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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服从组织命令 沉在两个人 ...

  •   进入临市地界的时候,雨停了。没彻底的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片冷冷的亮。高速上的车渐渐多了,大货车从旁边驶过,溅起的水雾打在车窗上,糊成一片。

      许见欢靠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导航屏幕上那个越来越近的绿点。三百公里,他们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车上有三个人——开车的技术员小周,后座的夏春朝,和他自己。小周是个沉默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从出发到现在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许见欢从后视镜里看夏春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还有多久?”夏春朝忽然开口,没睁眼。

      “二十多分钟。”小周说。

      夏春朝睁开眼,看着窗外。高速两侧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厂房,一栋接一栋的灰白色建筑,有的在冒烟,有的已经废弃了,窗户破了大半。临市的工业区到了。

      进城之后路况复杂起来。小周跟着导航七拐八绕,穿过一条窄得几乎只能过一辆车的老街,两侧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刷着不同年代的颜色——砖红、灰白、淡黄,像一块打了无数补丁的旧布。路边停满了车,人行道上堆着杂物,有老人搬着小凳坐在单元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的车一眼,又低下头去。

      陈姐女儿以前的宿舍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那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刚刷过不久的淡黄色涂料,在一排灰扑扑的旧楼中间显得有点扎眼。楼下有个小院子,铁门半开着,门卫室窗户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快递请放门口”。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堆着纸箱和空塑料瓶。

      夏春朝下车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这栋楼。许见欢走到他旁边。

      “她女儿在这住了两年。”夏春朝说。

      “你跟她女儿见过吗?”

      夏春朝摇头。“我认识陈姐的时候,她女儿已经走了。”他顿了顿,“陈姐说,她女儿住三楼,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许见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叶倒是茂密,在这个季节还留着一层暗绿色的叶子,把三楼那几扇窗户遮住了一半。

      门卫室里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见他们站在院子里,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找谁?”

      夏春朝拿出证件亮了亮。老人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好奇,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们是……小宋的同事?”他问。

      许见欢知道他说的是陈姐的女儿。姓宋。牺牲的那位年轻警员。

      “我们是她母亲的朋友。”许见欢说,“您最近见过她吗?”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宋姐啊,好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去年,清明的时候。来给闺女烧纸,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他指了指那棵槐树,“她就在这站着的。我给她搬了把椅子,她不坐。站了大概半个钟头,走了。”

      夏春朝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

      “昨天呢?昨天有人来找过她吗?”许见欢问。

      老人想了想。“昨天下午,有个女的来过。五十多岁,短发,穿深色衣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后来有个男的来接她。”

      “什么样的男的?”

      “没看清。车子停在巷口,那女的走过去上了车。灰色的车,什么牌子没注意。”老人顿了顿,“我还以为她是小宋家的亲戚。”

      许见欢看了夏春朝一眼。夏春朝的表情没变,但许见欢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姐果然来过这里。她是自己来的,不是被绑来的。那她来这里做什么?等她女儿以前的同事?还是等别的什么人?

      临市局刑侦大队派了一个姓方的队长对接。方队长四十出头,人很精瘦,说话语速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把他们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墙上贴了临市的地图和几处重点区域的航拍图,桌上摊着从各个监控点调来的截图。方队长指着其中一张截图,画面里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一条巷口,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但看不清脸。

      “这辆车跟在建新里出现的那辆□□不是同一辆。但这个颜色、这个车型,最近两天在城东出现过三次。一次是晚上,两次是下午。”

      许见欢注意到夏春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年前,汕港的那批货,也是这种颜色的车。

      “能查到车主吗?”夏春朝问。

      “查了。租车公司的车,昨天被人租走了。租车人用的身份证是假的,照片对不上。但租车公司的人说,来取车的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本地口音,个子不高,戴棒球帽。”方队长又翻出一张截图,“城东工业区有个监控拍到了这辆车,在振华路附近。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

      振华路。许见欢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城东老工业区的腹地,那一片多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有些被改成了小作坊,有些完全闲置着。

      夏春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陈姐在临市还有什么熟人吗?”他问。

      方队长摇了摇头。“她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女儿牺牲后,她就一个人在省城开甜品店。临市这边除了她女儿以前的同事,几乎没什么联系。她女儿以前的同事,我们问了几个,都说最近没见过她。”

      “她女儿牺牲的那个案子,”夏春朝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些,“经办人是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许见欢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陈姐来这里不是为了等女儿以前的同事,那是等谁?等那个和她女儿的案子有关的人?等那个知道内情、但从来没有站出来的人?

      方队长沉默了几秒。“那个案子不是我办的。当时的经办人调走了,去省厅了。”

      “谁?”

      “姓张。”

      “张什么?”

      “张建民。现在是省厅禁毒总队的副支队长。”

      许见欢看见夏春朝的睫毛抖了一下。那个反应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张建民——这个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不是十二个人的那份名单,是另一份。夏春朝父亲留下的那份笔记里,出现过这个名字。不是作为嫌疑人,是作为“经手人”。当年夏春朝父亲出事之前,最后接触过的警方人员,就是这个张建民。

      “他今天在临市吗?”夏春朝问。

      方队长翻了一下手机。“在。他这两天在临市出差,参加这边的禁毒工作会议。”

      夏春朝站了起来。“我想见见他。”

      方队长犹豫了一下。“我先跟他秘书联系一下。”

      夏春朝没等方队长打完电话,已经走出了会议室。许见欢跟上去。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夏春朝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怀疑他?”许见欢在他身后问。

      夏春朝没有停步。“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是想问问他,当年那个案子,他经手的那些证据,现在在哪。”

      “如果他不想说呢?”

      夏春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见欢。走廊的光线很暗,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目光很沉,沉得像那晚在汕港码头,站在废弃仓库里听见赵志明说出“影子”那两个字时的眼神。

      “陈姐不会无缘无故来临市。”夏春朝说,“她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事她觉得必须亲自来办。她女儿的事,我查过。当年的卷宗我看过三遍,有些地方写得很模糊。比如证据链最后那一环,比如那个始终没找到的上线。如果当年那个案子没办完,如果那个上线还在,陈姐来这里,是不是在等那个人出现?”

      许见欢看着他,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你先别急着问他。”许见欢说。

      夏春朝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先搞清楚,他现在在省厅是什么位置,和何总那拨人有没有交集。你现在去问他,如果是他,打草惊蛇。如果不是他,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许见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夏春朝看了他好几秒,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我学心理学的。”

      夏春朝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故意问你的,还真回答。”

      方队长那边来了消息,说张建民明天上午在临市局有个会,开完会可以安排见面。今晚他住在市区的宾馆,不方便。夏春朝没有坚持。他在会议室里坐到天黑,把陈姐女儿案子的卷宗又看了一遍。许见欢在旁边陪着,偶尔帮他倒杯水,偶尔问一句什么。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不是那种冷战式的沉默,是都在想事情、知道对方也在想事情、不需要用废话填充时间的那种默契。

      临市局的食堂给他们留了晚饭。许见欢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放到桌上,一份推到夏春朝面前。夏春朝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许见欢。”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明天见了他,发现他真有问题,你怎么办?”

      许见欢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是你的心理顾问。不是纪委的,也不是督察的。”

      “我问的不是你工作。”

      许见欢看着他。食堂的灯管是惨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夏春朝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颧骨上那道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是怕我冲动?”许见欢问。

      夏春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你放心。就算他真有问题,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许见欢低下头,继续吃饭。

      夏春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也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动作不大,但确实弯了那么一下。

      晚上住进了临市局对面的一个小宾馆。方队长给安排了两间房,夏春朝看了一眼,说不用,一间就行。许见欢正在把行李从包里拿出来,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拿。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不透一点光。夏春朝先去洗的澡,出来的时候穿着带来的T恤,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擦,直接在靠窗那张床上躺下了,盯着天花板。

      许见欢洗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睁着眼。

      “睡不着?”许见欢问。

      “在想明天的事。”

      许见欢在他旁边那张床上躺下来,伸出手臂,手指碰到了夏春朝垂在床沿的手。夏春朝的手指立刻收拢了,握住他的。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许见欢说。

      “嗯。”

      “不管张建民说什么,你先听完。别冲动行事,服从组织命令。”

      夏春朝没回答。

      “夏春朝。”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困意,带着一点妥协,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许见欢闭上眼睛。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雨声。他感觉到夏春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但他知道他还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明天要见张建民。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看不见的水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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