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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寒夜寻踪与缄默的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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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寻踪与缄默的拥抱
深秋的夜,冷得像一块淬了冰的铁。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秦溯骑着单车,车链子被他蹬得哗哗作响,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一片片冰冷的水花。他的额头上渗着冷汗,嘴唇咬得发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学校出来,他就疯了似的往江熠家的方向赶。一路上,他捏着车把的手都在抖,脑子里全是江熠接电话时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句带着哽咽的“你走”。他太清楚江淑琴的性子了,刻薄、固执,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知道江熠家里还有个妈妈找的男人,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上,只模糊记得江熠提过一嘴,语气里满是抵触。
江熠回去,肯定要受委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秦溯的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越骑越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生疼,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他只想快点,再快点,赶到江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他没事也好。
电动车停在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江淑琴的身影早就没了踪影。秦溯锁好单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狭窄的楼道里,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忽明忽暗的光线,映着墙壁上斑驳的青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在江熠家门口站了很久,手抬了好几次,却迟迟不敢敲门。他怕,怕听见江熠的哭声,怕看见江熠身上的伤,更怕自己这一敲门,会让江熠在妈妈面前更难堪。
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秦溯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却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倔强的石像,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静,静得可怕。
没有争吵声,没有打骂声,甚至连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没有。可越是这样,秦溯的心就越是往下沉。他太了解了,这种死寂,往往比歇斯底里的怒骂更让人绝望。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次次熄灭,又被他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秦溯才终于咬了咬牙,转身下楼。他不能在这里等,他要去找江熠。江熠那么倔,受了委屈,肯定不会待在家里。
他骑着单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里穿梭。路过江熠喜欢去的那家书店,他停下车,冲进去问老板,老板摇了摇头,说没看见;路过两人一起去过的小吃摊,摊主说早就收摊了,没见过江熠的影子;路过那个藏着他们秘密的操场,秋千在风里晃悠着,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在寒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秦溯的嗓子喊哑了,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江熠”,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却只有风声回应他。
他的腿越来越沉,单车的车轮像是灌了铅,每蹬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视线里的街景都变得扭曲起来,可他还是不肯停下来。
江熠,你到底在哪里?
秦溯的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要窒息。他想起两人一起骑着单车去图书馆的日子,想起江熠坐在后座上,轻轻抓着他衣角的模样;想起两人在那个秘密的秋千旁,分享一颗橘子糖的甜;想起江熠被人造谣时,那双盛满了委屈和失望的眼睛。
是他不好,是他太冲动,是他跟江熠吵架,让他在最难过的时候,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秦溯的眼眶红了,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车把上,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角的那盏路灯。
昏黄的灯光下,蹲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件熟悉的浅灰色卫衣,已经被风吹得皱巴巴的,露出的一截脚踝,冻得通红。
是江熠。
秦溯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单车在路边晃了两下,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都顾不上扶。
“江熠……”
秦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颤抖。
蹲在路灯下的人,身体猛地一僵,肩膀的耸动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头。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苍白的脸。左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得刺眼。嘴唇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丝,眼底的红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布满了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
他的头发乱了,卫衣上沾着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像个被雨打湿的纸人。
秦溯的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江熠脸上的巴掌印,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怕碰疼了他。
“疼吗?”
秦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浓浓的心疼。
江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难过就会倾泻而出,怕自己带着哭腔的倾诉,会让秦溯更加愤怒,更加冲动地去找他妈妈算账。
他太了解秦溯的性子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一旦被点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不能让秦溯因为自己,再惹上麻烦。
所以江熠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飞快地别过脸,避开了秦溯的目光,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秦溯看着他这副倔强又隐忍的模样,心里的疼更甚。他知道江熠是在硬撑,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担心,知道他怕自己冲动行事。
“她打你了?”秦溯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的心疼,瞬间被怒火取代,“就因为学校那些狗屁谣言?”
江熠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轻微地耸动着。
这副模样,更是印证了秦溯的猜测。他的拳头瞬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子里的那股子狠劲,瞬间就被点燃了。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想去江熠家找江淑琴理论。
“秦溯!”
江熠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溯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拉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他的目光,落在江熠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心里的怒火,瞬间就被心疼取代了。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江熠搂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他怕自己用力过猛,会碰疼江熠身上的伤。
江熠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地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秦溯,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秦溯抱着自己,鼻尖萦绕着秦溯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和汗水味,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秦溯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而坚定。寒夜的风,依旧卷着落叶呼啸而过,可路灯下相拥的两个少年,却在彼此的沉默里,寻到了一丝喘息的暖意。
过了许久,秦溯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别回那个家了,去我那儿。我爸妈都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
江熠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秦溯的卫衣。
秦溯感觉到胸口的湿意,心尖一颤,搂他的力道又重了些。他知道,江熠现在什么都不想说,那就不说吧。他只要陪着他,就够了。
秦溯慢慢扶着江熠站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单车。他小心地扶着江熠坐上后座,自己才跨上车,慢慢蹬着踏板。
车速慢得像蜗牛爬,晚风依旧刺骨,可江熠坐在后座,抓着秦溯衣角的手,却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他没有倾诉,秦溯没有追问,寒夜里的单车,载着两个缄默的少年,驶向了一个没有争吵,没有打骂,只有彼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