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锋过境》NSX半杯寒

4、扶疏巷 芒果

　　扶疏巷到了晚上才有苏醒的迹象，带着电流和迷幻的光晕。
　　霓虹是一声呓语，从高楼倾泻而下，切割着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丝绸，咖啡厅的招牌是一团暖阳的雾气，吞吐着“拿铁与梦”几个字。
　　最高处，航空障碍灯以恒定的红色心跳，沉默地丈量着天空的深度。光影在人脸上跳跃，行人的瞳孔里都装着一个小小的、闪烁的立方体。
　　一辆阿斯顿马丁缓缓驶离停车场，车窗上映着各色的LED灯。
　　“他没回来?”荆折目光落在被抛在身后的校门，还有几个学生三三两两等在门口，其中有几个很眼熟，但他想不起来。
　　“没啊。荆先生不是说得清明了吗?”
　　荆折垂下眼。
　　“要我说，小折要是想先生了，你也就回上海读书吧。”
　　“不要。”他摇摇头，平淡的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悦。
　　“主要是……”
　　“砰！”
　　车身猛地顿住，自动刹车忽然开启，要不是系了安全带，荆折整个人都会飞出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车身前。
　　灯影碎在湿黑路面，光晕模糊。他毫无征兆地从人行道边缘斜切出来——像是从夜的褶皱里抖落的。
　　急刹的余响瞬间撕开空气。
　　身体比意识更早绷成硬铁，心脏在喉咙口狂跳。
　　车头在距他半步处停住，灯光将他惊愕的侧脸照得惨白。亭光踉跄了一下，凉意蛇一样沿脊椎爬上来。
　　过了几秒，那车上的人开了窗。
　　“你是不是有病，眼睛不要可以捐掉！”荆折探出头，破口大骂。刚刚实在是太过惊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连带着脸蛋也红扑扑的，仔细看还会发现他灰色的眼瞳有些晶莹。
　　然后，他便发现面前这人有点眼熟，不，何止有点眼熟。
　　简直是偏开头天天见的程度。
　　荆折的表情僵了一下，“亭光?”
　　对方的发型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与黑夜相衬的眼瞳骤缩，冷峻中带了些慌乱。
　　身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的书包一般都会挂在课桌边，基本不会动。
　　荆折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万个想法，这人不是去补课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强烈的远光灯，照的亭光有些睁不开眼，李叔后知后觉才关掉。
　　“对不起。”那人飞快地说了一句，整了整衣服，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荆折沉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白点。这么着急，投胎呢?
　　“走吧，回家。”荆折关上车窗，望着那顶层的灯火。
　　他如梦似幻地回到别墅。
　　说是家，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家的温度，它就像空壳，只是一座房子。
　　荆严柒有自己的伴侣，通常都住在魔都，偶尔才会留宿，所以许多小房间都干净整洁的像样板房。
　　他一般只会在自己的房里活动，厨房是王姨的。
　　他站在庭院中，拉开了挂式的小灯，给门口的月季浇了点水才进去。
　　早春之时，花卉还没有抽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王姨已经走了，水饺还在锅里闷着。
　　荆严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客厅里放着他的便签。
　　给你买了喜欢吃的面包，大晚上不要出去吃火锅，麻辣烫。要是让我知道，你就完蛋啦。还有，布洛芬在玄关二层。
　　都不在家还管这么多。
　　荆折看着那袋面包良久，这家店目前B市还没有。做的精致美观，口感也比较好，甜而不腻。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手机嗡嗡的震动声。
　　顾今跃甩过来几张照片，虽然只是眼熟，但那头大概有七八个人，看上去很热闹。
　　荆折有点后悔了，语气不耐，“你好烦啊。”
　　他恶狠狠地咬着水饺，想着自己怎么就推拒了，完就完了呗，又不是原则性问题，荆严柒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
　　那头的声音很嘈杂，大概是在玩什么游戏一类的，“咋，后悔没来吧。”
　　荆折能想象到他说那话的欠样，“才没有，你就说个时间。”
　　“清明呗，过几天我妈在家，我出不来。”
　　“你这么怕你妈?”荆折有些不理解。
　　“哎，你不懂，女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顾今跃说起这事儿，颇有世态炎凉的感慨。
　　荆折确实不太懂。
　　说完这话，两个人彻底冷场，但不久又有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用户亭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亭?亭光?他有些意外，亭光在班级群里也一直潜水，别人向他借作业，他也是轮回式发消息。
　　【亭:对不起，刚刚在路上着急回去，没看见，你没事吧。】
　　【荆折：没事，骑车注意安全。（微笑jpg）】没事个头，差点把我魂吓飞。把你创亖，我就是罪人了。
　　前几天，顾今跃还拉着他看校园墙，他深深见识了亭光的个人魅力。帖主们从高一至高三，把人吹捧的天花乱坠。
　　【优异的是外表，绝杀的是成绩。】
　　说不酸是假。
　　表白信息满天飞，甚至还有打算花钱买亭光联系方式的。但据这几日观察，他却没有见过亭光和哪个女生走得近，关系稍微好些的就是学习委员黎麦。
　　【亭：文件（word）】
　　【亭：俞老师让我转交的资料。他说教学进度和内容，可能和你原来的学校会有点区别，有事儿可以问我。】
　　【折：好的，谢谢。】
　　荆折点开他的主页，发现他并没有屏蔽朋友圈。
　　里面一眼望得到头，一条是和顾今跃、舒陌的合照。另一条是张风景照。
　　很破旧的小巷，被掩在银枫树后，一辆自行车停在小路边，两旁是数不清的小店。阳光正好，约莫是黄昏时分，在地上烙上一条光线。
　　荆折眼尖儿，发现那辆自行车就是亭光骑得那辆。
　　他还挺会拍照的。
　　荆折刚打算保存一下，又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他将水饺囫囵塞进口中，便洗洗睡了。
　　然而，荆折第二天只能带上口罩，不是为了装酷，也不是感冒。
　　幸而班里没人，他今天是踩点进班，但凡稍有人仔细看两眼，都会发现他水肿了。
　　两颊鼓得和小包子一样。
　　“交数学作业。”亭光扫了他一眼，目光却顿住他脸上不动了。
　　“哦。我有一道填空不会来着。”荆折本意是学顾今跃的说辞，把他的借来看看，却发现这人正盯着自己，有些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亭光摇摇头，收回目光，把自己的作业递给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荆折看了看他如常的表情，觉得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
　　刚上了节语文课，他就和顾今跃被揪去了办公室。
　　“顾今跃能耐了啊，作业抄谁的。”英语老师很时髦，烫着大波浪卷，唇红齿白长相明艳，当然绝不是现在。
　　女人面容平和，但压迫感不比李波小。
　　荆折看了眼顾今跃，实在不懂为什么会被发现。按理说他应该不会错太多或者错得太离谱。
　　“or抄成O₂‌，真有你的。怎么不标个箭头，直接进入空气算了。”梁思源竖起大拇指表达肯定，“现在抄作业都那么敷衍了。”
　　“去把第四单元单词抄五遍。说了几遍，考场上你抄的到答案吗?”
　　顾今跃刚想狡辩几句，就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至于你荆折。简直就是助人为乐的好宝宝，老师给你想了一条新路子，管你到体制内。”梁思源煞有介事地说，“你以后就替顾今跃高考，被发现了就可以吃公家饭，踩完缝纫机回来还包分配工作。简直就是一举多得，你说对吧？”
　　荆折：……
　　“我胃口小，不吃了。”他干巴巴说了一句，看上去认真乖巧。
　　梁思源失笑，叹了口气，“过来，给你讲一下定语后置。”
　　“哦。”
　　梁思源讲了几句，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略过， “荆折啊，俞老师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作为副班主任呢，你有事可以跟我说。”
　　荆折脊背一僵，“嗯，我知道了。”
　　然而站在门外的顾今跃等半天，没人出来，还以为荆折已经被ko了。但思来想去，梁姐除了阴阳怪气，也没有其他天赋点。
　　只能自行离去。
　　荆折在她那儿磨了好久，连着几节下课都没了影。
　　等他出来时，食堂里都没了菜，但他立刻就被顾今跃抓了过去。
　　“我们三个每个人都给你挑了一个菜。”顾今跃眉飞色舞地说，“你觉得样挑的最符合你口味——对了，亭光最坏，他按他自己口味来。”
　　他有些惊讶，有一种不知名的感觉。
　　但看了眼餐盘里的香菜，萝卜丝，蘑菇，他又看看舒陌询问的眼神。
　　精准被踩到过敏的荆折：……没惹你们任何人。
　　“我……”荆折又感觉不太好驳了三人面子，拿着筷子从萝卜丝下面挑出莴苣，如同嚼蜡地吞下。
　　“我去，亭光挑的?”顾今跃叹了口气，一副很不争气地瞪了荆折一眼，“愿赌服输，亭光你值日我俩包了。”
　　“我可没说参加。”舒陌推脱，“你一个人可以的。”
　　“?怎么有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