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温-镜渊》》治疗一次5毛99

8、长梦归寂

　　登基大典后的第七年，冬。

　　沉舟站在御书房外的风雪里，已经两个时辰。

　　雪花落在她黑色的宫装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现在是尚宫局一名普通的女史，负责整理前朝奏折，职位低微到几乎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七年来，她看着苏砚从一个被质疑的皇储，成长为如今说一不二的帝王——暴戾、多疑、手腕铁血，却也真正掌控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做得很好，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也好到，让沉舟终于觉得，是时候了。

　　御书房的门开了，太监总管李德全躬身退出来，看见沉舟，微微点头：“陛下传你。”

　　沉舟掸去肩上的雪，低头走了进去。

　　书房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发闷。苏砚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七年前更加锋利，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竟已生出几缕白发。才三十三岁的年纪，却已像被岁月提前抽干了鲜活气。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北境军饷贪墨案，卷宗整理得如何？”

　　“已按年份归档，涉案人员名单单独列出。”沉舟将一叠文书放在案角，“其中十七人与镇北侯旧部有牵连，三人是当年侯府家奴。”

　　苏砚的笔顿了顿。

　　他放下朱笔，终于抬起眼看向她。七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平静地对视。沉舟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的眼睛，苍白的脸，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只是眼角多了极细的纹路，像瓷器上冰裂的痕迹。

　　“你恨我吗？”苏砚突然问。

　　沉舟平静地回答：“陛下是君，奴婢是臣，没有恨的资格。”

　　“我问的是苏砚和沉舟。”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不是皇帝和女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雪更紧了，拍打着窗棂，像有什么想要闯进来。

　　“恨过。”沉舟说，“但恨太累了。恨一个人，需要耗费太多的心力，而我的心力，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苏砚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比如杀我？”

　　沉舟没有否认。

　　“七年了，你有很多机会。”苏砚走回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支白玉簪。簪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凝固的月光。“我每晚都把它放在枕边，等着你来取。可你一直没有来。”

　　“因为陛下还没有真正坐稳皇位。”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北境未平，南疆动荡，朝中旧势力盘根错节。您若突然暴毙，这个帝国会立刻分崩离析，百姓将陷入战火——这不是我想要的。”

　　苏砚愣住了：“那现在呢？”

　　“现在不同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帝国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军镇、粮仓、官员任免，“北境军经过三次清洗，已完全效忠皇室。南疆土司去年归附，献上了世代相传的印玺。朝中六部，您换上了七十七名自己提拔的官员，占实权官职的六成以上。”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每一个标记都清晰准确：“三个月前，您推行了新税法，虽然遭到世家反对，但在平民中威望空前。两个月前，您设立了皇家学院，寒门学子占比首次超过四成。一个月前，您驳回了征伐西域的提议，转而重修水利——这是明君之举。”

　　苏砚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一直在看着。”

　　“是的。”沉舟抬起头，直视着他，“我看着您从暴戾的皇储，成长为合格的帝王。我看着您学会克制、学会权衡、学会把个人好恶放在江山之后。我看着您……越来越不像当初那个苏砚。”

　　“那现在的我，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皇帝。”沉舟说，“一个好皇帝。所以，现在杀您，不会导致天下大乱。会有短暂的动荡，但制度已经建立，继任者只要不是疯子，就能沿着您铺好的路走下去。”

　　苏砚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情绪：释然、痛苦、荒谬，还有一丝……欣慰。

　　“你准备怎么杀我？”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沉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

　　“鸩酒？”苏砚挑眉。

　　“不。”沉舟摇头，“是‘长梦’。我自己配的，用了十七种药材，其中三种来自南疆深山，两种产自西域绝壁。服用后三个时辰发作，症状像突发心疾，连太医院最资深的御医也查不出异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无痛。您会在睡梦中离开，不会有任何痛苦。”

　　苏砚拿起瓷瓶，在掌心把玩。瓷瓶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偏偏是今天？”

　　沉舟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奏折，吹散了她的头发。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轻声说：

　　“因为今天，是那个孩子的忌日。”

　　苏砚的手猛然收紧，瓷瓶硌得掌心生疼。

　　七年前那个冬天，镇北侯府满月宴上的婴儿。他名义上的“私生子”，被他利用来设局的棋子。那孩子死的时候，刚满月。

　　“你每年都记得。”他说。

　　“我每天都记得。”沉舟没有回头，“我记得我杀过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临死前的眼神。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个孩子——因为我杀他，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报恩，只是因为您要我杀。”

　　她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深不见底的悲哀：“苏砚，您教会我一件事：有些罪，是洗不掉的。就像您身上的，就像我身上的。我们可以用功业掩盖，用时间冲淡，但午夜梦回时，它们就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我们。”

　　苏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并肩望向窗外的风雪。夜色浓稠如墨，宫灯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如果我拒绝喝呢？”他问。

　　“您不会。”沉舟说，“因为您累了。这七年，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批阅的奏折堆起来能填满这个书房。您吃得越来越少，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您在用生命透支这个帝国的未来——而您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

　　她转头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他苍老而疲惫的脸：“您选择做一个好皇帝，为此付出了全部。现在，该休息了。”

　　苏砚笑了，笑容里有种终于放下的轻松。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累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散出来，混着某种奇异的草木香气。

　　“沉舟。”他唤道。

　　“臣在。”

　　“我死后，你会去哪？”

　　沉舟沉默了片刻，说：“西域。我三年前就安排好了。那里有个小国，国君是我当年救过的人。我会去那里，做个普通的医女，了此残生。”

　　“医女？”苏砚笑了，“用杀人的手去救人吗？”

　　“正是。”沉舟说，“杀过多少人，就要救多少人。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赎罪方式。”

　　苏砚点点头，举起瓷瓶，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沉舟，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带到下一世去。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这七年，你可曾有过一刻……不恨我？”

　　沉舟的眼眶红了。风雪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她的鬓发，吹起了书页哗哗作响。烛火剧烈地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分离、再纠缠。

　　“有。”她轻声说，眼泪终于滑落，“很多次。当您为了灾民三日不眠时，当您顶着压力推行新政时，当您在深夜独自批阅奏折，咳出血也不肯休息时……很多次，我忘了恨，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我认识过的少年，终于长成了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但那改变不了什么。苏砚，我们之间的债，只能用命来还。您的命，或者我的命。”

　　苏砚点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举起瓷瓶，对着烛光看了看。透明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映出破碎的光。

　　“沉舟。”他最后一次唤她。

　　“在。”

　　“如果有来生，别再遇见我。”

　　说完，他仰头，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

　　瓷瓶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沉舟脚边。

　　苏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药效发作得很快，他的呼吸逐渐平缓，脸色变得安详，像真的只是睡着了。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抚平了那些岁月刻下的纹路，让他看起来又像多年前那个雪地里的少年。

　　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雪更大了，从敞开的窗户疯狂涌入，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黑暗从角落蔓延开来，渐渐吞噬了整个书房。只有书案上那盏孤灯还亮着，守着椅子上那个沉睡的人。

　　沉舟终于动了。

　　她走到书案前，跪下，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起身时，她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书案上，压在镇纸下。那是她模仿苏砚笔迹写的遗诏，指定了最合适的继任者，安排好了身后事。

　　然后，她走到苏砚身边，俯身，轻轻拿走了他怀中那支白玉簪。

　　簪身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沉舟握紧簪子，尖锐的一端刺进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白玉。但她感觉不到痛，或者说，这痛太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最后看了苏砚一眼，转身，走入窗外的风雪。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书房里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