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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血月潮汐崩离时(三) ...

  •   白骨岛的晨风本该带着海盐的清新,此刻却弥漫着铁锈与灰烬的腥气。那气味黏稠厚重,仿佛有形有质,压在每个人的肺腑之间。

      九如跪在被血浸透的沙地上。

      沙砾原本是细腻的米白,此刻却红黑斑驳,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只不过调色的是生命。他指尖残留着昨夜试图压制诅咒时割开的伤口,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那痛不只是□□的,更像是某种古老而破碎的东西,在他骨髓深处龟裂。

      承影剑插在身侧,剑身黯淡得几乎与凡铁无异。那柄自无尽重生中苏醒便跟随他的本命神剑,此刻灵力微弱如风中残烛。九如记得在昆丘山黑塔之上,承影曾一剑斩破三百年的轮回幻境,剑光如天河倒悬。而今,它只是沉默地立在血沙里,像个疲惫的老人。

      “杀了他!为族人报仇!”

      幸存的岛民在远处聚集。他们猩红的眼睛在日光下仍未完全褪去疯狂,但仇恨已凝成实质,像淬毒的矛尖,直指那个站在礁石上的身影——烈风煌。

      烈风煌立在嶙峋的黑色礁石顶端,手中那柄修罗道传承的重剑仍在滴血。血液顺着剑脊蜿蜒而下,在晨光中凝成暗红色的珠串,一颗颗砸进下方浪涛里。他周身煞气未散,衣袍被血浸透后硬挺挺地贴着身躯,海风吹过时,竟发出皮革般的摩擦声。可他的眼神却是空洞的,空洞地望着海天相接处那片灰白,仿佛昨夜挥剑斩杀的,不过是些会走动的稻草人。

      “够了。”

      白砚挡在双方之间。他左臂上的衣袖不知何时撕裂了,裸露的小臂上,那道“反噬魂咒”正像活物般蜿蜒蠕动。咒文是深紫色的,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随着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在皮肉下钻得更深一分。昨夜在桃花村击伤镇魂蛇时,这咒文初次显现;如今,它已从手腕蔓延至肩颈,每一次发作都带来剜骨蚀心之痛。白砚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竭力维持平静:

      “烈风煌失控是为了保护九如。真正的敌人是诅咒,是让你们变成野兽的血月!”

      “保护?”

      这声音嘶哑破碎,像破旧风箱的最后一次抽动。

      紫珠跪在不远处。她怀中抱着一个死去的孩童——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昨夜还曾怯生生地扯着她的圣女袍角,问“姐姐,月亮为什么红了”。此刻,孩童的小脸苍白如纸,额前有个洞,不深,却足够致命。紫珠的白色圣女袍被血染成暗红,那些血迹早已干涸板结,像无数张嘲笑的嘴。

      她抬起头,看向九如。

      十年。她在这座被诅咒的岛上苦守了整整十年。每个血月之夜,她割开手腕,将自己的血混入圣坛的祭酒;每个清醒的白日,她安抚着恐惧的岛民,重复着那个守渊者留下的承诺:“再等等,等金瞳指引之人到来,诅咒便能解除。”

      十年信仰,一朝崩毁。

      “你说你是守渊者等待的人……”紫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怀中死去的孩子,“你说你能救我们……这就是结果?”

      她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就像深井底部最后一丝涟漪散去,只剩一潭黑水,再映不出天空。

      芒种紧紧攥着九如的衣袖。她的手很小,很冰,抖得厉害。这个从桃花村活人祭坛上被救下的少女,一路跟随他们穿越绿洲陷阱、什刹海鬼龟、昆丘山黑塔,目睹了太多死亡与疯狂。昨夜白骨岛的屠杀,是她见过最彻底的人间地狱。她想说什么,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流,在沾满烟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九如闭上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闭上眼,那些记忆碎片便汹涌而来——无尽的重生,每一次苏醒都更破碎的过往,时间与空间在他识海里搅成混沌的漩涡。唯有那双金瞳与白发的幻影,像锚点,像灯塔,烙印般清晰。

      可那幻影从不说话。它只是静静看着他,在无数个轮回的尽头,在记忆碎片的缝隙里。

      白骨岛的诅咒,镇魂蛇的核心,守渊者的传说……这一切,与他破碎的根源,究竟如何缠绕?

      “我……”

      九如开口,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陌生。他强迫自己看向紫珠,看向那些幸存的、眼中燃烧着仇恨的岛民,看向沉默如石像的烈风煌,看向手臂剧痛却仍挺立的白砚。

      “我不是守渊者。”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彻底碎了。不是突然的崩裂,而是缓慢的、早有预兆的瓦解——就像冰面下暗流涌动数月,终于在某一步踏出时,轰然塌陷。

      “我只是……一直在找他的人。”

      紫珠空洞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让九如想起圆合城黑塔里那些被囚禁三百年的魂魄——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彻底抽空后的茫然。

      “那你为什么来?”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为什么带着那把剑,为什么能暂时压制诅咒,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九如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剑斩妖,曾结印破阵,曾在无数个轮回里染过血也救过人。可他从不记得自己是谁。记忆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书,前后颠倒,章节错乱,只有扉页上那行字始终清晰:

      寻找金瞳白发之人。

      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也是他迷失的全部原因。

      烈风煌从礁石上跃下。重剑归鞘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野兽磨牙。他走到九如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半晨光,在九如脸上投下暗影。

      “想的到多。”烈风煌的声音很冷,是那种经历过太多杀戮后特有的、剥离情感的冷,“这里发生的一切本来就跟你无关。谁让你操这闲心?你又不是那个人,管他干嘛。”

      九如抬起头。

      烈风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却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赤金——那是修罗道血脉在杀戮后沸腾的征兆。昨夜,就是这双眼睛,在岛民疯狂扑向失血虚弱的九如时,骤然燃起暴虐的火焰。然后,重剑出鞘。

      九如记得那些画面,像一帧帧染血的剪影:

      一个老妇人举着鱼叉刺来,烈风煌反手一剑,从肩到腰斜劈成两半。

      三个壮年男子嘶吼着扑上,重剑横扫,头颅飞起时血喷如泉。

      有个孩子——就是紫珠怀里那个——在血月影响下捡起石块砸向九如后脑。烈风煌甚至没回头,剑鞘向后一击,颅骨碎裂的闷响。

      “他们只是疯了……”紫珠那时哭喊着。

      烈风煌的回答九如记得清清楚楚,字字如刀:“疯了就能杀人?那我也疯了,这些人我也杀得,你又有什么立场来质问?”

      是啊,什么立场?

      九如看着紫珠。这位圣女十年前也不过是个少女吧?被迫承担起整个族群的希望,每个血月之夜献出自己的血,痛不欲生却无处诉说。她苦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守渊者,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然后,等来了九如——一个记忆破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冒牌货。

      “对不起……”

      九如低下头。海水漫过他的膝盖,冰冷刺骨。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脸: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这张脸在无数个轮回里出现过,有时年轻,有时苍老,有时是男子,有时甚至是女子。唯有那双眼睛——那双他自己也看不见颜色的眼睛——始终迷茫。

      “我……我不是他。”九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声吞没,“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你。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也想尽力救下能救的人,可是……”

      可是事与愿违。

      他总是在搞砸。在绿洲,他识破陷阱却害得白砚中毒;在什刹海,他为救鬼龟腹中亡魂险些被拖入深渊;在桃花村,他破除活人献祭却引来了守渊者灵兽的追杀;在昆丘山,他终结黑塔轮回却让非宝——那个三百年孤独的塔灵——彻底消散。

      每一次,他都想选对的路。

      每一次,结局都沾满鲜血。

      烈风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手劲极大,五指像铁钳,捏得九如骨头发痛。

      “别想了。”烈风煌盯着他,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这里的事结束了。诅咒没解,人死了大半,岛也废了。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是。我们只是路过。”

      “可是——”

      “没有可是。”烈风煌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看看她。”

      他指向紫珠。

      紫珠还抱着那个孩子。她开始轻轻摇晃,像在哄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白骨岛的古老谣曲,关于海洋、月亮和归家的路。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听的人脊背发寒。

      周围的岛民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着圣女,看着那些尸体,看着自己手上、身上干涸的血迹。昨夜疯狂时的记忆如潮水涌回——记得自己如何撕咬亲人,如何挥舞利器,如何像野兽般嚎叫。

      然后,哭声响起。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接着是嚎啕,是捶胸顿足的悲鸣,是撕心裂肺的呼唤死者的名字。整个海滩变成一片哀恸的海洋,那声音比昨夜疯狂的嘶吼更令人窒息。

      “娘啊,怎么会这样啊……”

      “我的孩子啊!!你睁开眼看看爹爹……”

      “阿妹,阿妹你醒醒,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九如浑身颤抖。

      他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妻子的尸体,一遍遍擦拭她脸上的血污;看见一个少女跪在弟弟的断肢旁,想拼凑却怎么也拼不完整;看见一个老人瘫坐在沙地上,望着海面,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烈风煌的手又加重了力道:“走吧。现在走,他们还能把恨意集中在‘外来的屠夫’——也就是我身上。你若再留,他们会把你也恨进去。到那时,这岛就真的一点希望都不剩了。”

      白砚不知何时走到九如另一侧。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反噬魂咒的疼痛显然已到极限。可他仍挺直脊背,声音低而稳:

      “烈风煌说得对。有些伤口,外人的存在只会让它们溃烂得更快。”

      芒种也蹭过来,小手抓住九如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摇头:“九如哥哥,我们走吧……我害怕……”

      九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他看向紫珠。

      紫珠已经停止了哼歌。她轻轻放下怀中的孩子,替他整理好衣襟,拂去脸上的沙粒。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她环顾四周哭嚎的岛民,又抬头望天。

      天边不知何时翻了鱼肚白。血月彻底沉入海平线下,白日升起,金红色的朝霞泼洒开来,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美景映在紫珠眼里,却只余荒凉。

      她微微抬起手。阳光太耀眼,她眯起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今日过后,岛要自封了。”

      岛民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的圣女。

      紫珠继续说:“你们左前方有轮渡,现在走的话,还能躲过海上风浪。愿意离开的,带上能带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九如一行人,最后定格在烈风煌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们走吧。”

      烈风煌冷哼一声:“谁想留了?”

      他朝白砚递个眼色。白砚会意,立刻搀起九如左臂,烈风煌架起右臂,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九如拖离海滩。芒种小跑着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小脸煞白。

      “等等——”九如挣扎,“我们不能就这么——”

      “你能做什么?”烈风煌打断他,脚步不停,“你有办法解除诅咒?有办法让死人复活?有办法抹掉昨夜发生的一切?”

      九如语塞。

      烈风煌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但依然强硬:“既然不能,就闭嘴,跟我走。”

      他们穿过哀鸿遍野的海滩,踩过粘稠的血沙,绕过散落的残肢断臂。九如的眼睛被迫接收这一切:那个被劈成两半的老妇人,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几个身首分离的男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那个颅骨碎裂的孩子……

      他胃里翻搅,想吐,却吐不出来。

      轮渡停在简易的木码头边,是艘旧船,船漆斑驳,桅杆上挂着褪色的渔网。烈风煌率先跳上去,转身拉九如。白砚在下面托了一把,芒种也跟着爬上来。

      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海滩上的惨状,什么也没问,只是解开了缆绳。

      船桨划破水面,轮渡缓缓离岸。

      九如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白骨岛。晨光中,那座岛竟显出几分凄美的轮廓——白色的沙滩,墨绿的丛林,嶙峋的黑色礁石。如果没有昨夜,它本该是个世外桃源。

      “我们真就这么走了?”九如喃喃,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烈风煌。

      烈风煌靠在船舷上,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听到九如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你没有那什么黄金果子,留在这等着被啃食殆尽?你有几条命啊?”

      九如在心里默默回怼了一句:“目前来看,貌似不限额。”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是啊,他到底死过多少次了?每一次重生,记忆就破碎一些,唯有寻找金瞳白发之人的执念始终清晰。可如果有一天,连这执念都模糊了呢?那他还会是“九如”吗?

      白砚坐在船头。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总是若有所思的眼睛。他没有看九如,而是望着海面,声音淡淡的,却字字清晰: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三番四次会被认成守渊者?”

      九如皱眉。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在桃花村,镇魂蛇第一次出现时,那双竖瞳死死盯着他,发出嘶哑的人言:“守渊者……的气息……”在圆合城,非宝消散前将镇魂蛇核心交给他,说:“你身上有‘他’的影子。”在白骨岛,紫珠第一眼看到他,就跪下了。

      “就算我不是他,”九如说,“我们也不能坐视——”

      “你有解决办法?”烈风煌冷漠打断。

      九如沉默了。

      他确实没办法。潮汐血月他也是头次遇见,甚至他的血都无法挽救的情况——昨夜他割开手腕,试图以鲜血中的某种力量压制诅咒。血滴在沙地上,确实让部分岛民暂时恢复清醒。可那效果太微弱,范围太小,而他的血……流得太快。

      到最后,他因失血过多倒地,几个仍处疯狂的岛民扑上来想撕咬他。然后,烈风煌的剑就到了。

      “既然你无法解决别人的困境,”烈风煌睁开眼,看着九如,眼神认真得近乎残酷,“就不要轻易去干涉他人的因果。比绝望更痛苦的是给了希望又破灭掉。她已经在上一个希冀中苦侯了十年,你还要再将她丢进深渊一次吗?”

      九如说不出话。

      他想起紫珠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说“每逢想死,又想到十年就快了,行百步者,哪能停在九十九”。十年,三千多个日夜,每个血月之夜割腕放血,痛不欲生却无处诉说。支撑她的唯一信念,就是守渊者会来。

      然后九如来了。

      带着守渊者的剑,带着守渊者灵兽的核心,甚至带着守渊者的气息。

      他给了她希望——哪怕他本意并非如此。

      然后昨夜,希望在她眼前碎成粉末,混着族人的血,再也拼不回来。

      一时间,沉默蔓延开。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永恒。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阳光越来越烈,照在血污未干的衣袍上,蒸腾起淡淡的腥气。

      白砚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清醒的痛苦和疯癫的快乐,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救不了所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轰鸣。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大地在呻吟。九如猛地转头——

      白骨岛,正在下沉。

      不是缓缓沉降,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海水吞噬。白色的沙滩先消失,接着是墨绿的丛林,然后是嶙峋的礁石。岛中央那座圣坛——紫珠十年守望的地方——最后没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漩涡。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

      转瞬间,曾经繁华布满生机的小岛,就从海平面上彻底消失了。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波纹,证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九如僵在船尾,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

      他想起紫珠最后那句话:“今日过后,岛要自封了。”

      原来她说的“自封”,是这个意思。

      不是封锁岛屿,而是让岛屿沉入深海,彻底与世隔绝。那些选择留下的岛民——那些失去至亲、无法承受痛苦、或仍对圣女抱有最后信仰的人——将随岛屿一同沉没。从此,白骨岛真正变成传说,只在渔夫醉酒后的胡话里,偶尔出现。

      船夫老汉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划桨。

      烈风煌依旧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白砚望着那片空荡的海面,眼神复杂。

      芒种小声抽泣起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九如站了很久,直到岛屿消失的地方连波纹都散去,海面恢复平静,像一块巨大的、无情的蓝宝石。

      待他们上了岸,已是午后。

      芒种已经等在渡口。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扎成两个小髻。看见九如他们,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篮金灿灿的果子。

      “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的笑容很灿烂,像从未见过昨夜的血腥。可九如注意到,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那笑容是硬挤出来的。

      芒种把篮子递过来:“这是渔民伯伯给我的。他说橘子成堆的烂掉了,之前还能运输给对面的岛上,可是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白骨岛不接受任何外来物品了,果子卖不掉,只能烂在泥里。”

      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清新的柑橘香气飘散开来:“我太饿了,吃了从海里捞的鱼。渔民伯伯说这鱼有轻微毒素,要靠橘子中和掉毒素,久了会轻微致幻。”

      九如愣住。

      他接过橘子,仔细看。果皮金黄,饱满多汁,正是烈风煌之前喂给他的那种——在桃花村,他重伤初愈时,烈风煌不知从哪挖来几个橘子,硬塞进他嘴里,说“补血”。

      “难道白骨岛的血月惨境,就是因为吃了这些带毒素的鱼?”九如喃喃,“可是岛上明明有橘子啊……”

      烈风煌抱胸站在一旁,闻言嗤笑:“我给你的橘子,是在土里挖出来的。埋得很深,像是刻意藏起来的。可见他们根本不把橘子当回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鱼要真这么毒,他们哪能活这么多年?一代代吃下来,早就灭族了。”

      白砚接话道:“心若无歹念,怎么会因一点毒素引起疯狂颠症?他们自己选择自封岛内,不与外界交流。封闭的环境,长不出向阳的种子。”

      九如不知作何评价。

      他想起昨夜那些岛民疯狂时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兽性,而是混杂着贪婪、嫉妒、仇恨、压抑已久的欲望。血月或许放大了毒素的效果,但毒素放大的,是他们心中本就存在的黑暗。

      芒种不解地看着他们:“怎么了?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好难过的样子。”

      烈风煌哼了一声:“谁难过我都不会难过。有吃的没有?饿死了。”

      白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默默走到一旁,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橘子——那是从篮子里掉出来的。他捡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用袖子擦干净,放回篮子里。

      芒种眨眨眼,看向九如。

      九如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少女的发丝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

      “还好你走出来了。”他说。

      从桃花村的活人祭坛,到白骨岛的血月地狱,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路跟着他们,见了太多不该见的。可她依然会在渡口等他们,会笑着递来一篮橘子,会问“你们饿不饿”。

      芒种一脸莫名。

      她不懂九如在说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大家的情绪这么沉重。但她看到九如对她笑——虽然那笑容很疲惫,很勉强——她便下意识提起嘴角,如平常一样,也跟着笑了。

      笑容很浅,像初春冰面上第一道裂痕。

      九如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某个轮回里——也有人这样对他笑过。那人是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笑容很暖,像冬日里唯一一捧火。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掌心镇魂蛇核心的冰凉触感。

      那枚从非宝手中接过的、形似蛇瞳的幽蓝核心,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昨夜白骨岛下沉前,它曾微微发烫,像在哀悼,又像在指引什么。

      还有承影剑。剑灵虽然微弱,却始终与他心神相连。此刻,剑灵传来一丝极其模糊的感应——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一种“时机未到”的沉寂。

      以及白砚手臂上的反噬魂咒。那咒文与镇魂蛇有关,白砚击伤灵兽时被种下。若要解除,恐怕还得从守渊者这条线索入手。

      更不用说他自己——记忆破碎,重生机制不明,与守渊者的关系成谜。还有那句在轮回中反复出现的低语:“当镇魂之瞳映照归墟,门扉将为真实之血开启。”

      真实之血……是指他的血吗?

      九如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尚未愈合的伤口。昨夜流的血,暂时压制了诅咒,却也引来了疯狂的反扑。他的血,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

      “接下来去哪?”烈风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九如抬头。

      烈风煌已经吃完了两个橘子,正拿着第三个在手里抛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赤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深褐。只是那深褐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白砚也看过来。他手臂上的魂咒暂时被某种秘法压制,疼痛减轻,脸色好了许多。但他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什么。

      芒种抱着橘子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渔民伯伯说,往北走三天,有个大城叫‘扶风’。那里商队多,消息也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到守渊者的线索?”

      扶风城。

      九如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往北走”这三个字,让他心头一动。紫珠沉岛前说过,深渊之门在“岛屿极北的渊隙之崖下”。虽然岛已沉没,但“极北”这个方向,或许仍有意义。

      而且,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研究镇魂蛇核心,需要时间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以及为什么总被认成守渊者。

      “那就去扶风城。”九如说。

      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多了几分坚定。

      烈风煌挑眉:“想通了?不继续当救世主了?”

      九如看他一眼,缓缓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要弄清楚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找那个人,以及——”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光闪烁。

      “——以及,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白砚点点头:“也好。扶风城是交通枢纽,三教九流汇聚。关于守渊者、深渊之门,甚至你身上的重生之谜,或许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芒种高兴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去跟渔民伯伯买点干粮!”

      她抱着篮子跑开,两条小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九如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问:“白砚,你的魂咒……还能撑多久?”

      白砚沉默片刻,道:“半个月。若半个月内找不到解法,咒文会侵入心脉。”

      “烈风煌,”九如转向另一人,“昨夜你杀了多少人?”

      烈风煌抛橘子的动作停住。橘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二十七个。”他声音平淡,“或者二十八个。没细数。”

      “后悔吗?”

      烈风煌弯腰捡起橘子,用衣角擦了擦,剥开一瓣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说:

      “不后悔。他们若伤了你,我会杀更多。”

      这话说得毫无波澜,却让九如心头一紧。

      他想起昨夜烈风煌挥剑时的眼神——那不是杀戮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怒。仿佛他斩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命运,诅咒,或者他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下次,”九如说,“尽量别杀。”

      烈风煌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你能保证下次没有‘不得不杀’的情况?九如,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有时候,你救了人,反而害了更多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就像昨夜。你救那些岛民,结果呢?他们清醒后第一件事是恨你,恨我,恨所有外来者。紫珠苦等十年,最后亲眼看着族人死光,岛屿沉没。这就是你‘救人’的结果。”

      九如哑口无言。

      白砚轻咳一声,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过去的事,争论无益。当下要紧的是决定路线。从这去扶风城有两条路:一是走官道,平坦安全,但绕远,需五日;二是穿黑风谷,近,但险,传闻有妖物出没。”

      “走黑风谷。”烈风煌毫不犹豫,“我没耐心多绕两天。”

      九如想了想,点头:“我也选近路。时间紧迫。”

      不是不怕险,而是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风谷等着他们。不是危险,而是……答案。关于守渊者,关于深渊之门,关于他那破碎记忆里始终闪烁的金瞳白发幻影。

      芒种抱着干粮跑回来,气喘吁吁:“买、买好了!渔民伯伯还说,黑风谷最近不太平,让我们小心……”

      “正好。”烈风煌接过干粮袋,甩到肩上,“不太平的地方,才有意思。”

      白砚无奈摇头,却也没反对。

      四人稍作休整,便朝北出发。

      渡口渐渐远去,身后是平静的、吞噬了整座岛屿的大海。前方是蜿蜒的土路,通向层峦叠嶂的远山。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九如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岛,没有血,没有十年守望的圣女和她的族人。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他握紧怀中的镇魂蛇核心。

      冰凉,坚硬,却隐隐传来脉搏般的跳动。

      仿佛在说:还没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金瞳白发之人,究竟在何方?

      深渊之门后,又藏着什么?

      他的重生,他的记忆破碎,他与守渊者千丝万缕的联系——所有这些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九如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同伴的脚步。

      前方,黑风谷的阴影,已在视线尽头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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