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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卉 你可以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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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找老周女儿的那一刻,许见欢看见夏春朝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放松,是那种终于把犹豫咽下去了、决定往前走的踏实。
“方队长,张支队,今天的事先到这里。”夏春朝把桌上的资料收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要回省城了。这边如果有新线索,随时联系。”
方队长点点头,站起来送他们。张建民还坐在原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看着夏春朝收东西的动作,目光有点沉,但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春朝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支队,您说的那个黄色贴纸,我今天早上查过了。那辆车是您的,但昨天下午四点多出现在仓库附近的,不是您。因为昨天下午四点多,您在临市局会议室跟我们在一起,方队长可以作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张建民的手指停住了。
夏春朝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整张会议桌对视,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着,谁都看不清对方眼里到底是什么。“有人开了跟您同款、同色、贴了同样贴纸的车。”夏春朝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在模仿您的车。如果是后者,这个人知道您的车长什么样,知道您这两天在临市,甚至知道您什么时候在会议室、什么时候不在。”
他顿了一下。“您在省厅的位置,接触的人和事,比我们复杂得多。您身边有谁可能做到这些,您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张建民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见欢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们先走了。”夏春朝转身推门出去了。
许见欢跟在他后面。走廊里又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这次一前一后,但节奏几乎重合。
从临市回省城,三百公里,还是小周开车。夏春朝坐在后座,许见欢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高速两侧的田野灰扑扑的,收割过的稻茬像一排排短头发茬子,齐刷刷地戳在地里。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灰白色的,在风里斜着往上升。
许见欢从后视镜里看了夏春朝好几次。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但许见欢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下了高速,进入省城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昏黄色。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走走停停,小周在前面开车,夏春朝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很低。
“许见欢,明天你先帮我查一下老周女儿的情况。”
“你自己不去?”
“我去不合适。一个陌生男人去打听女大学生的事,容易引起注意。”夏春朝顿了一下,“而且你是心理顾问,可以用学校心理辅导的名义接触她。她不知道她爸是什么人。”
许见欢从副驾驶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夏春朝。车厢里很暗,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去?”许见欢问。
“市局心理顾问,去学校做心理健康讲座,顺便了解一下个别学生的情况。不会引起怀疑。”夏春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每一个细节都想过了。
许见欢看着他的眼睛。
“我把这件事交给你了。”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拜托你”、“麻烦你”这种话了。事情摆在那里,谁做更合适,谁去做,就行了。
“行。”许见欢说。
回到省城,两个人先去了市局。李队长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那十二个人的审讯进度表和何总案子的移交清单。看见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临市那边怎么样?”
夏春朝把这两天的情况简单说了——陈姐失踪,仓库,周建国,张建民,还有那辆灰色的车。李队长的眉头越皱越深,听到张建民的名字时,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
“张建民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他在省厅禁毒总队干了快十年,经手的案子不少。你们说的那个老周,如果真的是当年宋英案的关键证人,张建民跟他有联系也不奇怪。问题是这种联系持续了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一直没向上面报告?”他看着笔记本上自己记的几行字,“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张建民当年调去省厅,是何总那个圈子里的一个中间人推荐的。”
夏春朝的手顿了一下。
“谁?”
“一个叫刘建国的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早年和何总有生意往来。后来不做了,但跟省里一些人还有联系。张建民调去省厅,是刘建国推荐的,走的不是正常遴选程序。当年这件事有人反映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又是建国,和建国没完了是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刘建国——又一个姓周的、姓刘的、姓张的,这些人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另一个节点。
李队长摘下眼镜,看着夏春朝。“你们要查老周的女儿,我不拦着。但注意分寸。她是无辜的,别把她卷太深。”
夏春朝点了点头。
*
从市局出来已经快九点了。两个人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没有打车。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夏春朝走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许见欢。”
“嗯。”
“明天你去学校,见了那个女孩,你会跟她说什么?”
许见欢想了想。“先了解她的基本情况。专业,年级,平时住在哪,家庭情况。她知不知道她爸在做什么,她妈呢?这些都要摸清楚。”
“然后呢?”
“然后看她愿不愿意帮忙联系她爸。”
夏春朝摇了摇头。“不能直接让她联系。她不知道她爸的事,你一说她会害怕。万一她不帮,反而通知她爸,打草惊蛇。”
许见欢看着他,微微愣了一下。夏春朝的表情很平静,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正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许见欢。但许见欢知道他在认真想这件事,比任何人都认真。因为这件事关系到陈姐的安危,也关系到那份完整记录能不能拿到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接触她?”许见欢问。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先用心理辅导的名义建立信任。别急着提她爸,先让她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她一个人在省城上学,身边没有父母,这种人比较容易对关心她的人产生依赖。等她信任你了,再慢慢引导。”
许见欢听他说完,忽然笑了。带着一点无奈。“夏春朝,你以前是不是研究过心理学?”
夏春朝看着他,也弯了一下嘴角。“要接近一个人,都得先想好怎么让他信任你。不然你连他的门都进不去。”
接触你也是。
不过他还没有那个勇气说罢了。
许见欢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想起他在卧底那七年里,用这种“先建立信任再慢慢引导”的方式接近过多少人。有多少人因为信任他而被他送进了监狱。又有多少人因为信任他而死了。阿海。赵志明。那些名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偶尔被翻起来,硌得人生疼。
“好。我按你说的做。”许见欢说。
*
省城师范大学在城北,从市局开车过去要半个小时。许见欢第二天上午先去了学校保卫处,出示证件,说明了来意——市局心理顾问来学校做心理健康讲座,顺便了解一下个别学生的情况。保卫处的人很配合,给他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还提供了周卉的基本信息。周卉,大二,中文系,住在校内宿舍,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没有违纪记录。父母那一栏只填了母亲的信息,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许见欢看着那个空白,想起夏春朝说的一句话——“老周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藏。他女儿可能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下午两点,周卉出现在小会议室门口。她比许见欢想象的要瘦,个子不高,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眼睛不大,但很亮,带着一种这个年龄的女孩特有的警惕。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许见欢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窗户,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周卉?”许见欢站起来。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进来坐。我是市局的心理顾问,许见欢。今天来学校做心理健康讲座,保卫处的老师说你可能需要聊一聊。”许见欢没有直接说是谁推荐的,也没有说她有任何问题,只是把“需要聊一聊”这个模糊的理由放在那里。
周卉走进来,在许见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卫衣的袖口。许见欢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有的指甲旁边有倒刺,有的倒刺被撕过,留下小小的红印子。
“最近学习压力大吗?”许见欢问。用最安全的问题开场,不触及任何敏感区域。
周卉摇了摇头。“还好。”
“期中考试刚过吧?成绩怎么样?”
“还行。中等。”
许见欢点点头,没有追问。他问了一些很日常的问题——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宿舍住得习不习惯,平时周末做什么。周卉回答得简单,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肯放出来。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许见欢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周卉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没有喝,但手指不再绞袖口了。
“许老师,”她忽然开口,“你是警察吗?”
许见欢看着她。“我是市局的心理顾问。不抓人,不办案,只做心理方面的评估和辅导。你可以理解成一个会聊天的医生。”
周卉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妈说,不要跟陌生人说太多自己的事。”
“你妈说得对。”许见欢说,“所以你不用跟我说你不想说的。我们今天只是随便聊聊,你没有义务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周卉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又开始绞袖口了。“我爸……很久没回家了。我妈说他在外面打工,但我知道不是。他以前每个月都给我打钱,最近半年没有打了。我妈不让我问。”
许见欢的手指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你担心他?”
周卉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袖口被她绞得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更轻了。“许老师,你说一个人突然不跟家里联系了,是不是出事了?”
许见欢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女孩,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卫衣,手指上有撕倒刺留下的红印子。她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在外面做过什么。她只知道他很久没有打电话了,她担心他。
“不一定。”许见欢说,“有很多原因。有时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的事不能让家人知道。有时候是他遇到了一些困难,不知道怎么跟家人开口。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联系你,不代表他不在乎你。”
周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能见见他吗?”她问。
许见欢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知道他不能替老周回答这个问题,不能给她任何承诺,不能说“他会回来的”这种自己都不确定的话。“你可以试试联系他。”许见欢说,“用你以前的联系方式,给他发条消息,就说你想他了。”
周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发了。他回了一个字,说‘好’。然后就没了。”
许见欢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知道老周还在看他女儿的消息,他没有完全消失。但他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他在利用这个女孩对她的父亲的思念来找到她父亲。而她的父亲手上可能握着陈姐的下落,也可能握着那份能把所有人送进监狱的证据。
谈话结束的时候,许见欢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周卉。“如果你以后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不是工作,就是聊聊天。”
周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许老师,你认识我爸吗?”
许见欢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想念和担忧。他没有犹豫太久。“不认识。但如果你爸联系你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帮他。”
周卉点了点头,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卫衣口袋里。许见欢送她到会议室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冲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她脑后轻轻晃着,灰色的卫衣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旧。
许见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回到会议室,拿起手机,给夏春朝发了一条消息:“见到了。她很担心她爸。”
过了不到一分钟,夏春朝回:“正常。她不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她以为他在外面打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夏春朝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低:“许见欢,你别心软。她爸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许见欢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说的是,周卉绞袖口的动作和陈姐叠饼干袋的动作很像。都是焦虑,都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一个在等女儿,一个在等母亲。而这两种等待,在这个案子里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欠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