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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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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殿内,苏砚正在作画。
画的是雪中红梅,墨色淋漓,红艳刺目。他画得很专注,连沉舟何时进来都没有察觉,直到她跪在案前,声音平静地禀报:
“任务完成。”
苏砚笔尖一顿,一滴红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滴血。
“很好。”他没有抬头,继续勾勒枝干,“下去休息吧。”
沉舟没有动。
苏砚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烛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还有事?”
“属下在侯府后巷,遇见一个人。”沉舟一字一句地说,“一个老妇人,给了属下一张字条,和一块令牌。”
她将令牌和字条放在案上。
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苏砚盯着那两样东西,许久,突然笑了。那笑声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他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了。”他止住笑,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花,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也好,省得我继续演。”
沉舟看着他那张因大笑而微微泛红的脸,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连痛苦都可以伪装得这么完美。
“为什么?”她问。七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问为什么。
“为什么?”苏砚重复了一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沉舟,你跟着我七年,还不明白吗?在这个位置上,感情是毒药,弱点是要命的。那个孩子活着,就会成为别人攻击我的把柄,会成为我皇冠上洗不掉的污点。”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肤里:“但我不能亲自动手。镇北侯府守卫森严,只有你,我最信任的暗卫首领,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件事而不被怀疑。你看,多完美——孩子‘病逝’,我趁机拉拢镇北侯,一箭双雕。”
“那我呢?”沉舟的声音很轻,“我在殿下心里,算什么?”
苏砚松开了手,直起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孤绝而单薄的轮廓。
“你是我最好的刀。”他说,“也是我唯一的……镜子。”
镜子?
沉舟愣住了。
“所有人看我,看到的都是皇储,是未来的帝王,是权力和野心的结合体。”苏砚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只有你,沉舟,你看到的是苏砚。那个在雪地里买下奴隶的傻子,那个会心软、会痛苦、会害怕的普通人。”
他走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所以我恨你。恨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恨你知道我所有的软弱和卑鄙。我折磨你,就像在折磨我自己。我在你身上刻下的每一道伤痕,都是我灵魂上裂开的伤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沉舟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杀了我,不是一了百了吗?”
“因为我不敢。”苏砚的额头抵住她的,呼吸交缠,“沉舟,我试过的。三年前那次暗杀,我故意让你暴露在箭阵里,想着如果你死了,我也就解脱了。可当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没有你,这皇位,这天下,对我来说就只是一场漫长的、冰冷的囚禁。你是我的罪证,也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痛觉。”
沉舟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滚烫地滴在他手背上。
原来他们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施虐与受虐。
是两个残缺的灵魂,在无尽的黑暗里互相撕咬、互相依存,用疼痛确认彼此的存在,用伤害证明还未麻木。
“现在你知道了。”苏砚松开她,退后两步,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你可以选择。杀了我报仇,或者继续做我的刀。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
他转身走向内室,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我要答案。”
殿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沉舟独自跪在黑暗里,许久许久,直到双腿失去知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杀过无数人的手,今天又沾上了一个婴儿的血——一个她曾经发誓要保护的孩子,一个她最恨的人的孩子。
多么讽刺。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苏砚问她选择时的眼神。那时她以为自己在选择生存,其实是在选择一种更缓慢、更痛苦的死亡。
而现在,轮到她给他选择了。
沉舟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苏砚刚才用的那支笔。笔杆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墨汁已经干涸,在笔尖凝结成黑色的墨痂。
她蘸了清水,在宣纸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舟”。
然后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