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里不一》汘汘榆白

2、羡慕 收起你的刺

　　车开到罗落街外，除了姜家这辆，身后还有两辆私家车。其实姜慕玟的父亲很重隐私，非常低调，可能这次的事真的很重要，才亲自来学校。

　　姜舟诵的脸经常上新闻，外界的人打听他的消息，都是说他有个儿子，他把姜慕玟保护得很好。因为以前有干部子女被绑架的新闻，再者想有心巴结姜舟诵的人太多，他怕别人通过她下手。

　　姜慕玟被指挥来指挥去，她喜欢拍一些自认为美丽的人和物品：业内一些十八线的小明星，冰岛的极光啊，马尔代夫的玻璃海，动物园里的小皮猴子。所以看眼前这些破掉的墙皮和脏乱差的门店，就觉得有点无聊。

　　好在后面姜舟诵要聊工作上的事情，就叫姜慕玟自己回车里。

　　“我自己逛逛。”姜慕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可以拍的素材。

　　姜舟诵说，“别在这里逛，你回车上。”

　　梁叔叔把车钥匙给她，带着三分笑脸，“会开门不，要不让秘书带你去。”

　　姜慕玟说会开，“我自己去，谢谢。”

　　姜慕玟本是准备回车上的，走到一半看见旁边有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巷子，水顺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墙壁滴下来，墙壁夹缝中间的天空能看见月亮，路灯的光把巷子里面一分为二。

　　她熟练地去摸相机，忽然听见里面一声猫叫，巷子里面有人，她可以勉强看见暗处的轮廓。

　　姜慕玟想起今天听到的那个虐猫传闻，她后退一步，整个人隐藏在旁边，不会好巧不巧，被自己遇见了。她是不介意冲进去拍他的脸的，她爸爸就在外头，有人兜底。

　　那人个子很高，瘦长的，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其余模样模糊未知，在暗处低下头。那猫应该是饿坏了，低头跑过去专心致志地吃那人扔在地上的火腿肠，喉咙里发出饱餐的满足嘤咛。

　　最近这一块地方的猫经常失踪，一共五六只，就剩下这个小三花了，还怀着孕。流浪母猫的处境，用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共情到她们的绝望：被迫繁殖，无家可归，生下孩子之后还要解决小崽子们的温饱，风吹日晒，遭遇公猫的欺凌，有的还会遇见虐待狂。

　　姜慕玟看得不太真切，灯光有点暗，他把猫抱到手上。不过流浪猫因为颠沛流离，性格都烈，咬了他一口。

　　最后猫还是强行被那人抓在了手上。

　　外面有人咒骂，“人渣。”

　　那人也不敢当面冲进来，谁知道巷子里面的人能做出什么事呢。他拿起手机开了个闪光灯，拍了张照片，附上一句断章取义得出来的骂语，“你不得好死！”

　　说完就跑了。

　　巷子里面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都没说。

　　巷子对面又进来一个人，把一袋东西扔给他，“它吃不惯吧。”

　　他不理会外面，嗓音沉沉，声音还挺好听的，“你倒点地上，我看它吃不吃。”

　　拿猫粮的人倒一点到地上，但是它没吃，“流浪猫都这样，不太养得熟。”

　　就这几句交谈过后，便没了声音，姜慕玟收起相机，关掉摄像头，原来是个好心人。

　　她朝着刚才拍照的路人方向走去。

　　追上去之后，对方先是扫了眼她的校服，圣林的，又看一眼她的脸。女孩过分美丽，落在这种地方不是好事。在上层社会大多数人会用教养掩饰，在底层素质低下的地方，恶意大多摆在明面上，低俗的凝视、猥琐的眼神朝她游离一圈，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听这位学生解释一通，后退两步从头到脚打量她，“不删照片，除非你用这个跟我换，我就删。”

　　指的是她大几万块的相机。

　　想多了，举手之劳也不是这样的。她不太懂对方要这个相机干什么，又不值钱，但是她不给，“再见。”

　　“………”那人冲她背影喊，“价钱可以商量……”

　　姜慕玟头也不回。

　　他追上去还想说点别的，前脚离开，后脚就出来个人，其中一位抓住那个男生的肩膀，“就是你乱拍照？”

　　梁羡在远处路边蹲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把烟含在唇角，斜着眼垂看烟尾，拿打火机点燃，一小点火光蹦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吸得两颊凹进去，下颌线清晰，透着一点凌厉，一边吐烟一边听着这边的动静。

　　“你谁啊？松开。”

　　“我谁？职高你单哥听说过没？”

　　扑哧一声，梁羡低头笑出声，被这番幼稚的话逗笑，笑也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在旁边看戏。

　　对方说，“什么单哥不单哥，没听过。”

　　这位自称“单哥”的人嘻嘻哈哈地说，“没听过？那你今天就听过了……老子跟你讲，在我们学校，谁不认识……”

　　两个人开始掰扯，模仿电视剧里的古惑仔，想要耍威风。梁羡的烟都快抽完了，他们还在扯七扯八。他把烟头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不再跟他们开玩笑。

　　他的容貌和气质都在告诉对方，他不属于这条街，他推开那位装腔作势的单哥，语气平静，眼神凉薄，冷漠得让人发指，“我不得好死？”

　　事情结束是在十分钟后。梁羡侧脸沾上泥点子，头发贴在太阳穴，除了这些再没受什么伤，马路两侧没什么人，路面不太平稳，有小水坑，路灯照下去反光，亮白的颜色。

　　因为旁边有一家卖猪肉的店，杀猪的时候血水会覆盖整个路面。附近居民投诉，老板却无所谓，用水敷衍地冲一下；有时候被吵烦了，还会举着砍肉的斧头骂人，所以走过这条路的人，鞋子上都会变脏，梁羡没这么多讲究。

　　-

　　姜慕玟昨晚去了罗落街，十点多才回来。她在梁叔叔车上睡着了，等睁开眼睛，车已经到了家门口。回到家又写作业写到很晚，而今早是母亲舒亦怜送她去的学校。她妈妈也是大人物，身份严格保密。之所以送她，是昨晚和姜慕玟聊得太晚了。

　　姜慕玟说压力大，自己很憋屈什么的。

　　又说好累，想去蹦极。

　　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未来交给谁，家里人很重视这件事。她妈妈今早便陪着送她来学校，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开的车也是家里最低调的那辆，开到离校门口差不多十五米的距离，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自己下去。”舒亦怜看着校门口那辆玫瑰金的迈巴赫S680，车牌号是连号的6。

　　按理来说应该打招呼，但是眼下情况有点尴尬，不太好碰面。

　　男人下车指着后座，脸气得通红，“死下来！”

　　怎么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这下脸面都不顾了，在校门口教育儿子，不怕被媒体拍。

　　车里没动静，隔这么远看，还以为他对着空气在说话，“不读就别说你是梁家人，别碰梁家给的资源，家里不缺你这一个小孩。”

　　后来他又急得来回踱步。

　　姜慕玟从车上下去，看见梁叔叔一脚踩在车上，两只手拽着车里谁的衣领，重重往外拉，只看见一个瘦长的背影。

　　里面的人松松垮垮地被拉下来，反感地说了一声，“别碰我。”

　　就算再不待见，也要他把书读完，“我告诉你，你就算进去蹲大牢也要给我蹲完，再怎么也要拿到圣林的毕业证。”

　　梁羡转头离开，迎面撞见姜慕玟。她没看见他，径直走过去，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往他的方向飘，发尾湿漉漉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樱桃香。

　　“梁叔叔好。”她打招呼。

　　对方盛满怒意的脸上短暂露出一个笑，“好。”随即又恢复一脸暴怒，盯着自己儿子，“不读就别和你姐联系。”

　　梁羡脚步停住，折返回了学校，最终走进了清仁圣林国际学校的大门。

　　两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教学楼外观为长方形，中间是一个钟楼，秒钟一格一格地跳动。往里面去，大堂前方是宽大的楼梯，向两边走廊延伸，呈Y字形状。站在大堂往上看能看见玻璃护栏，有同学在上面走动。

　　姜慕玟进教室坐下。

　　叶歆听拿了好几张卫生纸擦发尾，“你早上洗头不怕头疼？”

　　“昨晚太晚睡了，困死了。”

　　“玩手机？”叶歆听昨晚在被窝里看手机。

　　“我没手机了，只能用电脑连网发信息。”

　　叶歆听觉得她实惨，“被收了？难怪你回我信息不及时，你爸不会周末也不给你吧？”

　　“现在不给，可能要等面试过了就会给了。”姜慕玟都想自己偷偷攒钱买一个了。

　　“实惨，不过我有个多余的手机，下次拿给你。”叶歆听话说一半，老师突然进来了，她便一边看着书假装念单词，实则在和姜慕玟聊天，“今天去几楼吃早餐。”

　　“我不去了，你们三个去。”
　　“哎呀，想让你一起。”
　　“中午一起好不好。”
　　“那好吧。”

　　下课之后，姜慕玟又爬上四楼。

　　这一块她都熟了，面对着窗户放空。在厕所容易被老师抓到，四楼是个好地方。

　　她推开门，看见钢琴键上坐了个男生，琴键还拖着虚弱的尾音。这人就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散开，黑色的裤子包裹着修长的腿，裤子上沾有粉笔灰。

　　姜慕玟朝着窗边走去，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浑身都是桀骜的劲儿，头往门外侧了侧，冲她说，“外边去。”

　　姜慕玟觉得他这人挺没礼貌，走到昨天相同的位置，垂下眼睛看着冒火苗的打火机。他夹烟的手抬起来，一边吸气一边点烟，她反问他，“你怎么不到外面去？”

　　他没回话，自顾自继续抽。

　　她抽了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哎呦，你还真的敢。”

　　动静挺大，估摸着又是学校里男生打架斗殴，学校里常有的事，过一小段时间就要发生一次，见怪不怪。

　　姜慕玟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作壁上观惯了，自己的时间都分配不好，哪还管别人。每天一堆东西压着她，只要不是太过看不过去的，她不会插手。

　　听见身后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咒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人还挺多，还有旁人的话语，不知道是谁在说，那些话带着几分得意。

　　是在整人：把厕纸放进梁羡的储物柜，用他的名义写辱骂信给老师，在他的保温杯里放粉笔灰，全是些恶作剧。梁羡之前没来学校，全都错过了。

　　为什么针对他？因为他名声太大，从职高传到一中，又从一中传到圣林。转学的时候，一中的人都猜梁羡会不会去一中，结果他家里面还有家底，把他弄到了圣林。

　　孟哲年不爽这样威风的人，就想对付他，一桩桩一件件做出来的事都很下作。

　　姜慕玟弹了下烟灰，听着也就当个乐子。都是大老爷们，不爽就打一架，搞这些小人的手段。

　　孟哲年真是畜生。

　　姜慕玟听得差不多了，烟也抽完了，该走了。

　　她回头一看，脚步顿了一下。孟哲年躺在地上，一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以前在学校他也是横着走的人物，此刻气息不稳，眼睛望着天花板；跟他一起来的那五六个人也倒在了地上，姿势怪异，表情扭曲，地上还有一把摔破的钢琴椅。

　　始作俑者坐在台阶上面，一条腿伸得长长的，另一条腿踩在身前，嘴角添了一处新伤，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伤痕。他漠然地微微低下头点了根烟，睫毛垂落下来，眼里无悲无喜。

　　他甩灭打火机的火苗，银色盖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合上，慢慢抬眼看向姜慕玟，指尖把唇上的烟取下来，语气懒散，又带着几分阴鸷，“你，站着。”

　　这种口吻，姜慕玟理都不理，直接往外走。

　　梁羡起身，缓缓走过去，腿长一步抵得上她两步，伸手拽住她衣服的后领把她拉回来，身上的戾气还没有消散，“听说你很喜欢打小报告。”

　　姜慕玟听着这话不太舒服，“所以？”

　　他警告她，“别让你的嘴给你惹事。”

　　姜慕玟冒出一句，“哦，我好怕。”

　　这反讽的态度，让梁羡正眼看向她，又瞥见她校服口袋鼓起来的一块，伸手强行掏出一包烟看了眼，硬八度。

　　姜慕玟伸手想夺回来。

　　他把手举高，“你可以试试。”

　　“我没心情管你的事，再说了，就算我现在下去告诉老师这里有人打架，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姜慕玟说完踮脚去拿烟盒，再次失败。

　　“刚才手抖，拍了张照。”梁羡把手机翻出来，屏幕对准她。

　　屏幕上的女孩咬着烟点火，头发被风吹开，脸看得清清楚楚——姜慕玟被拍了。

　　姜慕玟明白了，“我不会告老师。”

　　告老师倒无所谓，主要老师喜欢打电话给他家里，梁羡家里面挺多破事。“这件事过了就把照片删掉。”

　　“多久。”

　　“三天。”说完梁羡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松开五指，那包烟直直掉在地上，他抬脚踢了一下，“在这个学校，我叫你出去，你就得出去，明白吗？收起你的刺，滚远点。”

　　她不爽地抿了抿唇。

　　梁羡的嘴角有血，艳丽的红色。姜慕玟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几秒钟，没有去捡地上的烟盒，从校服西装外套的内衬里掏出一包纸巾。

　　她低头拆开包装，抽出一小包和烟盒差不多大小的纸巾，递给他。

　　梁羡看了她良久，不知怎么，手当真抬起来想去接，却顿住没拿。

　　两个人各自捏着纸巾的一端。她的嘴唇微微勾起，睫毛投下的影子好似妖娆的眼线，少女兼具清纯与半熟的妩媚。姜慕玟把那小包纸巾抽回，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在这个学校，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明白吗？请问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有模有样地学他的语气，“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