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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别怕 “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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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姐出事了。
店关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夏春朝是周一下午发现的,那天他本来只是想去坐坐,带许见欢吃新口味的桂花布丁。走到巷口的时候,风铃不在。他以为是风太大吹掉了,走近了才发现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平时那种卷帘门拉下来、铁锁从里面扣上的锁,是一把新的U型锁,亮银色,在旧木门上扎眼得很。门口没有贴“暂停营业”的纸条,窗户玻璃也擦得干干净净,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桌椅还在,整整齐齐的。
夏春朝站在门口打了陈姐的电话。关机。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请他留言,他一共留了三条。第一条说“陈姐,我是春朝,看到消息回我”。第二条说“陈姐,你怎么关机了?店怎么关了?”第三条没有说任何话,沉默了很久,挂断了。
许见欢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打电话,看着他的肩膀从僵直到微微塌下去,又挺起来,又塌。许见欢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外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很凉。
“她会去哪?”夏春朝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许见欢说,“先回去,查一查她还有什么别的联系方式。”
回到市局,夏春朝翻出了陈姐的档案。当年她女儿牺牲的时候,陈姐作为烈属在市局备过案,上面有她的户籍地址、亲属联系人、还有另一个手机号,写着“旧号,已停用”。夏春朝拨了那个旧号,停机。又拨了亲属联系人的电话,是陈姐的妹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紧张,说不知道姐姐去哪了,上周还通过电话,说店里生意还行,没什么异常。夏春朝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陈姐,她说没有。
“她平时会突然关店出门吗?”夏春朝问。
“不会。”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发抖,“她那个店,一年到头就歇过年那三天。姐夫走了以后,她就守着那个店,哪也不去。”
挂了电话,夏春朝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几行字。
许见欢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灯管的光落下来,照出他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和紧抿的嘴角。他见过夏春朝很多种表情——审讯嫌犯时的冷峻,吃甜品时的满足,黑暗里说“我喜欢你”时声音微微发抖的紧张。但这个表情他没怎么见过,像是怕,又不像;像愤怒,又不像。是一个从二十二岁就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在确认自己在意的人是否安全时,脸上会有的表情。
“她不会自己关店的。”夏春朝说,“她说过的,这个店她要做到做不动的那天。她女儿没做完的事,她替她做。”
许见欢蹲下来,让自己和夏春朝平视。
“也许她只是临时有事。”许见欢说。
夏春朝摇了摇头。他看着许见欢,那目光里有话想说,但没说。许见欢看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层意思——陈姐的店开在那种不起眼的小巷里,平时来往的人不多,店里装了监控,但对着的是收银台和门口。如果有人来找她麻烦,不会选在店里动手。但如果那个人是陈姐认识的呢?如果是熟客,或者是某个她不会防备的人呢?
许见欢的手搭在夏春朝肩上。“先别想最坏的。我去调一下她店附近的监控,看看她最后什么时候离开的。”
夏春朝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
“我是心理顾问,也有权限调监控。”
夏春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姐的店在一条老巷子的中段,巷口装了监控,是街道办的安防系统。许见欢在监控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盯着屏幕上一帧一帧跳过的画面。他从来不知道盯监控是这么累的事——不是身体累,是眼睛累、脑子累,你必须在无数个重复的、无聊的画面里找到一个不一样的点。他找到那个点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画面显示三天前的晚上,陈姐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关了灯,锁了卷帘门。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然后停了几秒,不是那种随意地回望,是专注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不是回家的方向。
许见欢把这段画面截下来,放大,放慢。陈姐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膀绷着,步子比平时快,好像在赶时间,又好像在躲什么。她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布包。许见欢把画面调回到她锁门之前,逐帧看店里的监控。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当天下午来过两个男人。不是熟客,陈姐给他们上甜品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不太一样——杯子放得比平时远。这是一个人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那两个男人坐了大概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陈姐一眼,从监控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肩膀很宽。许见欢把这段画面也截下来,存进U盘。
夏春朝在办公室里等他的消息。许见欢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把U盘递过去,夏春朝接过来插进电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认识吗?”许见欢问。
夏春朝指了指画面里那个回头看的男人。“这个人,我见过。在临市排查的时候,姓陈的住的城中村附近出现过。当时以为只是路人,没在意。”
许见欢的后背一阵发凉。
夏春朝已经拿起电话拨了李队长的号码。电话接通,他用了不到两分钟把情况说清楚,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挂掉电话之后他看着许见欢。
“李队长说会调周边监控,查这两个人去哪了。陈姐那边,他会联系辖区派出所,先确定她现在的位置。”
许见欢点了点头。“你还好吗?”
夏春朝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没笑起来。
“许见欢。如果和当年的你一样……
万一陈姐是因为我才出事的——”他没有说下去。
“还不知道是不是。”许见欢打断他。夏春朝没再说话,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捏碎了,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住处。李队长在会议室里搭了一个临时指挥点,墙上贴了陈姐店附近的街巷地图,用红笔标了几个监控点位。技术人员在调取更多路段的视频,两个年轻警员在排查那辆深色夹克男人的身份。
夏春朝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陈姐的户籍资料和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陈姐还年轻,头发黑黑的,站在一个年轻女孩旁边,笑得很温柔。那个女孩穿着警服,眉眼和陈姐很像。许见欢知道那是她女儿,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夏春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发现许见欢在看他,动了动嘴唇,说:“出去透透气。”
两个人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很凉,吹得许见欢的头发往一边倒。夏春朝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看别处,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停车场。
“许见欢,我好像有点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怎么身边的人都因为自己被卷进来。”
许见欢没有说话。
“陈姐女儿出事那天,她也是这么等了一晚上。后来陈姐跟我说,那天晚上她没哭,就是坐了一夜,等到天亮。天亮的时候电话响了,她以为是好消息。”夏春朝的声音停了。
许见欢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边的手。夏春朝的手很凉,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
“别怕。”
晚上十点多,李队长那边来了消息。调到的监控显示,那两个男人从陈姐店里出来之后,开车往城北方向去了。车牌查过了,是套牌。陈姐从巷子另一头离开之后,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东客运站附近。
“她会出城吗?”夏春朝问。
“不一定。”李队长指着地图上的客运站,“这个站主要是发往下面的县市,大巴车次不多。我们已经联系了车站方面调取购票记录,最早明天早上能拿到。”
明天早上。这四个字在夏春朝脸上落下来,他点了下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十一点多,许见欢的手机震了。是陈副队长发来的消息:找到那辆□□了,停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车库,人没找到。
夏春朝凑过来看了一眼,站起来。“我去。”
李队长拦住他。“现在去了也找不到人。他们已经弃车了,说明要么换了交通工具,要么就还在那个小区里。明天天亮再搜,现在进去打草惊蛇。”
夏春朝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李队长的话,只是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许见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然后他做了以前不会在公开场合做的事——伸出手,轻轻按在夏春朝的后背上。
夏春朝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会没事的。”许见欢说。
夏春朝没有回头,但他抬起手覆住了许见欢放在他背上的那只手。就那样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凌晨一点多,夏春朝终于从会议室出来,许见欢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许见欢看着夏春朝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平时宽,不笑的时候像刀锋,笑的时候像孩子。此刻他不笑,肩膀却微微塌着。
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许见欢以为夏春朝会往停车场走,但他直接走向了路边,伸出一只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许见欢愣了一下。
“去哪?”他问。
夏春朝拉开车门,回头看着他。“城北。”
许见欢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担心,还有一层很薄的、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要求。
“我要去,你跟不跟”。
许见欢弯腰钻进了出租车。
城北那个老旧小区叫建新里。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楼道灯坏了大半,手机的光照着台阶,深一脚浅一脚的。地下车库很小,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都蒙着厚厚的灰。那辆□□在最里面的角落,一辆黑色的旧款大众,车头朝墙,车窗贴了很深的膜,看不清里面。夏春朝围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轮胎,站起来看了门把手。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发给李队长。
许见欢站在车库入口,握着手机帮他照着亮。
从车库出来,夏春朝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小区花坛边,抬起头一扇一扇窗户数过去。许见欢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但能感觉到他在找。
“你在找什么?”许见欢问。
“陈姐年轻的时候,带女儿来过这一片。她说过,她女儿小时候在城北学过跳舞。”夏春朝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
许见欢想起来那份档案上写的户籍地址,就是城北。陈姐以前住在这里,她认识这个小区里的人。如果她来这里,是来找人的,还是被人带来的?
夏春朝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凌晨三点多的风很凉,吹得耳朵发疼。许见欢站在他旁边,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回去吧。”夏春朝终于开口。
“不找了?”
夏春朝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许见欢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李队长的电话来了。客运站的购票记录里没有陈姐的名字,但查到当天晚上有一班去临市的大巴。车上的监控拍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很像陈姐,但戴着帽子和口罩,不能完全确认。
“她要去临市干嘛?”许见欢问。
夏春朝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夏春朝说。
许见欢看着他。
“陈姐知道那个人是谁。”夏春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确定,“她不跑远,也不报警,就自己去临市,说明她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她认识,不是绑她走的,是她自己要去的。”
“为什么要自己去?”
夏春朝看着许见欢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那个答案在他嘴边转了几圈,终于说出来了。“因为她觉得她手里有能换的东西。也许是那个人想要的,也许是她知道的一些事。她想自己去谈,不想把别人扯进来。”夏春朝的声音闷了一下,“她女儿就是这样。出任务之前没跟任何人说。”
许见欢想起那张照片,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孩,笑得很温柔。
上午九点,李队长协调临市警方协助查找陈姐的下落。夏春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许见欢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第四圈的时候,许见欢站起来拦在他面前。
“你能别走了吗?”
夏春朝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走得不累,我看得累。”许见欢说。
夏春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但总算笑了。
“许见欢。如果陈姐真的在临市,而且她是自己要去的,那她一定会去一个她熟悉的地方。她以前在临市住过吗?”
许见欢想了想。陈姐的档案上,籍贯是本省下面的一个县,不是临市。但她女儿牺牲前在临市工作了两年。“她女儿在临市待过。”许见欢说。
夏春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女儿住过的地方,她肯定去过。”
李队长立刻查了陈姐女儿的档案。牺牲前她在临市缉毒大队工作,住址是单位分配的一个单人宿舍,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那栋楼还在,去年刚做过旧改,外立面刷了新漆。
“发协查函给临市,请他们去那个地址看看。”李队长安排了人去做这些事。夏春朝在椅子上坐着,看着窗外的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省城很少下雪,但每年冬天都会有那么一两天,气温骤降,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雪不一定下,但那种要下不下的压抑感,比下雪更让人透不过气。
下午三点多,临市那边传来消息。在陈姐女儿以前的宿舍楼下,有人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色外套,拎着一个布包。居民说她在楼下站了很久,像是等什么人,后来有人来接她了。
“什么样的人?”李队长问。
“描述说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戴着帽子。没看清脸。”
夏春朝的手指蜷了一下。
“陈姐上他的车走了。往城东方向去的。”
城东。许见欢心里咯噔了一下。临市城东是老工业区,厂房多,仓库多,监控少。如果那个人想把陈姐带到什么地方,城东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夏春朝已经站起来了。“我去临市。”
李队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李队长开口了:“你一个人不行。带上小许,再带两个技术科的。到了临市当地会有人接应。不要单独行动。”
夏春朝点头,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许见欢跟在后面。走廊里人很多,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夏春朝没听见,走得太快了。许见欢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电梯下行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夏春朝靠在后壁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许见欢站在他旁边,从电梯门的不锈钢面上看着他的倒影。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所有的线条都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许见欢伸出手,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小片黑暗里,碰了碰他的手背。
夏春朝的手指立刻收紧了,握住了他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夏春朝松开手,睁开眼,走出去。许见欢跟在他身后。外面的天比刚才更暗了,风也更大了。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几片干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被卷上半空,又打着旋落下来。
许见欢裹紧了外套,快步追上夏春朝。他们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但步子是一致的。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之前更危险的事。那个人能让姓陈的在城中村窝了一周不敢露面,能让陈姐在深夜独自上了一辆车,能让何总在审讯室里说出“我上面还有人”。这已经不是一个逃亡的毒贩,是一个能在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
但走在许见欢旁边的这个人,从二十二岁开始就一直在和这种人周旋。他回来了。
车从市局停车场驶出来,拐上主路的时候,天开始飘雨星,落在挡风玻璃上,细得像雾。许见欢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一眼导航,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夏春朝坐在后座,一直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雨越下越大了。雨刷一下一下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掉,新的水又覆上来。许见欢从副驾驶的窗玻璃上看夏春朝的倒影。他低着头,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担心照得一览无余。
“夏春朝。”许见欢叫他。
夏春朝抬起头。
“她会没事的。你也是。”
夏春朝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但他的手从后座伸过来,搭在许见欢的椅背上,指尖碰到他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
车穿过省城的边界,进入通往临市的高速。路两边的田野在雨幕里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远处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变成一道模糊的线。许见欢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电线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一辆车上,也在下雨,也是去临市的方向。
不记得了。他把那些碎片按回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