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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旧人 过奖 ...

  •   张建民出现在临市局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许见欢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像警察。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手指干干净净,没戴戒指,指甲修得很短。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在夏春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方队长站起来介绍。“张支队,这是省城来的夏春朝同志,许见欢同志。”张建民走过来,主动伸手。夏春朝握了,许见欢也握了。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是那种经常握手的、在体制内待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手。

      “夏春朝,”张建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回忆什么,“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夏春朝的表情没有变化。“谢谢。”

      四个人坐下来。方队长倒了茶,张建民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夏春朝没有等。“陈姐的案子,您知道多少?”

      “陈姐?宋英的母亲?”张建民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她昨天在临市出现了,上了一辆灰色的SUV,往城东方向去了。到现在联系不上。”

      张建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宋英的案子,当年是我办的。证据链最后一环断了,上线没找到。”他看着夏春朝,“你是觉得她来临市,跟这件事有关?”

      “您觉得呢?”

      张建民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宋英是个好警察。她牺牲那年才二十四岁。那个案子我跟了两年,后来调走了,案子转给别人。但我一直记着,那个上线始终没找到。”他抬起头,“如果她母亲真的因为这件事出了什么事,我不会不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许见欢一直在观察张建民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回忆,而不是在编造。但许见欢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我不会不管”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夏春朝,看的是茶杯。

      “昨天下午五点多,那辆SUV出现在城东振华路附近。”夏春朝把一张截图推到张建民面前,“那个片区,您以前办案的时候去过吗?”

      张建民拿起截图看了一眼。“去过。振华路往东有一片旧仓库,当年宋英的案子,有一个目击证人在那边住过。后来人搬走了,线索断了。”

      “那个证人叫什么?”

      张建民想了想。“姓周,名字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档案里应该有。”

      夏春朝和许见欢对视了一眼。姓周。

      “老周?”夏春朝问。

      张建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对,想起来了,周建国。你们认识?”

      夏春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截图收回来,放进文件夹里。“谢谢张支队。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把当年那个证人的地址给我们?”

      张建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我让秘书找一下档案,找到了发给你们。”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方队长走在前面,许见欢和夏春朝跟在后面。走出去十几步,夏春朝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许见欢问。

      夏春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会议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门缝里看见张建民还坐在刚才的位置,没有起身,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发消息。

      他的表情和刚才在会议室里完全不同,和沉稳的、经过多年训练的公职人员的表情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紧张的、带着防备的堤防。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道门缝很小,小到只有从外面往里看才能看见里面,从里面往外看只是一条黑线。但夏春朝觉得他看见自己了。

      于是他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回到小宾馆,许见欢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夏春朝。夏春朝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在怀疑他。”许见欢说。

      “你不怀疑?”

      许见欢沉默了一下。“他的反应太快了。刚开始说不知道,但是我们提到周这个姓氏的时候他立马就想起来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来了。记了这么多年,要么是案子真的让他耿耿于怀,要么是他一直在记着这个人。”

      “你偏向哪种?”

      “不知道。”

      夏春朝放下窗帘,在床边坐下。那张单人床不大,他一坐下,整个床垫都陷了一块。许见欢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服碰在一起。

      “如果周建国就是老周,如果张建民当年就知道他在哪,但没抓,那说明什么?”夏春朝的声音很低。

      许见欢没有回答。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说明当年的案子不是办不了,是不想办。说明那个上线到今天还逍遥法外,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有人保他。

      “许见欢。”

      “嗯。”

      “如果张建民真的有问题,我们要动的人就不只是何总那一条线了。”

      许见欢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建民在省厅禁毒总队的位置不低,能接触到的信息、能动用的资源,比何总那种商人危险得多。动他等于捅了一个马蜂窝。不是他们能不能捅的问题,是捅了之后能不能收场的问题。

      “先找到陈姐。”许见欢说。

      下午三点,方队长打来电话。城东工业区一个废品回收站的老板报警,说昨晚有辆灰色的车停在仓库后面,下来一个女的,后来又开走了。老板觉得不对劲,记了车牌。方队长把那辆车的信息发了过来——租车公司的车,和之前在建新里出现的那辆不是同一辆,但同一个颜色、同一个车型。

      “那个仓库是谁的?”夏春朝问。

      方队长查了一下。“登记在一个皮包公司名下。这家公司三年前注销了,但仓库一直有人用。附近的住户说,偶尔会有车来,但不知道是谁。”

      夏春朝站起来。“我去看看。”

      许见欢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方队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姓刘,是个退休的老片警,对这一片很熟。

      老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骑着一辆电动车在前面带路。城东的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两侧的厂房越来越破败,有些窗户全碎了,墙上喷着大大的“拆”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化工原料,又像是腐烂的木头。

      老刘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那片,就是那个仓库。”

      那是一个灰白色的建筑,单层,屋顶是石棉瓦的,墙上有几扇很小的窗户,用砖头从里面封住了。门是一扇卷帘门,锈迹斑斑。卷帘门前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清晰。

      夏春朝蹲下来看那些车辙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照。许见欢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门很安静,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但许见欢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老刘,这仓库平时有人来吗?”夏春朝问。

      老刘摇头。“这片快拆了,水电网都断了,谁来啊。”

      夏春朝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用手敲了敲。铁皮发出的声音很闷,像是后面有东西顶着。他试着拉了拉门,锁着。他沿着墙走了一圈,走到侧面的时候停下来。有一扇小窗户,砖头没有完全封死,留了一道缝。他把手机举到缝边,打开闪光灯拍了一张。

      照片里能看见仓库里面的情况——空荡荡的,地上有一些废旧的纸箱和一个塑料椅子。墙角有一小堆烟头,还有几个矿泉水瓶。夏春朝把手机递给许见欢看。许见欢放大那张照片,看清楚塑料椅子的扶手上搭着一件衣服,深色的,像是女式的外套。他的心沉了一下。

      夏春朝已经回到卷帘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具包,蹲下来开始撬锁。许见欢想说等支援来了再说,但看着他的动作,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门开了。铁皮卷上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很响,吱吱嘎嘎的,像某种动物在叫。仓库里面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空。地上有灰,有些地方有脚印,大小不一。新的脚印不多,但能看出至少两个人来过。夏春朝走到那个塑料椅子旁边,拿起那件深色的外套,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的标签,手顿了一下。

      “是陈姐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许见欢差点没听见。

      他认得这件衣服。陈姐冬天常穿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的布料都磨毛了。他把衣服攥在手里,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像是水,又像是别的什么。夏春朝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他站起来,没说话。但许见欢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刘在外面喊了一声。“这边有情况。”

      仓库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草地里有一串脚印,从仓库后门延伸到更远处。脚印很深,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夏春朝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在一个岔路口消失了,水泥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他站在那个路口,看着两个方向,路牌上写的路名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拿出手机拍了脚印的照片,发给了方队长。

      “查一下这条路通向哪。”他在语音里说。

      许见欢走到他旁边,看着那两个方向。风从远处吹过来,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夏春朝。”

      夏春朝没有看他,盯着前方的路。

      “她会没事的。”

      夏春朝没有说话。他把陈姐的那件外套叠好,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回走。

      走回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几秒。许见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色外套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都弯了,但根还在土里。

      “走吧。”他说,声音哑了。

      回到车上,夏春朝把那件外套放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许见欢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件外套孤零零地躺在座椅上,袖口有一小块污渍。

      夏春朝闭着眼。许见欢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许见欢。”

      “嗯。我在。”

      “你说她为什么要自己去?”

      许见欢想了想。“因为她不想连累别人。”

      “那我呢?”夏春朝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是别人。”

      许见欢没有说话。

      “她是害怕我会担心吗。”顿了顿又说“可是这样我会更担心。”

      死一般的沉默。

      许见欢的声音突然出现,打破了这一片死寂:“别想那么多了,我说了她会没事的。”

      然后两个人都悄悄笑了,车缓缓向前行驶。

       “真不愧是心里顾问,安慰人有一套。”

      ……

      车在临市灰蒙蒙的天底下,往城里的方向开。两边的灰白色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过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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