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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折痕 摊开那张顺 ...

  •   回到临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队长在会议室里等着,桌上摊着从仓库现场带回来的几样东西——那件深色外套的照片、烟头的照片、矿泉水瓶的照片、地上那摊暗色痕迹的照片。技术人员正在分析烟头上的DNA和矿泉水瓶上的指纹,结果最快也要明天。

      夏春朝把那件叠好的外套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团深色的布料,像在看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拆开的包裹。许见欢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走廊饮水机接的热水,递过去,夏春朝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

      方队长先开口了。“城东分局那边调了仓库周边的监控,那一片是老工业区,监控覆盖率很低。能调到的画面里,有一辆车在昨天下午四点多经过仓库附近的卡口,车型和颜色都对得上,但车牌看不清。车上两个人,前排一男一女。女的侧脸很像陈姐。”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那个仓库的产权,我们追查了一下。皮包公司虽然注销了,但最后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德胜的人。”

      许见欢注意到夏春朝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周德胜和周建国什么关系?”

      “正在查。初步看,周德胜是周建国的堂弟。周建国就是你们说的那个老周。”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周建国——老周。那个在汕港藏了几年、后来主动联系省厅交出部分记录的人。那个说手里有完整资金往来记录、但要夏春朝一个人去取的人。那个给了夏春朝一半东西、另一半至今下落不明的人。陈姐失踪前两天来的临市,而来临市之前,老周曾在汕港活动。如果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夏春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联系方式。那个号码他打过很多次,从汕港回来之后一直关机。他按了拨出键,放到耳边。关机。

      “方队长,老周最后出现的地方,能找到吗?”他问。

      “汕港那边在查。但老周这个人很滑,用的都是临时住所,不留痕迹。”方队长想了想,“不过他那年在汕港跟你们接触的时候,你们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跟谁联系过?”

      夏春朝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周建国这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打一遍。许见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夏春朝那边倾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夏春朝没有动,但他的肩膀往许见欢那边靠了靠,补上了那一点点距离。

      方队长没注意到这些,正在翻看手里的资料。“还有一件事。张建民支队长的秘书下午打了个电话来,说周建国当年的住址档案找到了,但档案里写的是临市城东的一个旧地址,跟今天你们去的那个仓库不在一个地方。那个地址我们派人去看了,早就拆了,现在是停车场。”

      夏春朝的眉头皱了一下,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沉。

      “张建民说那个证人的名字他都记不太清了,但档案地址他秘书这么快就能找到?”夏春朝的声音不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队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放下手里的资料看着他。

      “你怀疑他?”方队长问。

      夏春朝没有回答。许见欢接过了话:“我们只是觉得这件事的节奏不太对。从陈姐失踪到现在,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她来临市,有人接。我们查仓库,人已经走了。老周的档案地址,刚好是拆迁过的地方。”他看着方队长,“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我们自己在查,像是有人在带着我们走。”

      方队长的表情微微一变。带着点做刑警这么多年终于被点醒的那种恍然。

      “你们先别行动,”方队长站起来,“我去调张建民这几天的行程。他来临市出差,住在哪、见了谁、车是什么颜色,都要查清楚。”

      方队长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夏春朝和许见欢两个人。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窗外彻底黑了。许见欢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坐回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空椅子,但他们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张建民有问题?”许见欢问。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语言。

      “不是觉得有问题,是不敢不怀疑。我爸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有他的名字。不是作为嫌疑人,是作为经手人。当年他经手了我爸那个案子的部分证据,后来他调走了,案子就搁置了。”他顿了顿,“我说不清楚。就是那种感觉——所有的事情都绕着他转,但他永远站在离风暴中心最远的地方。”

      许见欢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疲惫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在灯管的白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冷的光。

      “你先睡一会儿。”许见欢说。

      夏春朝摇了摇头。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许见欢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柜子边,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临市局的会议室常年备着这些东西,给熬夜加班的警员用。他拿着毯子回来,展开,披在夏春朝肩上。

      夏春朝没有拒绝。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下巴缩进领口里。他看起来像一个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普通年轻人,如果不是眼角那道疤和眼下那片怎么都消不掉的黑青。许见欢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件陈姐的外套,轻轻展开。外套是深灰色的,棉质,洗了很多次,领口的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球。内侧口袋里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装着几颗糖——陈姐店里自己做的那种,用透明的糖纸包着。许见欢想起每次去陈姐那儿,走的时候她都会塞一袋糖给他们,说“路上吃”。这几颗糖还没来得及塞出去。

      他把外套重新叠好,叠得很慢,把每一条边都对齐,每一个折痕都压实。那件外套在他手里变得方方正正,像一块深灰色的砖。他把它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放的时候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夏春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许见欢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夏春朝伸出手,从毯子下面伸过来,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碰到了许见欢的手指,碰了一下,收回去了。

      许见欢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很短暂,像静电。他把手缩回自己的袖子里,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资料。字迹在眼前模糊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又清晰了。

      方队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表情不太好。

      “张建民这次来临市,说是参加禁毒工作会议,但会议昨天下午就结束了。他今天上午没有工作安排,但跟你们见完面之后,下午也没有离开临市。”他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他住在城南的迎宾馆,昨天晚上出去过一趟,晚上九点多出去,十一点多才回来。宾馆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他出门时的画面,穿了便装,自己开的车,没带秘书。”

      “车是什么颜色?”夏春朝问。

      “深灰色。大众。”

      夏春朝和许见欢同时想到了那辆在仓库周边出现的SUV。颜色对上了,车型也对上了。

      “他去的方向?”夏春朝问。

      “城东。”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个密闭的容器。方队长看着夏春朝,目光里有询问,也有担忧。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他说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夏春朝站起来。他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拿起桌上的手机,把那几张糖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许见欢知道他要去找张建民,不是打电话,不是约时间,是直接去。有些事等不了明天,有些话必须在今晚说出来。

      “我跟你一起。”许见欢也站起来。

      夏春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往外走了。许见欢跟在后面,这次没有落后半步。

      走廊的灯管还是那样忽明忽暗。两个人走在那条灰白色的通道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像是在某种深不见底的隧道里穿行。许见欢看着夏春朝的背影,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想起七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走的,走进那扇门,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七年后他走出来了,但有些东西留在了里面——不是伤,不是疤,是某种永远无法卸下的警觉。

      临市迎宾馆在城南的一条梧桐路尽头。深秋的夜风把树上剩下的几片叶子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影子。宾馆不大,只有四层,外墙贴着淡黄色的瓷砖,看起来很旧了,门口的旋转灯还在慢慢转,红色、蓝色、白色,一圈一圈的。

      夏春朝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侧面的停车场,找到了那辆深灰色的大众。车停在最角落的车位上,车头朝墙,引擎盖是凉的。他用手电照了照车内——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外套,后座有一个公文包。他拍了照,然后走向宾馆大堂。

      前台的值班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两个陌生男人晚上十点多走进来,愣了一下。夏春朝出示了证件,问张建民住哪个房间。

      女孩犹豫了一下。“张先生交代过,不见客。”

      夏春朝没有跟她纠缠。他拿起前台的座机,拨了张建民房间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张建民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已经睡下了。

      “张支队,我是夏春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在大堂。有些事想当面问您。”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建民说:“上来吧,四楼,409。”

      电梯很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夏春朝站在电梯中间,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许见欢站在他旁边,从电梯门的不锈钢面上看着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但能看出轮廓。

      四楼到了。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409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夏春朝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张建民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没有披外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夏春朝和许见欢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脸上轮流转了一圈。

      “坐。”他指了指房间里的两把椅子。自己回到床边坐下,没有脱鞋。

      夏春朝没有坐。他站在张建民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许见欢站在夏春朝侧后方,靠近门的位置。

      “张支队,昨天晚上您去了城东。”夏春朝没有铺垫。

      张建民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您去了城东,”夏春朝重复了一遍,“开车去的。晚上九点多出门,十一点多回来。城东是陈姐最后出现的方向。”他停下来,等着。

      张建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夏春朝,那种目光许见欢在审讯室里见过很多次,不是心虚的人在躲避,是在评估对手的人在想什么。

      “你在审我?”张建民问。

      “我在找人。”

      张建民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夏春朝,”他没有回头,“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您昨天去城东干什么?”

      张建民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两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

      “去见一个人。一个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去见了的人。”

      “谁?”

      “周建国。”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许见欢看见夏春朝的肩膀微微一震,幅度很小,但他看出来了。

      “周建国跟我说,他手里那份完整记录,愿意交出来。但有一个条件。”张建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他要见你。不是之前那种方式的见,是面对面。他要你把你在汕港卧底那七年经历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告诉他。他要用这些事来换那份记录。”

      许见欢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看见夏春朝的呼吸变深了,但没有说话。

      张建民继续说。“他说他知道你恨他。他觉得你把那些事说出来,你心里就好受了。”

      夏春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他在哪?”

      “我不知道。他联系的我,用的是加密电话,我没法追踪。”张建民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解锁,递过来,“这是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屏幕上是一行字:“老地方,等她来了就动手。”没有标点,没有署名。许见欢盯着这行字,“等她来了就动手”——陈姐已经来了,被接走了,然后在仓库里消失了。这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是陈姐上车之前,还是之后?

      夏春朝把手机还给张建民。“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张建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因为你找到了仓库。因为你看到了那件外套。因为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的事,我有责任。当年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把那些证据往上递,也许他不会死。我没有坚持。我调走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别人。这些年我一直想补,但不知道怎么补。”

      夏春朝没有说话。许见欢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周建国的事,我会跟省厅汇报。”张建民说,“明天一早。”

      夏春朝转过身,往门口走。许见欢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夏春朝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支队。如果陈姐出了事,不管是谁干的,我都会找到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深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电梯还停在一楼,他们按了按钮,等了很久。那个红色的数字慢慢往上跳,1,2,3。

      夏春朝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在想他说的那句‘等我们动手’——他说的是等‘她’来了就动手。他一直在等陈姐来。”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许见欢。”

      “嗯。”

      “如果陈姐真的出了事——”

      “还没出。”许见欢打断他。

      夏春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谢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前台那个小姑娘已经换班了,换成一个大叔在看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走出宾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歪歪扭扭地交叠在一起。夏春朝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条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泄出来,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许见欢跟上去。这次他没有走到他旁边,而是走在他身后。他看着夏春朝的背影,宽阔的,微微佝偻的,像一座经过太多风雨的桥,桥面裂了,但还没塌。风灌进他的领口,吹起外套的衣角。许见欢快走两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步子是一致的,不快不慢。那条路很长,长得像走了一整个夜。路边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

      摊开那张顺手拿的糖纸,展开,有一道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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