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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线 那是找到所 ...

  •   从迎宾馆出来,夜风比白天更冷了。

      许见欢裹紧外套,快走两步跟上了夏春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偶尔被风吹得歪在一起,又分开。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里,像干枯的手指。夏春朝走得很慢,他在想事情。

      许见欢没有催他。他知道夏春朝在想什么——周建国。那个拿着完整记录像拿着最后一颗筹码的人,那个在汕港给他一半、留下一半的人,那个消失又出现、永远掐着最关键信息不放的人。他像一条蛰伏在深水里的鱼,偶尔浮上来吐个气泡,告诉你他还在作恶,但你就是抓不住他。

      “他说要我把我这七年的事一件一件告诉他。”夏春朝忽然开口。

      许见欢转头看他。

      “一件一件,”夏春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翻档案一样,从头翻到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会答应的。”许见欢说。

      夏春朝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回到小宾馆门口,许见欢拉住夏春朝的袖子,动作不大,只用了两根手指。但夏春朝停下来了,转过身,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许见欢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夏春朝。你不会答应的。”许见欢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陈述,是问句。

      夏春朝看着他,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把那两根手指从袖子上拿下来。他没有松开,握着那两根手指,像握着一件很小的、易碎的东西。

      “上去再说。”他说。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夏春朝走在前面,许见欢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四楼到了,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进了房间,许见欢把门关上,插了链条。很薄的链条,银色的,挂在门框和门板之间,像一道随时可以挣脱的锁。夏春朝站在窗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淡,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

      许见欢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窗外的临市在夜色里安静地躺着,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更远处是一片黑,分不清是山还是天。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许见欢说。

      夏春朝靠在窗框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七年的每一件事,”他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不能跟别人说,是不想说。说了也没用,没人能懂。说出来像在讲故事,我自己都觉得假。但那些都是真的。”

      许见欢没有说话。

      “如果这是他开出的条件,那他就是想看我亲口说出来。”夏春朝的声音更低了,“他想看我疼。”

      许见欢的手伸过去,在黑暗里碰到夏春朝的手背。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他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夏春朝的手背,没有握。夏春朝的手翻过来,把许见欢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大,手指长,包住之后像一层壳。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许见欢说。

      “那陈姐呢?”

      许见欢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夏春朝也不需要他回答,夏春朝只是在把问题说出来,让它在空气里存在一下,再自己咽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许见欢,你相不相信,有时候你什么错都没有,但你就是觉得对不起所有人?”夏春朝的声音很低。

      “你想听真话吗?”

      “嗯。”

      “那是病。”许见欢说,“得治。”

      夏春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许见欢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你把别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觉得谁出事都是因为你。这不是善良,这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你觉得你从那边出来了,你活下来了,所以那些没活下来的人的责任,都得你来背。”

      夏春朝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神,你是一个人。”许见欢说,“一个人扛不了那么多。”

      夏春朝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就那么握着许见欢的手,站在黑暗里,像一棵终于被允许弯下腰的树。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讨论周建国的条件。夏春朝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许见欢拿了条毛巾,站在他面前,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夏春朝没有动,许见欢开始擦他的头发,动作不轻不重,从头顶到后脑勺,再到耳后。毛巾吸着水分,慢慢变潮。

      夏春朝身上有一道疤,许见欢其实不愿意问他是什么弄得,那道疤狰狞恐怖,带着怨恨和狠厉。许见欢不是一个爱揭别人伤疤的人,所以他从来没有问过夏春朝道疤是怎么弄出来的,怕他想起不好的事情,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许见欢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疤,像碰到一小块冰凉的瓷器。

      夏春朝没有抬头。“之前卧底,有一次被人按在地上,拿刀弄得。后来长了疤,但是可能因为下手狠吧,没有完全长好。”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许见欢的手停在那片疤上,没有移开。他蹲下来,让自己和夏春朝平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许见欢能看清夏春朝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夏春朝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有成形就散了。

      “许见欢,如果我真的把那七年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你会在旁边吗?”

      许见欢看着他。“我会。”

      夏春朝的睫毛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碰到许见欢的眼角,很轻的滑了一下,然后滑到他的耳后,停在那里。他的拇指在许见欢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得很慢。许见欢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耳朵又红了。”夏春朝说。

      许见欢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耳后拨开,站起来,把毛巾扔在他头上。“你睡不睡?”

      夏春朝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但确实是笑了。

      第二天一早,方队长来了电话。城东仓库周边的走访有结果了,附近一个工厂的保安说,那天晚上看见一辆灰色的车停在仓库后面,下来一男一女。男的个子不高,戴帽子,女的五十多岁,短发。两个人往仓库里面走了一会儿,然后男的一个人出来了,开车走了。女的没出来。

      夏春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保安看清楚车牌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车牌看不清。但他记得那辆车后面贴了一个贴纸,黄色的,圆形的,上面写了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黄色的圆形贴纸。许见欢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张建民开的那辆深灰色大众,后保险杠上有没有贴纸?他不确定,昨天晚上太暗了,没注意。

      “方队长,张建民的车牌号查到了吗?”夏春朝问。

      方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查到了。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确实有一个黄色的贴纸。”

      夏春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许见欢一眼。

      真相正在靠近,但靠近的方式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没有挂电话。“方队长,帮我约张建民,今天上午,我还要见他一面。”

      “他还肯见你吗?”

      “肯。因为他知道的事,比昨天说出来的多得多。”

      上午九点多,他们在临市局的会议室里等张建民。许见欢从食堂打了两碗粥,放在桌上,夏春朝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烟囱在冒烟,白灰色的烟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

      张建民来的时候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昨天乱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没睡好的样子。他在夏春朝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我今天下午回省城。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夏春朝把那辆灰色大众的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昨天晚上您在城东仓库附近出现过。这辆车,是您开的吧?”

      张建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截图,没有伸手拿,只是看着。

      “是。”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许见欢看见方队长的笔尖顿了一下。

      “您去那干什么?”

      张建民抬起头看着夏春朝,目光没有躲闪,但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接到一个电话。那个号码,是周建国以前用过的。他说他在城东仓库等我,有东西要给我。”他停了停,“我去了,他没来。我等了半个多小时,走了。”

      “那您为什么昨天不说?”

      张建民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怕你们觉得,我跟他是一伙的。”

      夏春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问:“您认识他多久了?”

      “十一年。从他还在临市做小买卖的时候,就认识。”

      “当年宋英的案子,他是证人。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夏春朝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建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这些年换了好几个地方,每次联系我都用不同的号码。我查过,查不到。”

      “那您凭什么觉得他会把完整记录交出来?”

      张建民看着夏春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因为他女儿。”

      许见欢的笔停了。

      “他有个女儿,在省城上大学,今年大二。他不知道我在查他女儿,但他女儿的事,我知道。去年他女儿生了一场病,挺严重的,住院费是他出的。那笔钱的来源,有问题。”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张建民。

      “我拿着那条线索,可以随时动他。但我不想打草惊蛇。我想等他把完整记录交出来,再一起收网。”他看着夏春朝,“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没动他。”

      夏春朝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看张建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照进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他女儿在哪个学校?”夏春朝背对着所有人问。

      “省城师范。”

      夏春朝转过身,目光穿过张建民,落在许见欢身上。那个目光里没有询问,没有请求,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许见欢放下笔,点了点头。

      周建国可以不见任何人,可以不接任何电话。但他不会不管他女儿。这是一个父亲,哪怕他做了再多错事,女儿始终是他的软肋。这个软肋,也许就是找到陈姐、找到那份记录、找到所有真相的最后一根线。也是唯一的一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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