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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黑风问米无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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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谷的入口,比想象中更诡异。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山谷隘口——没有嶙峋的怪石,没有茂密的植被,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两座光秃秃的黑色山崖对峙而立,中间裂开一道缝,宽不过三丈。缝里涌出的不是风,是雾。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某种巨兽垂死的呼吸。
最奇的是,这雾只在谷口徘徊,绝不越界半步。阳光照在雾面上,竟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光。雾中隐隐有影子晃动,看不清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在这诡异的谷口前,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全身包裹在黑布里的老婆婆。黑布不是寻常衣料,而是一种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厚重织物,从头顶披到脚踝,只露出一双枯槁的手。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那凳子也怪,四条腿长短不齐,却稳当当地扎在碎石地里。她面前摆着个小小的木案,案上只有一个碗。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里面盛着半碗白米。
白米在阳光下莹莹发亮,颗颗饱满,与周遭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老婆婆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地的石像。她的呼吸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那双偶尔转动的眼珠——透过黑布缝隙,能看见两点浑浊的、近乎白色的光——真要以为这是个死人。
四人停下脚步。
烈风煌最先皱眉。他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周身肌肉微微绷紧,是野兽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白砚则眯起眼,仔细打量那老婆婆,以及她面前那碗诡异的米。芒种下意识往九如身后缩了缩,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角。
九如的心跳莫名加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感。就像在无数个破碎的梦里见过类似的场景:黑色的山,白色的雾,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一碗发光的米。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白砚最先上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手臂上的反噬魂咒被衣袖完全遮住,但九如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轻微颤抖——那是剧痛强行压抑的迹象。
“这位老人家,”白砚在离木案三步处停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请问这里离黑风谷还有多远?”
老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黑布下的轮廓动了动,仿佛在“看”白砚。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黏腻,像蛇爬过皮肤。良久,她才伸出右手。那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突出,指甲灰黄,掌心布满纵横交错的深纹。
她探手入碗,抓起一把白米。
米粒从指缝漏下,沙沙作响。最后,她摊开手掌,掌心只剩十几颗米,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拿一点。”老婆婆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砂纸摩擦。
白砚怔了怔,看向那米,又看向老婆婆。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等着。
烈风煌在后面嗤笑:“这是米?老虔婆,我们要问路,你让我们拿米做什么?”
老婆婆缓缓转向他。黑布下的目光落在烈风煌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白砚更长。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倒像是……辨认。像在回忆很久以前见过的一张脸。
“想知道,”老婆婆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拖着黏稠的尾音,“就问米。”
“问米?”烈风煌挑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米能知道什么?它能告诉我黑风谷里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妖物?有没有——”
“这是供奉在神案的米。”老婆婆打断他,声音忽然清晰了些,那股嘶哑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守渊者亲自种的,百试百灵。”
空气凝固了。
“守渊者”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九如浑身一震。怀中的镇魂蛇核心猛地一烫,那热度透过衣料灼烧皮肤,几乎让他叫出声。承影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剑灵仿佛被这三个字唤醒,传递来一种混杂着渴望与恐惧的情绪。
白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老婆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烈风煌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一寸——不是放松,而是进入了更戒备的状态。芒种则睁大了眼,看看老婆婆,又看看九如,小脸上满是困惑。
守渊者。
那个在金瞳白发的幻影背后,在无数传说与谜团中心,在九如破碎记忆尽头等待的人。
而现在,这个诡异的老婆婆,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她手里的米是“守渊者亲自种的”。
白砚最先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头看向老婆婆掌心的米。那米确实不寻常——普通的白米在阳光下会泛黄,这些米却白得近乎透明,每一颗都浑圆饱满,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珍珠似的光泽。
“怎么问?”白砚声音压得很低。
老婆婆没有回答。她将掌心的米轻轻洒回碗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陶壶,壶嘴倾斜,倒出清水。水是清的,清澈见底,倒进碗里却瞬间变得浑浊——不是污浊,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乳的浑浊。
米粒在水中缓缓沉浮。
老婆婆双手捧起碗,举到与眉心齐平,闭上眼,嘴唇开始嚅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九如能看见她干裂的嘴唇在颤抖,念诵着某种古老晦涩的咒文。随着她的念诵,碗中的水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几乎看不见。渐渐地,漩涡成形,米粒被水流带动,在碗中跳起诡异的舞蹈。它们碰撞、分离、聚合,仿佛有生命般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烈风煌不再嗤笑,他的表情变得凝重,眼神紧盯着那碗米。白砚微微前倾身体,试图看清米粒的变化。芒种抓紧了九如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九如的心跳如擂鼓。
他看见那些米粒开始排列。不是杂乱无章的漂浮,而是有意识的、遵循某种规律的运动。它们一粒接一粒,在水中连成线,蜿蜒盘旋,最后——
形成了一个图案。
太极。
黑白两色的米粒不知何时染上了颜色——不,不是染色,而是米粒本身透出了光。黑色的米粒幽暗如深夜,白色的米粒皎洁如明月,它们在水中缓缓旋转,阴阳鱼首尾相衔,完美无瑕。
烈风煌倒抽一口凉气。
白砚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已超出寻常“问米”的范畴。这是法术,是预言,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直指天地本源的力量。
然而太极图案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阴阳鱼开始崩解。黑色的米粒与白色的米粒混杂交融,漩涡逆转,水流变得混乱。米粒重新开始排列,这一次更慢,更挣扎,仿佛在抗拒什么。
它们聚拢,散开,再聚拢。
最终,缓缓凝聚成——
一座塔。
九如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塔的轮廓他太熟悉了。高耸入云,通体漆黑,塔檐飞翘如鹰隼展翅,塔身布满无数细密的符文——正是昆丘山圆合城中,那座囚禁了非宝三百年的黑塔。米粒甚至勾勒出了塔顶那颗早已熄灭的明珠,以及塔身上那道被承影剑斩出的、贯穿上下的裂痕。
一模一样。
“黑塔向北。”老婆婆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嘶哑,却字字清晰,“你要找的人,朝北方就行。”
白砚死死盯着碗中的塔影。米粒还在微微颤动,仿佛那座塔随时会崩塌,但轮廓始终清晰。他喉结滚动,半晌,才缓缓抱拳,声音干涩:
“多谢。”
老婆婆不再说话。她放下碗,双手拢回黑袍里,重新变回那尊沉默的石像。
白砚转身,朝三人使了个眼色。烈风煌率先迈步,芒种紧跟其后,九如落在最后。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脑海中那座黑塔的影像挥之不去——非宝消散前将镇魂蛇核心交给他的画面,那孩子般的塔灵最后说的话:“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去找他……”
就在九如即将踏出谷口阴影的瞬间,身后传来喃喃自语。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枯叶,却每个字都钉进他耳中:
“米线断纹,血光阴债。”
九如猛地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老婆婆。她还是那样坐着,黑布下的身影佝偻如虾,双手拢在袖中,头低垂着,仿佛刚才那八个字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那声音……
那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九如记忆的最深处。不是画面,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背负着无数死亡、鲜血与罪孽的沉重感。仿佛他真的欠下了什么“阴债”,而债主,正从时间的彼岸凝视着他。
“九如?”白砚在前方唤他。
九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跟上。可那八个字,像诅咒,像预言,像判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米线断纹。
血光阴债。
他们沿着谷口向北走了约莫一里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山崖越来越高,光线被挤压成一条细缝。雾气不再只停留在谷口,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绕在脚踝,冰冷黏腻。
九如心神不宁。他一手按着怀中的镇魂蛇核心——它还在微微发烫,像在警告什么——另一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承影剑柄。剑灵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前方有东西。不是危险,也不是机遇,而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白砚忽然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道,目光扫视四周,“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都消失了。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山道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烈风煌已经拔出了刀。不是之前那柄重剑,而是一把较短的、弧度诡异的弯刀,刀身暗红,仿佛常年浸血。他横刀在胸,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块岩石,每一片阴影。
芒种紧紧贴着九如,声音发颤:“我、我有点怕……”
话音未落。
前方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影子。
那影子来得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直撞向走在最前面的九如。九如本就心神恍惚,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那冲击力不小,他踉跄后退,幸好白砚在旁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低头一看,撞他的竟是个童子。
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赤着脚,怀里抱着一根半人高的芦苇。那芦苇枯黄干瘪,顶端却诡异地缀着几缕鲜红的穗子,像血染过。
九如下意识扶住童子的肩:“小心。”
童子抬起头。
九如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五官清秀,嘴唇却是乌紫的。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整个眼眶里全是眼白,白得像两团凝固的牛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非人的光。
“什么东西?!”
烈风煌反应最快。他一步踏前,刀鞘横扫,不是劈砍,而是用巧劲击在童子胸口。这一击力道不小,足以让成年壮汉倒退数步,可那童子只是晃了晃,竟纹丝不动。
不,不是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卸掉了力道——关节反折,像没有骨头般扭曲,然后又缓缓复位。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那双全白的眼睛始终“看”着九如,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白砚倒抽一口凉气:“仔细看他的关节!”
众人这才看清:这童子的肘关节、膝关节、甚至指关节,全都是反的。正常人弯曲向内的部位,他弯曲向外。所以他的站姿极其别扭,两腿像两根错位的竹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而他的走路姿势——如果那能叫走路——更诡异:不是迈步,而是滑动,脚底仿佛从不真正接触地面,只是虚虚点着。
芒种盯着童子看了半晌,忽然小声嘀咕:“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烈风煌已经没了耐心。他手腕一翻,弯刀出鞘,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不是劈向童子,而是甩出一道刀风——修罗道的秘技,以煞气凝风,无影无形,却能斩金断玉。
“烈风煌!”九如大惊,“别伤害他!”
刀风呼啸而至。
童子不躲不闪。那足以撕裂岩石的刀风撞在他身上,竟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童子只是被吹得向后飘了三尺——真的是“飘”,双脚离地,像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地,身上连道划痕都没有。
烈风煌收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东西我可伤不了。”他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黄泉引路童子,只走酆都路,不过人间桥。”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黄泉引路童子。
这个名号,在场四人都听过传说。那是幽冥地府的使者,非生非死,徘徊在阴阳交界处,专门引导不该逗留人间的亡魂回归地府。他们不入轮回,不沾因果,人间一切法术、刀兵,对他们皆无效力。
而这样的存在,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抱着枯黄的芦苇,睁着全白的眼睛,“看”着九如。
“那老婆子,”白砚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可怕,“给我们指了条死路。”
不是比喻。黄泉引路童子出现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前方已非生者该踏足之地。要么是通往幽冥的入口,要么是某处阴阳界限彻底模糊的绝地。
可老婆婆明明说“朝北方就行”。
她说那米是守渊者亲手种的。
她说——
九如猛地想起那八个字:“米线断纹,血光阴债。”
他看向童子。童子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怀中的芦苇穗子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那鲜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在等什么?”芒种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烈风煌握紧刀柄,指节发白:“等我们死。或者等我们跟他走。”
白砚忽然上前一步。他没有看童子,而是看向童子怀中的芦苇。看了很久,他缓缓道:“不对。黄泉引路童子引导的是亡魂。可我们还活着。他若真要引路,该去白骨岛——那里刚死了上百人,亡魂还未散尽。”
他转向九如,眼神复杂:“除非……我们中有人,本就不该活着。”
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九如浑身冰凉。
不该活着的人……
是他吗?
无数次重生,破碎的记忆,寻找金瞳白发之人的执念……如果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他本就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物呢?一个徘徊在生死边缘,既不入轮回,也不归人间的……
亡魂?
童子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他们,而是转过身,面朝北方——黑风谷深处。他抬起一只脚,又放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然后,他回头,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向九如。
不是看所有人。
只看向九如。
那眼神依然空洞,却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像在说:跟我来。
“他想让你跟他走。”烈风煌的声音冷得像冰,“九如,别去。”
白砚也挡在九如前:“黄泉路一旦踏上,就回不来了。无论你是生是死,一旦被引渡,就永远属于幽冥。”
芒种死死抓住九如的胳膊,眼泪滚下来:“九如哥哥,别去……我害怕……”
九如看着童子。
童子的脸苍白如纸,那双全白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却仿佛能照进人灵魂的最深处。九如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每次重生醒来时的迷茫,想起记忆碎片中那些模糊的面孔,想起自己流出的血能暂时压制诅咒,想起非宝说他身上有“守渊者的影子”。
还有老婆婆那八个字:米线断纹,血光阴债。
也许……他真的欠下了什么。
也许……这条黄泉路,是他迟早要面对的。
“如果,”九如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如果我真的不该活着呢?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错误呢?”
“那又怎样?”烈风煌一步踏前,几乎与九如面对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燃起火焰,“我管你该不该活。我只知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会呼吸,会流血,会为了救不相干的人拼命——这就够了。谁敢带你走,我就杀谁。神佛挡路,我斩神佛;幽冥索命,我碎幽冥。”
这话说得狂妄,甚至可笑。可烈风煌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她是认真的。认真到九如毫不怀疑,如果眼前这个黄泉引路童子再进一步,烈风煌真的会挥刀——哪怕明知伤不了对方,也会斩到刀碎人亡为止。
白砚也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九如,你记得在圆合城,非宝消散前说的话吗?他说‘你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你不是他’。守渊者或许与幽冥有关,但你是你。你的路,该你自己选,不该由什么黄泉使者决定。”
芒种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九如看着他们。
烈风煌,修罗道的传人,手上染满鲜血,却一次次挡在他身前。
白砚,阿尔默族的罪人,身负反噬魂咒,却始终冷静理智地分析局势。
芒种,从桃花村祭坛救下的少女,胆小爱哭,却一路跟着他们走到这里。
还有他自己——记忆破碎,身世成谜,连是生是死都搞不清楚的九如。
他们本不该是一路人。却因缘际会,走到了这里,站在黄泉引路童子面前,面对着可能是绝路的抉择。
童子又催促了一次。他怀中的芦苇穗子无风自动,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九如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掰开芒种抓着他胳膊的手,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就跨出了烈风煌和白砚的保护圈。
“九如!”烈风煌厉喝。
九如没有回头。他走到童子面前,蹲下身——这样他的视线就能与童子齐平。那双全白的眼睛近在咫尺,冰冷,空洞,非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九如问,声音很轻。
童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伸出枯瘦的食指,指向北方——黑风谷深处。指尖苍白,指甲灰黑。
“那里有什么?”
童子依然沉默。但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九如却“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一句话:
血光冤债,彼岸花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童子怀中的芦苇穗子突然爆出一团红光。那光不刺眼,却粘稠如血,迅速弥漫开来,将童子和九如笼罩其中。
“九如——!”
烈风煌的怒吼从红光外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九如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变得轻盈,像要飘起来。视线开始模糊,童子的身影在红光中逐渐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向北方飘去。
九如下意识想跟上,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怀中的镇魂蛇核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烧穿,与此同时,承影剑在鞘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不是之前的微弱感应,而是愤怒的、抗拒的咆哮。
红光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道剑光斩破血色,如黑夜中劈开的闪电,直直刺向童子。那不是烈风煌的刀,也不是白砚的法术,而是承影剑——它自己出鞘了!
剑身依然黯淡,剑锋却亮得刺眼。它脱离九如的控制,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向童子怀中的芦苇。
童子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全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不,更像是“意外”。他急速后退,身形飘忽如鬼魅,可承影剑如影随形,剑尖始终锁定那根芦苇。
终于,剑锋触及芦苇。
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断裂声,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嗤”响。
芦苇从中间断成两截。
顶端的鲜红穗子瞬间枯萎,化作灰烬飘散。童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九如“听”见了,那尖叫直接刺进灵魂,尖锐痛苦——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遇见了阳光,迅速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全白的眼睛。
它们深深地“看”了九如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红光散去。
九如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承影剑插在他身前的地上,剑身彻底黯淡,连最后一丝灵光都熄灭了,仿佛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它全部的力量。剑柄上,九如握住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灵力透支的反噬。
烈风煌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九如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疯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白砚也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九如的情况,脸色凝重:“黄泉引路童子不会轻易退却。承影剑那一剑……斩断的不是芦苇,是‘引渡’的契约。九如,你的剑到底是什么来历?”
芒种扑过来,抱住九如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九如看着插在地上的承影剑,又看看童子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灰烬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证明那不是梦。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九如缓缓道,声音嘶哑,“血光冤债,彼岸花开。”
白砚的脸色变了。
“彼岸花……开在黄泉路旁,指引亡魂的花。”他低声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血光冤债’,需要去黄泉路上了结?还是说……你本就来自那里?”
没有人能回答。
烈风煌扶起九如,目光扫向前方——黑风谷深处,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但隐约能看见,谷道蜿蜒向北,通向不知名的黑暗。
“还要继续走吗?”烈风煌问,语气难得地出现了迟疑。
九如沉默良久。
他弯腰,握住承影剑柄。剑身冰凉,再无半点回应。他把它收回鞘中,然后看向北方。
“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无论我是谁,无论我欠下什么债,我都要找到答案。而答案……就在北方。”
白砚叹了口气,却也没反对。他看向自己手臂——衣袖下,反噬魂咒的疼痛越来越频繁,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芒种擦干眼泪,小声说:“那、那我也去。”
四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九如想着黄泉童子的话,烈风煌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白砚计算着魂咒发作的时间,芒种努力压抑着恐惧。
而黑风谷,仿佛因为刚才那一场对峙,彻底“活”了过来。
雾气中开始出现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低语。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内容,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怨恨,痛苦,迷茫,还有对生者刻骨的嫉妒。
两边的山崖上,偶尔能看见影子一闪而过。有时是人形,有时是兽状,有时是根本无法形容的扭曲存在。它们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背上。
路越来越难走。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会呼吸的黑色泥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拔出脚时发出“啵”的轻响,像在吮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阳光——谷中的光线始终昏暗如黄昏——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冰冰的光。光是从一个洞口透出来的,洞口开在右侧山壁上,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
字迹斑驳,几乎被苔藓覆盖,但依稀能辨认:
往生洞。
白砚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如纸:“往生洞……传说中连接人间与幽冥的通道之一。活人进去,要么永世沉沦,要么……脱胎换骨。”
烈风煌冷笑:“又是幽冥?今天跟死人杠上了?”
九如看着那个洞口。幽蓝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怀中的镇魂蛇核心又开始发烫,承影剑在鞘中微微震动——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指向。
仿佛在说:进去。
“婆婆说朝北走。”九如缓缓道,“童子也指向北方。而这个洞……就在正北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同伴:“我要进去看看。你们——”
“少废话。”烈风煌打断他,直接朝洞口走去,“要进一起进。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
白砚苦笑:“我还有选择吗?”他跟上烈风煌。
芒种咬着嘴唇,抓住九如的手:“九如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九如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愧疚,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洞口。
幽蓝的光瞬间吞没了他。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不是天然洞穴,更像是人工开凿的甬道,墙壁光滑,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九如一个都不认识,却莫名觉得熟悉——就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光是从墙壁本身发出来的。幽蓝色,冰冷,没有温度。照在脸上,皮肤会泛起一种诡异的透明感,仿佛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甬道很长,深不见底。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被墙壁吸收、放大,变成空洞的回响,像无数人在身后跟着走。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没有想象中的妖魔鬼怪,没有黄泉路,也没有彼岸花。
只有一口井。
井口由白玉砌成,边缘光滑如镜。井中无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从井口涌出的,是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气。
死气在洞窟中盘旋,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它们无声地飘荡,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正是外面雾气中那些影子的源头。
而在井口正上方,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令牌漆黑,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字:
渊。
九如的呼吸骤然停止。
怀中的镇魂蛇核心烫得像要燃烧起来。承影剑在鞘中剧烈震动,几乎要挣脱控制。
那个字……
那个“渊”字……
在他的记忆碎片里,出现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伴随着金瞳白发的幻影,伴随着无尽的黑暗,伴随着那句反复回响的低语:
“当镇魂之瞳映照归墟,门扉将为真实之血开启。”
而现在,在这口通往幽冥的往生井上方,悬浮着刻有“渊”字的令牌。
一切线索,仿佛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守渊者。
深渊之门。
镇魂蛇核心。
黄泉引路童子。
往生洞。
还有这口井,这块令牌。
九如缓缓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却坚定地伸向那块悬浮的令牌。
身后,烈风煌的警告,白砚的劝阻,芒种的惊呼,都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指尖,触到了令牌的边缘。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仿佛要将灵魂冻结。
然后——
令牌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往生井中,传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千年万年的叹息。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与记忆中金瞳白发幻影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