是伙伴,是信仰。老死的牛会被隆重埋葬,坟头插上牛角,享受香火供奉。意外死去的牛,则会被认为是“煞气所害”,需要请巫师做法驱煞,尸体也要深埋,不能食用——据说吃了煞气侵染的牛肉,人会发疯。

      而现在,玉娘指控她的丈夫——一个放牛为生的汉子——杀牛。

      “我没有!”罗青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玉娘,你疯了吗?!这种话能乱说?!”

      “我乱说?”玉娘猛地站起来,也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尖锐,“那你告诉我,你前天晚上偷偷摸摸去后山埋的是什么?我看见了!你用麻袋装着,沉甸甸的,一路滴着血——那不是牛尸是什么?!”

      罗青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周围村民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最初的同情转为怀疑,再转为隐隐的敌意。

      “罗青……”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开口,语气沉重,“玉娘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罗青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那是……”

      “是什么?”玉娘步步紧逼,“你说啊!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半夜三更去后山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罗青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看看玉娘,又看看周围的乡亲,最后目光落在九如一行人身上——尤其是九如腰间那柄剑,还有白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是……”他声音低得像蚊蚋,“是一只死羊……我在山里捡到的,怕人误会,就偷偷埋了……”

      “死羊?”玉娘尖笑,“咱们村十里八乡谁养羊?后山哪来的羊?罗青,你撒谎都撒不圆!”

      是啊,牛煞村只养牛。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据说养其他牲畜会冲撞牛神,招来灾祸。所以村里别说羊,连鸡鸭都少见。

      罗青的解释,漏洞百出。

      村民们的眼神越来越冷。有人已经默默退开几步,仿佛罗青身上带着瘟疫。那个年长的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留着看热闹,但眼神里已没了同情,只有鄙夷和警惕。

      玉娘看着罗青孤立无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凄楚可怜的模样。她转身再次跪在九如面前,磕头如捣蒜:“公子……您都看见了……这畜生不仅打我,还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求您带我走……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芒种已经哭了出来。她拉着九如的袖子:“九如哥哥……玉娘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白砚没有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罗青,又看看玉娘。

      烈风煌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对这种家庭纠纷毫无兴趣。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扶起玉娘——触手冰凉,那种不似活人的寒意再次传来。他松开手,看向罗青:“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茶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罗青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玉娘想跟,被白砚拦住了:“姑娘,让他们单独说几句吧。”

      巷子很窄,两边是黄土高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阳光只能照到墙头,巷底阴冷潮湿,地上长着滑腻的青苔。

      九如站定,转身看着罗青。

      这个男人比他高半头,肩膀宽阔,手掌粗大,是个典型的山里汉子。可此刻他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说实话。”九如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那是属于守渊者的、久居上位者的气场,虽然他自己并未察觉,“你手臂上的伤,还有你去后山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罗青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着九如,眼神里充满挣扎。良久,他才哑声道:“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她会死。”罗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村里人……不会放过她。”

      九如皱眉:“她?玉娘?”

      罗青点头,眼圈忽然红了——这个高大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她是我媳妇……三年前我从山外娶回来的……一开始很好,又勤快又懂事,对我娘也好……可是后来……后来她变了……”

      “怎么变的?”

      罗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大概一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请了大夫都说没救了。可第四天早上,她自己好了。只是……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恐惧:“她变得……特别怕光。白天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打伞,穿得严严实实。她吃得越来越少,尤其不吃热食,只吃凉的、生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身上……总有股血腥味。”罗青的声音在颤抖,“我一开始以为是月事,可后来发现不是。她……她每隔几天,就要喝血。”

      九如瞳孔一缩。

      “喝血?”

      “牛血。”罗青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开始是偷喝家里养的牛的血——用麦秆扎进牛脖子,吸几口。后来牛被她吸得越来越瘦,我怕人发现,就去后山……那里有野牛群,也有村里放养的牛,我……我杀了一头病牛,取血给她……”

      所以手臂上的伤,是杀牛时被牛角顶的?

      所以去后山埋的,是牛尸?

      “她知道你发现了,就倒打一耙,先指控你杀牛?”九如问。

      罗青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劝过她……求过她……我说咱们去看大夫,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挣。可她不肯,说这不是病,是‘命’。她还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她就告诉全村人,说我虐待她,说我杀牛——你知道在牛煞村,杀牛是什么罪名吗?轻则逐出村子,重则……要填煞井的!”

      煞井。

      九如记起进村时,在村中央看到的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深井。井边围着栅栏,挂满了符咒和红布条。原来那就是“煞井”——处置犯了大忌之人的地方。

      “所以你一直忍着?”九如问。

      “我能怎么办?”罗青惨笑,“她是我媳妇……而且……而且我娘喜欢她。我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全靠玉娘伺候。玉娘虽然……虽然变了,但对我娘一直很好,喂饭擦身,从无怨言。我娘说,玉娘是老天爷赐给罗家的福星……”

      福星?

      一个需要喝牛血才能活下去的“福星”?

      九如忽然想起白骨岛。那里的岛民因食毒鱼而疯狂,紫珠苦等十年守渊者,最终却落得岛沉人亡的下场。人性之复杂,欲望之扭曲,他见得太多。可眼前这件事,似乎又有所不同。

      “昨晚你为什么打她?”九如问。

      罗青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恐惧,厌恶,还有一丝……恶心?

      “昨晚……”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出去找,看见她……她在牛棚里,趴在一头小牛犊脖子上……在吸血。”

      他浑身颤抖,仿佛那画面还在眼前:“不是用麦秆,是直接用嘴……像野兽一样……那小牛犊才三个月大,被她吸得直蹬腿……我冲过去拉开她,她回头看我……满嘴是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吓坏了,下意识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就开始哭,说我打她……”

      真相,往往比表象更狰狞。

      九如看着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男人,又想起巷口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指控丈夫家暴的女人。

      谁是真?谁是假?

      或者说,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究竟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加害者?

      “公子……”罗青忽然跪了下来,抓住九如的衣摆,“求您……别把这事说出去……玉娘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是有苦衷……您帮帮她……也帮帮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被吸血妻子威胁、污蔑、逼到绝境的男人,到头来还在为妻子求情。

      九如沉默良久,扶起他。

      “先回去吧。”他说,“这件事,我需要想想。”

      两人走出小巷。

      茶馆前,玉娘还跪在那里,芒种陪着她,小声安慰。白砚和烈风煌站在一旁,见九如出来,都看了过来。

      玉娘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九如,又看看罗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九如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像秋水般的眼睛,此刻还蓄着泪,楚楚可怜。可九如看得很仔细——在瞳孔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芒。

      像血。

      “玉娘姑娘,”九如开口,声音温和,“你相公说,昨晚是他不对,不该推你。他愿意认错。”

      玉娘愣住了。

      罗青也愣住了。

      九如继续道:“不过他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从今天起,你就待在家里,别再出门了。饮食方面……他会想办法。”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罗青认下了“家暴”的罪名,换取玉娘安分待在家里,不再惹事。而“想办法”,自然是指继续为她提供牛血。

      这是妥协。

      是罗青为了保护这个已经变成怪物的妻子,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玉娘的眼神变幻不定。她看着九如,又看看罗青,最后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公子……只要他不再打我……我……我愿意好好过日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罗青身边,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子:“相公……我们回家吧……”

      罗青身体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离去。背影一高一矮,本该是恩爱夫妻的模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沉重。

      芒种松了口气,擦擦眼泪:“太好了……他们和好了……”

      白砚却走到九如身边,低声道:“你信那男人的话?”

      “不全信。”九如望着那对夫妻远去的背影,“但也不全信那女人的话。真相……恐怕在两者之间。”

      烈风煌哼了一声:“管他真假,吃饱喝足赶紧走。这种破事,掺和进去准没好事。”

      九如没有反驳。

      他坐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粗茶,喝了一口。茶苦涩,却让人清醒。

      牛煞村。

      吸血媳妇。

      杀牛禁忌。

      还有后山那些插着牛角的坟冢,村中央那口被封住的煞井……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们,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驼背老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给他们的茶碗续上热水。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外乡人……听老汉一句劝……歇够了,就赶紧走吧。”

      “这牛煞村的浑水……淌不得。”

      九如抬头,看着老汉浑浊的眼睛:“老丈知道什么?”

      老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慢慢走回炉子前,继续扇火。

      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皱巴巴的脸,像一张风干的老树皮。

      茶馆外,天色渐暗。

      远山如黛,暮霭沉沉。

      牛铃叮当,一声,一声,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柄。

      剑身冰凉,无声无息。

      但九如知道,有些事,避不开。

      就像黄泉路上那颗悬着的猴脑,就像守渊者那句“且归去”。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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