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锋过境》NSX半杯寒

5、薄荷 甘蔗

　　荆折虽然对口腹之欲要求高，但一直秉持着反正都饿不死的理念。
　　昨晚把化学试卷落在了教室，他特意早起了来补，此时教室里还没有人。
　　最后那排小角落里，放着一盆薄荷。
　　还有人要吗?……谁把垃圾丢我这儿了?
　　这盆薄荷，应该是观赏性植株，但它现在叶子耷拉着，靠近土壤的茎部呈暗红色。显然是主人曾呵护过度，根部无法呼吸，已经腐烂了。
　　荆折拨开叶子，轻轻捏了捏软烂的茎，然后戳了戳土壤。三月初的天气，不算暖和，一片梆硬，水土混合已经完全把缝隙堵死了。
　　他紧接着用尖头剪刀在塑料盆底部钻了个洞，不一会儿，里面的水淅淅沥沥地从洞里流出。
　　他用剪刀把茎部的土壤挖至一边，里面的气根果然烂透了。最好的方法是从茎烂的上方半指处剪掉，用水培根。但这样不容易拿捏溶液浓度，会烧苗。
　　荆折用剪刀轻轻剪掉完全枯萎的叶片，将它放在桌上。
　　“你在干什么?！”声音是贴着耳廓炸开的，冰冷，凌厉。紧接着，手腕传来剧痛——“啪”地一声脆响，剪刀被打飞，锋利的刃口顺势在他手背拉出一道鲜红的长线。血珠瞬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荆折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花盆应声落地，泥土飞溅。疼痛和惊吓拧成一股火，直冲头顶。
　　他甚至没完全看清来人，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手肘狠狠向后撞去，结实闷响后，他扭过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你他妈有病？！”
　　亭光硬接下这一肘，腹间闷痛，脸上却毫无波动，只有眼底结着冰。“手贱。”他吐出两个字，拳头已挟着风声挥来。
　　荆折偏头闪开，那拳擦着颧骨过去，带起一阵火辣的疼。“到底谁手贱？！”他气极反笑，声音却冷了下去，“上来就动手，畜生教出来的？”
　　“畜生”二字落地，亭光漆黑的瞳孔猛然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裂了。
　　他不再说话，直接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金属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在荆折鞭腿扫来的瞬间，他精准扣住其脚踝，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向膝弯！
　　剧痛让荆折眼前一黑，但他顺势跃起，另一只脚凌空踏向亭光肩头，想借力挣脱。
　　可亭光如磐石，半步未退，反而顺势抓住他失衡的瞬间，一拳捣在他柔软的腹部。
　　“呃——！”
　　荆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腥甜味涌上喉咙。天旋地转，耳鸣尖啸，视野里漫开一片猩红的雪花。
　　他踉跄后退，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亭光下一拳已至，重重砸在他小臂骨头上，发出可怕的闷响。
　　荆折毫不怀疑，若这一拳打在脸上，鼻梁骨必定断裂。
　　“你管这叫‘没教养’？”荆折，
　　趁对方拳头未收，猛地撤力。亭光身体前倾，荆折眼中凶光一闪，提膝就撞向他胸腹！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亭光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那不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恐怖的东西。
　　亭光不避不闪，竟也提起膝盖，两人骨骼狠狠撞在一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紧接着，亭光猛力一推，荆折向后倒去，连带撞翻了课桌，书本试卷哗啦散落一地。
　　亭光自己也失去平衡，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荆折不理会背脊的钝痛，翻身就要起来。但亭光比他更快——腰腹发力，长腿一绞，便如猎豹般反扑上来，用全身重量将他死死压回地面，骑跨在他腰腹之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亭光一只手就轻易将他双腕扣死，按在头顶上方。绝对的力量压制，让荆折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因剧烈喘息而起伏。
　　这种被彻底侵入、控制的姿态，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寒意混着燥热的汗，浸湿了后背。
　　“放开！”荆折嘶吼，拼命扭动挣扎，脖颈和手臂上青筋暴起，像困兽最后的反扑。
　　可压在他身上的人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他胸腔里沸腾冲撞，烧得他眼眶刺痛，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潮，长睫剧烈颤抖，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亭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交织的狠戾与狼狈，看着那因为极度愤怒和无力而通红的眼圈，那蓄满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的眼泪。
　　他按着荆折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另一只手的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悬在半空，拳风已压到荆折脸上。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粗重交错的喘息声，和一种一触即发的、濒临毁灭的张力。
　　“不是，你们俩在干什么！”不知是谁在班级门口喊了一句，紧接着两三个人走进来。
　　李闪立刻走上前，抓住亭光的胳膊，将要把人拽起来，“干嘛呢，有话好好说。”
　　“咱先起来。”
　　“原易，去看看荆折伤哪儿没。”
　　几个人拦在中间将雷区隔开。
　　亭光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但终是没有下一步动作，站起身，清理掉那盆残骸，背影僵硬。
　　李闪看了眼亭光，又瞅了瞅荆折，后者正用手背擦眼泪，“没事啊，哪里痛了，顾今跃那里应该还有药膏之类的。”
　　荆折摇摇头，转过身，不想这副丢脸的样子被看到。
　　“发生啥了，这一大早上的，吃枪药了?”刚进教室的舒陌，也被灰头土脸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亭光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出去。
　　舒陌有些摸不着头脑。
　　“咱这件事是公了还是私了?”他这话是对荆折说得。
　　“我觉得私了应该不太可能了。”原易欲言又止，“老俞好像往这边来了。”
　　“你动他东西了?”舒陌问，在他印象里，亭光鲜少有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
　　“我动?明明是他放在我位置上了，我本来是好心看看还有没有得救，谁知道他像疯子一样冲上来打我。”荆折的眼泪不受控制，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可怜小兽。
　　除了舒陌外，另几人头一次见他哭，酷哥人设悄然崩塌。
　　从他稀里糊涂的描述中，几人拼凑了个大概，皆是扶额，好一个美妙绝伦的“误会”。
　　“然后你就被打成这样了?”
　　“我也打到他了。”荆折不想显得自己单方面被碾压，扯着嗓子说。
　　“行行行。你俩进行了极致的互殴。”
　　“你先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吧。”
　　荆折的伤口不深，但很长，加上他血小板含量低，凝血能力弱，已经洋洋洒洒掉落一地。
　　他在医务室听着老头唠叨，顺道着给荆严柒打了个电话。
　　正在睡梦中的哥哥，是被他的哽咽声惊醒的。
　　“哥，我和人打架了。”
　　“怎么哭了，是被打疼了吗?”荆严柒惊慌道，他这个弟弟性子死犟，以前被欺负了也不会告诉他，他顿时心都提起来了。
　　“不是⋯⋯”荆折想到自己被按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那一刻，呼吸又急促起来，那种被彻底掌控，羞辱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他难以接受。
　　“⋯⋯哥知道了。”
　　荆折带着被包成猪蹄的手回到办公室时，里面的气压有些令人窒息。
　　俞科文是个年轻老师，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很温柔。
　　促成这个局面的不是他，而是站在一旁的亭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下颌线崩成一条直线。
　　“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对吧?”俞科文的目光虽然略过两人，但话只问了亭光一个。
　　后者“嗯”了一声。
　　荆折觉得他多少不情不愿，心里的火苗又窜高了一截。
　　他是惨，身上不少淤青，但亭光绝对没有讨着好。
　　“顾今跃，舒陌你们先陪他回去，有些话我单独和亭光聊聊。”俞科文向鬼鬼祟祟的两人招招手，两人丝毫没有听墙角被发现的尴尬。
　　他看见荆折眼底藏着的愤怒和委屈，很是头疼决定先打发走，“荆折，等你家长来了，我们在详细说。”
　　荆折点点头，看上去很乖巧，还带上了门。
　　“今天怎么了?我一来学校，就迫不及待给我送份惊喜?”俞科文脸上温和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里有些疲惫。
　　亭光摇摇头，只是荆折出去时，目光跟了他一瞬。
　　“生气了?戳到你肺管子了?”
　　亭光的拳头再次被握紧，眼睫毛下垂，投下一片阴影，敛住了情绪，声音却很干涩，“没有。”
　　“你今天差点闯祸了知不知道?”俞科文语调有些平直，克制了激动。
　　亭光不懂他在说什么，抬起头看他。不过只是打了架，他下手不重，也没怎么用力，人又不是瓷娃娃一碰就碎。
　　“算了，怪我，我没跟你说过这事儿。”俞科文叹了口气，“首先，亭光我很相信你的人品，所以你别做傻事儿。”
　　亭光对他忽然的严肃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看着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报告，是荆折的。
　　顺着指头看去，上面印着几个加粗鲜红的字样——“克氏综合征（XXY）”。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收住力，他该怎么办?”
　　亭光愣了一下，深深的厌恶以及高原冻土似的表情，迅速消融，被一种迷茫的，被雨丝覆盖的朦胧冲刷。
　　他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不是嫌恶，不是害怕，眉头紧皱下，他闪过一丝慌乱和挣扎。
　　“克氏综合征?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退去，他脑子里一片浆糊，他重复了那个只在书上看到过的名词。下意识地避开问题。
　　这个人偏偏就是一件本身就有细微裂痕的，却被他误认为是顽石的瓷器。与纸上那孤单的文字不同，刚刚在他身下拼命挣扎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厌恶害怕都是真的。
　　打斗中的细节忽然翻涌上来，那脆弱又凶狠地矛盾气息、对方过于纤细的手腕、极其柔软的腹部……他从未想过是生理结构的不同。
　　“你当然不知道，毕竟告诉你，本来就不是我的本意。”俞科文见他态度松软，神色缓和下来，“可是,他也不是故意的，他不了解你。”
　　办公室里再没有声音，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鹊鸣。
　　那双浸透了惊恐的灰色眸子在他眼前闪过。
　　亭光是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好像碾碎了对方比常人更小心翼翼维护的边界和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