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花藤》陈醋糖

9、还想再看你一眼

　　十月的尾巴被一场冷雨收束，风卷着梧桐叶在跑道上打旋，空气里的桂花香彻底被凉意取代。

　　康婧娴翻出衣柜里的米白色厚外套时，指尖触到了领口柔软的绒毛，才惊觉夏天是真的过去了。

　　她对着镜子重新编起侧麻花辫，换下了从前那条浅粉色的发绳，选了根深棕色的，细细地系在发尾，垂在颈侧，像一截安静的藤蔓。

　　日记本里的日期已经翻到了十月三十日，商臣的名字依旧占据着大半的纸页。

　　她不再只写他踢球的样子，开始添上些新的细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一半；

　　他咳嗽时会微微弯腰，用手肘捂住嘴；他和贺淮抢水喝时，喉咙里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

　　“婧娴，你真的不跟我们去买热奶茶吗？”林薇薇搓着冻红的手，朝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康婧娴喊。

　　舞蹈社的姑娘们约好放学后去校外的奶茶店，暖手也暖心。

　　康婧娴摇摇头，手指攥了攥口袋里的润喉糖包装纸，声音轻轻的：“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

　　姑娘们了然地交换了个眼神，林薇薇挤挤眼睛：“行，那我们给你带杯红豆沙奶茶？热的。”

　　“好。”康婧娴弯起嘴角，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地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

　　风裹着寒意吹过来，她拉紧了外套的拉链，麻花辫上的深棕色发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足球队的训练已经开始了。商臣果然在场上，他没穿队服，依旧是那件黑色的运动服，搭配着同为色的运动裤，跑动时衣服总往腰上跑，修长的腿完全没了遮挡。

　　康婧娴找了个熟悉的看台位置坐下，这里离球场不远，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动作，又足够隐蔽，不会被他发现。

　　她的目光刚落过去，就看到商臣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手肘抵着膝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隔着风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沙哑，不像平时那样利落。

　　贺淮立刻跑过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嘴里还说着什么，大概是让他休息一下。商臣摆了摆手，接过水喝了两口，又直起身，继续投入训练。

　　康婧娴的心瞬间揪紧了。她早就发现了，从三天前开始，商臣训练时就会偶尔咳嗽。

　　一开始只是几声，她以为是风大呛到了，可这几天，咳嗽声越来越频繁，甚至带着点喘。他肯定是感冒了，这么冷的天，穿着单薄的衣服在风里跑，怎么会不生病。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边的口袋，那里放着一瓶温水，是她早上出门时，特意用保温杯灌的。

　　还有口袋里的润喉糖，是她中午去超市买的，挑的是最温和的薄荷味，包装是简单的白色，不会太惹眼。

　　她本来只是想着，要是训练时碰到他咳嗽，就假装不经意地递给他。

　　可真到了操场，看着他在场上奔跑的身影，看着他和贺淮打闹时依旧带着疏离的侧脸，她又退缩了。

　　她怕自己的关心会显得突兀，怕他会像对待舞蹈社姑娘们那样，摆摆手拒绝，更怕贺淮会看出她的心思，当众打趣她。

　　训练进行到一半，教练吹了哨子，让队员们休息十分钟。

　　商臣和贺淮一起走到看台边，他没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而是靠着栏杆，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贺淮皱着眉，从包里翻了半天，只找出半包纸巾：“你这感冒怎么越来越严重了？早让你多穿点，你非不听。”

　　商臣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小感冒。”

　　“什么没事，”贺淮不满地嘟囔，“你刚才射门的时候，力道都比平时小了。要不你今天别练了，先回去休息？”

　　“不用。”商臣拒绝得干脆，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他伸手想去拿贺淮放在栏杆上的矿泉水，却被贺淮一把拍开：“别喝这个凉的，我去给你买瓶热的。”

　　贺淮说着，就转身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跑。商臣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又低头咳嗽了几声。

　　就是现在。

　　康婧娴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紧紧攥着书包里的温水和口袋里的润喉糖，手指都有些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商臣低头揉喉咙的空档，悄悄站起来，猫着腰从看台的另一侧绕下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外套太长，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麻花辫往脸上贴，深棕色的发绳蹭过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跑到商臣身后的看台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正好能挡住她的身影。

　　她快速从书包里拿出温水，拧开瓶盖，又把润喉糖掏出来，放在水瓶旁边。

　　她不敢多做停留，甚至不敢抬头看商臣一眼，放好东西后，就立刻转身，快步跑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心脏跳得像要冲破胸膛。

　　她刚坐下，就看到贺淮拿着一瓶热牛奶跑了回来，嘴里还喊着：“商臣，热牛奶，快喝了暖暖身子。”

　　商臣接过热牛奶，却没有立刻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的看台角落，落在了那瓶温水和润喉糖上。他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转头看向贺淮：“这是谁的？”

　　贺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不知道啊，可能是哪个女生放的吧？最近不是老有女生给你送东西吗？”

　　商臣没说话，他弯腰拿起那瓶温水，指尖触到瓶身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他又拿起旁边的润喉糖，白色的包装上没有任何字迹，看不出是谁送的。

　　他拧开温水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些许干涩的疼痛。

　　“估计是哪个暗恋你的小姑娘吧，”贺淮凑过来，一脸坏笑，“你看，还知道给你送温水和润喉糖，多贴心。比你这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家伙强多了。”

　　商臣没理他，只是把润喉糖揣进兜里，又喝了几口温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看台，看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散落的书包，和远处随风晃动的梧桐叶。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在寻找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康婧娴趴在看台上，透过书包的缝隙，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她看到他拿起温水，看到他喝了一口，看到他把润喉糖揣进兜里，心里的酸涩和满足再次交织在一起。

　　酸涩的是，他不知道这是她送的，甚至可能以为是别的女生送的。他依旧没有看她，依旧对她的存在毫无察觉。

　　满足的是，他喝了她送的温水，收下了她的润喉糖。

　　他的感冒能稍微缓解一点，她就觉得很开心了。这样就够了，她想，只要能这样默默地关心他，就够了。

　　训练很快又开始了。商臣把温水瓶放在栏杆上，润喉糖揣在兜里，重新投入到训练中。

　　他的咳嗽声似乎比刚才少了些，跑动的身影依旧矫健，只是偶尔会伸手摸一下兜，大概是想起了那包润喉糖。

　　康婧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

　　10月30日阴
　　今天天气很冷，我换上了厚外套，给麻花辫系了深色的发绳。商臣感冒了，踢球时会咳嗽，声音很沙哑。

　　我偷偷在他休息的看台边放了一瓶温水和一包润喉糖，他喝了温水，收下了润喉糖。他不知道是我送的，贺淮说是别的女生送的。

　　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他的感冒能快点好。一开始我以为他很像添景，但好像是我错了，商臣就是商臣，不是任何一个人。

　　她写完，合起日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风依旧很大，吹得她的外套下摆轻轻晃动，麻花辫上的深棕色发绳在风里飞舞。可她的心里，却像被那瓶温水暖着一样，充满了淡淡的暖意。

　　训练结束后，商臣拿起栏杆上的温水瓶，把剩下的水喝完，又从兜里掏出润喉糖，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喉咙里蔓延开来，缓解了最后的干涩。贺淮凑过来，好奇地问：“这润喉糖味道怎么样？比我给你买的好吃吧？”

　　商臣没说话，只是轻轻嚼着润喉糖，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看台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风里打转。

　　他的眉头轻轻舒展开，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却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走了。”他拍了拍贺淮的肩膀，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转身往校门口走。

　　贺淮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商臣偶尔会嗯一声，算是回应，只是手却一直插在兜里，紧紧攥着那包润喉糖。

　　而看台上的康婧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那个看台角落，看着地上空荡荡的，心里的满足感越来越浓。她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夹进日记本里，然后背上书包，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十月马上结束了，天气越来越冷。可康婧娴知道，她会继续每天来操场看商臣训练，会继续在日记本里写他的名字，会继续默默地关心他。

　　因为，他是商臣，是那个踢球很野、说话很懒、会咳嗽、会收下她送的温水和润喉糖的商臣。

　　是那个，让她心甘情愿，在秋风里，悄悄放下一份关心的商臣。

　　十一月的第一天，风裹着初冬的凉意刮过教学楼的走廊，康婧娴刚和章姝玲在食堂吃完热乎的午饭，指尖还沾着玉米粥的温热。

　　作为走读生，她不用像住校生那样挤在宿舍午休，只需慢悠悠晃回教室，就能趴在桌上补个短暂的觉。

　　章姝玲挎着康婧娴的胳膊，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上午数学小测的最后一道大题：“我真的服了，那道函数题我算到最后一步居然算错了符号，白白丢了三分！娴娴，你肯定做对了吧？”

　　康婧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教学楼西侧飘。

　　那里是学校的羽毛球场，四个标准场地紧挨着，此刻正被午休的学生挤得满满当当。

　　彩色的羽毛球拍在空中挥舞，白色的羽球像流星一样穿梭，喧闹的笑闹声隔着风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娴娴，你看什么呢？”章姝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咋舌，“哇，今天羽毛球场这么多人啊？不过我们还是赶紧回教室吧，我昨天晚上熬夜刷题，现在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康婧娴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最里侧的那个场地。

　　商臣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黑色运动服，而是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可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却泛着健康的麦色，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显然，即使天气转凉，剧烈的运动还是让他热得褪去了外套。

　　他手里的羽毛球拍是红色的，挥舞时带着一股凌厉的劲，白色的羽球在他的拍下发出去，像一道闪电，精准地落在对面的场地。

　　更让康婧娴心跳加速的是，他今天身边不仅有贺淮，还围着几个陌生的面孔。

　　那些人穿着和商臣一样的校服，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应该是他本班的同学。

　　贺淮此刻正站在商臣身边，手里也拿着一副球拍，却不是在打球，而是在给商臣递水，嘴里还说着什么，惹得商臣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是康婧娴第一次看到商臣在羽毛球场打球，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和本班同学一起。

　　她的脚步再也挪不动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密密麻麻的痒。

　　她想留下来，想多看他一会儿，想看看他打羽毛球的样子，想听听他和本班同学说话的语气。

　　可她该用什么理由呢？

　　章姝玲还在催她回教室，羽毛球场的人那么多，她一个外人，冒然留下来只会显得突兀。

　　康婧娴的脑子飞速运转着，目光在四个羽毛球场上来回扫动，绞尽脑汁地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商臣旁边的那个场地。

　　那个场地里，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挥舞着球拍。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动作灵活地跳跃着，正是她们班的地理课代表于紫璇。

　　而站在她对面的男生，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手里的球拍挥舞得虎虎生风，正是学校羽毛球社的社长，也是她们班的穆凡饮。

　　康婧娴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几乎是立刻挣脱了章姝玲的胳膊，快步朝着于紫璇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章姝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惊呼：“娴娴，你干嘛去啊？不是要回教室吗？”

　　康婧娴没有回头，只是一边走一边扬高了声音，确保能让于紫璇听到：“紫璇！穆凡饮！你们在打羽毛球啊！”

　　于紫璇和穆凡饮听到声音，纷纷停下了动作，朝她看过来。于紫璇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婧娴？你怎么来了？刚吃完饭吗？”

　　“对啊，”康婧娴走到场地边，喘了口气，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场地瞟了一眼，商臣正好扣杀了一个球，引得本班同学一阵欢呼，她连忙收回目光，对着于紫璇笑了笑

　　“我和姝玲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在打球，就想过来看看。你们打得也太好了吧！”

　　穆凡饮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一般般啦，随便打打。要不要一起玩？我们正好缺个人。”

　　“不了不了，”康婧娴连忙摆手，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场地里的羽毛球，“我不太会打，就在旁边看看你们打就好。紫璇，你的扣杀也太帅了吧！刚才那个球，我都没看清楚你是怎么打出去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商臣的方向挪了挪，找了个能清楚看到他打球的位置站定。

　　心里的窃喜像泡泡一样不断冒出来，太好了，她终于找到留下来的理由了。

　　章姝玲慢悠悠地跟了过来，原本还一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看羽毛球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教室睡觉”。

　　可她的目光刚扫过羽毛球场旁边的篮球场，眼睛瞬间就亮了。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打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穿着红色篮球服的男生，正灵活地运球突破，一个漂亮的转身，躲过了对方的防守，抬手就将球投进了篮筐。那个身影，正是贺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瞬移过去了。

　　章姝玲几乎是立刻就忘了要回教室睡觉的事，她一把抓住康婧娴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娴娴！你看！是贺淮！他在打篮球！”

　　康婧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贺淮在篮球场上挥洒着汗水，他的身边围着几个男生，都是足球队的成员。

　　刚才在羽毛球场给商臣递水后，他应该是觉得无聊，就跑到篮球场上来打球了。

　　“我要留下来看贺淮打篮球！”章姝玲立刻做了决定，她松开康婧娴的胳膊，快步走到篮球场边，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眼睛紧紧地盯着贺淮的身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贺淮打篮球也太帅了吧！刚才那个转身，简直帅炸了！”

　　康婧娴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想留下来看自己在意的人。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羽毛球场，商臣正好打完一局，和本班同学击掌庆祝。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的深蓝色短袖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于紫璇注意到她的目光，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娴娴，你是不是在看那个穿蓝色短袖的男生啊？他好像是我们学校足球队的前锋，球踢得可好了。我听说，他篮球也打得不错，没想到羽毛球也打得这么好。”

　　康婧娴的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的羽毛球：“没有啊，我就是随便看看。你们打得也很好啊。”

　　“真的吗？”于紫璇显然不信，她促狭地眨了眨眼，“我可是看到你刚才眼睛都看直了哦。那个男生确实很受欢迎，我记得其他班也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呢。不过他好像对谁都不太感兴趣，平时除了和贺淮一起玩，就是和他们班的同学待在一起。”

　　康婧娴的心里微微一沉，酸涩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原来，他不仅对舞蹈社的姑娘们疏离，对本班的女生也是一样。可她还是忍不住，目光再次投向商臣的方向。

　　商臣已经开始了下一局比赛。他的对手是本班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的球技也不错，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商臣的动作依旧凌厉，扣杀、吊球、挑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他的额角不断有汗水滑落，滴在深蓝色的短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康婧娴站在场地边，看得目不转睛。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书包的肩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商臣打球的样子，看着他和本班同学互动的样子，看着他偶尔和贺淮隔空喊话的样子，心里的酸涩和满足再次交织在一起。

　　酸涩的是，他的世界依旧热闹，却依旧没有她的位置。他和本班同学打成一片，和贺淮默契十足，可他甚至不知道，她就站在旁边的场地，看着他打球。

　　满足的是，她又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近他的机会。

　　她可以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看他打球，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躲在看台的角落里，偷偷地看他。这样就够了，她想，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就够了。

　　于紫璇和穆凡饮的比赛还在继续，章姝玲在篮球场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

　　十一月的风卷着细碎的梧桐叶，在羽毛球场的塑胶地面上打旋。

　　康婧娴站在场地边缘，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那根深棕色的发绳。

　　她的目光看似黏在于紫璇跃动的白色身影上，余光却像拉满的弓弦，始终绷在隔壁场地的深蓝色短袖上。

　　于紫璇的扣杀带着一股利落的劲，白色羽球擦着网带飞出去，却在落地前被穆凡饮一个鱼跃救起，狠狠扣了回来。

　　羽球砸在界外的塑胶地上，弹起一个轻巧的弧度，滚向商臣他们场地的方向。

　　“哎呀，捡个球！”于紫璇笑着喊了一声，弯腰朝球滚去的方向跑。

　　康婧娴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于紫璇的动作弯下腰，目光却借着这个自然的姿势，越过场地间的白线，直直往商臣的方向瞟。

　　这是她找到的最安全的借口。

　　每次于紫璇捡球，她都假装跟着看球的轨迹，假装在意那只滚远的白色羽球，实则目光的终点，永远是那个穿着深蓝色短袖的少年。

　　商臣正抬手擦着额角的汗，深蓝色的布料被汗水浸得发暗，贴在他紧实的后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脊背线条。

　　他的队友刚扣杀成功，正抬手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侧头，露出半边被汗水濡湿的侧脸，嘴角似乎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康婧娴的呼吸瞬间放轻，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汗珠，心里的日记本在飞快地记录——十一月一日，羽毛球场，商臣笑了，是因为队友赢了球。

　　可就在她看得最入神的时候，商臣突然转过头来。

　　那是一种毫无预兆的转身。他似乎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隔壁场地，目光却精准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弯腰偷看的她身上。

　　康婧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那是一种被汗水洗过的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直直地撞进她的瞳孔里。

　　她甚至能看到他眼尾的红，那是运动后血液上涌的颜色，像一团烧得正旺的小火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梧桐叶不再翻滚，隔壁篮球场的喧闹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弯腰的姿势变得无比尴尬，想直起身，却发现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到商臣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轻轻移开了。

　　他转过头，继续和队友说话，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幻觉。

　　康婧娴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时，膝盖都在微微发颤。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看于紫璇手里的羽球，脸颊却像被火烧一样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婧娴，你怎么了？脸这么红？”于紫璇捡起球，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康婧娴慌忙摆手，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能是风太大了，吹的。”

　　于紫璇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再多问，转身回到场地中央，继续和穆凡饮对打。

　　康婧娴的心脏却还在疯狂地跳动。她偷偷抬起头，再次看向商臣的方向，他已经重新投入到比赛中，深蓝色的身影在场地里灵活地跳跃、扣杀，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可康婧娴的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看到她了。他刚才，是不是看到她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那不到一秒的对视，已经让她的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

　　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有些隐秘的期待。害怕他发现她的小心思，期待他能记住她的样子。

　　比赛继续进行，白色的羽球在场地间来回穿梭，像一道不停歇的闪电。

　　康婧娴的目光重新黏在于紫璇身上，可她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她在等，等下一次于紫璇捡球的机会。

　　没过多久，穆凡饮一个精准的吊球，将羽球打在了于紫璇的后场。

　　于紫璇没能接住，羽球滚出界外，再次朝着商臣他们的场地方向滚去。

　　“又要捡球啦！”于紫璇笑着弯腰，朝球滚去的方向跑。

　　康婧娴的心脏再次猛地一跳。她犹豫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润喉糖包装纸，最终还是忍不住，跟着于紫璇的动作弯下腰，目光再次越过白线，偷偷瞟向商臣的方向。

　　这一次，她看到商臣正弯腰系鞋带。深蓝色的短袖下摆被撩起一点，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腰腹，麦色的皮肤上沾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利落地系着白色的鞋带，阳光洒在他的手指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康婧娴的呼吸再次放轻。她看着他系鞋带的样子，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的日记本又在飞快地记录——十一月一日，羽毛球场，商臣的鞋带松了，他系鞋带的样子很好看。

　　可就在她看得最入神的时候，商臣突然抬起头。

　　又是一次毫无预兆的抬头。他似乎只是系完鞋带，随意地抬起头活动一下脖子，目光却再次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弯腰偷看的她身上。

　　康婧娴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这一次，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疑惑更浓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有两秒。

　　两秒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康婧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快要震破耳膜，她甚至能看到他眼睫毛轻轻颤动的弧度，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想立刻直起身，想立刻移开目光，可她的身体却再次僵住，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看到商臣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没说。

　　然后，他再次移开目光，站起身，接过队友递来的羽毛球拍，重新投入到比赛中。

　　康婧娴直起身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脸颊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颤抖。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去拍掉身上的灰尘，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婧娴，你真的没事吗？”于紫璇捡起球，看到她脸色发白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回教室吧？”

　　“我没事，”康婧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你继续打吧，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于紫璇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拗不过她，只能点点头，转身回到场地中央。

　　康婧娴的目光再次投向商臣的方向，他正在进行一个漂亮的扣杀，深蓝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白色的羽球像一道闪电，狠狠砸在对方的场地上。

　　队友们发出一阵欢呼，他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康婧娴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酸涩和满足再次交织在一起。

　　酸涩的是，他每次和她对视，都只是带着疑惑，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他根本不知道，她一次次弯腰，一次次假装看球，只是为了能偷偷看他一眼。他甚至可能根本没记住她的样子。

　　满足的是，她又一次和他对视了。哪怕只有两秒，哪怕他的目光里只有疑惑，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

　　于紫璇每一次捡球，康婧娴都会跟着弯腰，都会假装看球，都会偷偷瞟向商臣的方向。而每一次，她都会和商臣对视。

　　有时候，商臣正在扣杀，目光会在转身的瞬间，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

　　有时候，商臣正在喝水，目光会在抬头的瞬间，直直地撞进她的瞳孔里。

　　有时候，商臣正在和队友说话，目光会在侧头的瞬间，落在她的身上。

　　每一次对视的时间都很短，最短的只有一秒，最长的也不过三秒。

　　每一次，商臣的目光里都带着一丝疑惑，似乎在奇怪，这个女生为什么总是在弯腰看球。每一次，他都会很快移开目光，继续投入到自己的比赛中。

　　可康婧娴的心里，却一次比一次紧张，一次比一次慌乱。

　　她的脸颊始终滚烫，手心始终沁着冷汗，手指始终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润喉糖包装纸。

　　她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只能借着于紫璇捡球的机会，偷偷地看他一眼。可每一次偷偷看他，都会和他对视。

　　这让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有些窃喜。

　　害怕的是，他会不会发现她的小心思？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会不会以后都不愿意让她站在这里看球了？

　　窃喜的是，他是不是也在注意她？不然为什么每次她偷看他，都会和他对视？

　　时间在一次次的对视中飞快流逝，午休的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

　　穆凡饮和于紫璇的比赛也结束了，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场地边的长椅上休息。

　　章姝玲也从篮球场边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娴娴，贺淮刚才那个三分球太帅了！简直帅炸了！我们该回教室了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康婧娴这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商臣的方向。

　　商臣正在和队友们收拾东西，他的深蓝色短袖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他拿起放在旁边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和队友们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少年人的朝气。

　　这一次，她没有弯腰，没有假装看球，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商臣再次转过头来。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次对视。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疑惑，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探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的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然后，他转过身，和队友们一起，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康婧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的日记本，已经写满了今天的对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确定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看到她了。他真的看到她了。

　　甚至，他还对她笑了。

　　十一月的风依旧裹着凉意刮过，可康婧娴的心里，却像被阳光晒着一样，充满了淡淡的暖意。

　　她和章姝玲、于紫璇、穆凡饮一起，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知道，今天的日记里，她要写满所有的对视。写第一次对视时的紧张，写第二次对视时的慌乱，写最后一次对视时，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容。

　　最后，她还要像往常一样，加上那一句话。

　　一开始我以为他很像添景，但好像是我错了，商臣就是商臣，不是任何一个人。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口袋里的润喉糖包装纸，心里默默念着。

　　商臣，下次捡球的时候，我还想再看你一眼。

　　哪怕，还是会和你对视。

　　风依旧裹着初冬的凉意刮过，可康婧娴的心里，却像被阳光晒着一样，充满了淡淡的暖意。她知道，这个十一月，她会继续寻找各种理由，靠近他的世界。

　　因为，他是商臣，是那个让她心甘情愿，在初冬的风里，悄悄驻足的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