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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史书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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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西域某小国。
沉舟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她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专门收治穷苦的病人,不收诊金,只收一些粮食或布料作为报酬。当地的居民叫她“哑医”,因为她很少说话,但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治疗疑难杂症。
医馆后院里种满了草药,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沉舟最喜欢在傍晚时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夕阳把远方的雪山染成金色。
她老了。头发已经花白,手上的皮肤布满皱纹和茧子,那是常年采药、捣药留下的痕迹。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保持着从前的清澈,只是多了许多平静。
一个寻常的黄昏,沉舟正在晾晒药材,医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穿着中原的服饰,风尘仆仆。他的面容很陌生,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夕阳下像两块温润的琉璃——让沉舟的手顿住了。
“请问,您是沉舟大夫吗?”年轻人问,声音清朗。
沉舟点点头,没有说话。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家母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将这封信交给您。”
沉舟接过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他最后的话是:若有来生,愿做普通人,在雪天捡到你,然后一起回家。”
落款处画着一支简笔的玉簪。
沉舟的手开始颤抖。纸张从指间滑落,被风吹起,在院子里打了个旋,落在药圃中,盖在一株白色的小花上。
年轻人看着她,轻声说:“家母说,您可能想知道……他是平静离开的。握着这个,一直到最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玉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是莲花花瓣的形状,边缘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这是在陛下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和传国玉玺放在一起。”年轻人说,“家母是当年的尚宫,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她一直保存着,直到临终。”
沉舟接过那片碎玉。玉石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
她握紧碎玉,尖锐的边缘刺进掌心,但这次,她没有流血。老茧太厚,厚到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谢谢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年轻人鞠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家母还说……陛下在位的七年,是帝国近百年来最好的七年。史官会记下,后人会评说,但只有她知道,这七年,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用全部的余生换来的。”
门轻轻关上。
沉舟独自站在院子里,握着那片碎玉,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雪山之后。天色暗下来,星辰一颗颗亮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人间。
许久,她走到药圃边,蹲下身,用手指挖开泥土,将那片碎玉埋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转身回屋。
医馆的门关上,烛光亮起,在窗纸上投下一个佝偻而坚定的剪影。
夜风吹过院子,拂过药圃,拂过那片埋着碎玉的土地。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眼泪,也像多年前,某个雪天里,一个少年披在一个小女孩身上的、那件狐裘柔软的毛尖。
而在更远的远方,帝国的史书上,关于那位在位仅七年却功绩卓著的皇帝,最后一行字这样写着:
“承元七年冬,帝崩于御书房,遗诏传位于皇侄,谥号‘明昭’,葬于乾陵。帝终生未娶,无子嗣,平生所爱,唯案头白玉簪一支,常握于掌心,至死方休。”
至于那支簪子去了哪里,为什么最后只剩碎片,史官没有写。
也许是因为不重要。
也许是因为,有些故事,注定只能埋在风雪里,埋在记忆深处,埋在两个早已消散于时光中的灵魂之间,成为永远无人知晓的、刃上的月光。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