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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晚 这些事本事 ...

  •   夏春朝开始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睡着之后会突然醒过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在黑暗里听什么声音。许见欢第一次发现是在凌晨两点多,他被身边细微的动静弄醒——夏春朝坐起来了。

      “怎么了?”许见欢的声音带着睡意。

      “没事。去趟厕所。”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走廊里。许见欢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冲水的声音,也没听见他回来。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客厅没开灯,夏春朝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窗外有月光,很淡,照着他的侧脸。他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许见欢没有走过去,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夏春朝忽然开口:“站那儿不冷吗?”

      原来他知道。

      许见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碰谁。窗外的月光移动着,从地板挪到茶几腿,又慢慢移走了。

      “梦到什么了?”许见欢问。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些。”他没说哪些,许见欢也没问。那些东西像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水一浅就露出来。

      “你以前不这样。”许见欢说。

      “哪样?”

      “梦醒了不跟我说。”

      夏春朝转头看他。黑暗里的脸看不太清,但许见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被看穿了。

      “以前你醒了会翻身,把手搭过来。搭一下,确认我在,又睡过去了。”许见欢的声音很低。夏春朝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睡着了,跟你说没用。”

      夏春朝没接话。他想起那些夜晚,自己迷迷糊糊中好像确实做过什么——伸手碰一下身边的温度,确认不是空的。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现在呢?”许见欢问,“现在醒了为什么不搭了?”

      夏春朝没有回答。

      答案许见欢自己知道。因为案子移交了,因为那个人还在,因为夏春朝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掉下来。他怕自己睡着了也会把这份不安传给他,所以醒了就悄悄起来,一个人坐在这里消化。

      许见欢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夏春朝的手,没有握,只是把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夏春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下次醒了叫我。”许见欢说。

      “叫你干嘛?”

      “陪你坐会儿。”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拇指翻过来,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一起数星星?”

      第二天是周六。省城入冬以后第一个大晴天,阳光干爽,照得人心里透亮。许见欢难得主动说要出门,夏春朝问他去哪,他说随便走走。他们顺着小区外面的路一直往南,走到一片老城区。路两边是法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哗响。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夏春朝问。

      “不记得了。”许见欢看着那些老房子,红砖墙,木窗框,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盆,月季还在开,红色的,很精神。“可能来过。”

      夏春朝没说话。他们路过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橘子、苹果、还剩下几个红薯。

      “买点红薯吧。”夏春朝停下来,蹲下身挑了几个,个头不大,形状匀称。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用秤称了,说三块六,夏春朝给五块说不用找了。

      两个人拎着红薯往回走。许见欢说他不会烤,夏春朝说我烤你吃。

      “你会烤?”许见欢表示怀疑。

      “在那边的时候自己烤过。用铁皮桶,那种老式烤炉。”他的语气很随意,“这种天气虽然不如极寒的冬天吃起来香,但是这种红薯在这个季节特别好吃。”

      回到住处,夏春朝把红薯洗了,用厨房纸擦干,放进烤箱。设了温度和时间,靠在橱柜边等着。许见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说:“你就这么站着等?”

      “不然呢?”

      “你以前在那边也用烤箱?”

      夏春朝回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边哪有烤箱。”他转过身,继续盯着烤箱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橘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暖的。

      许见欢走过去,也靠着橱柜,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许见欢。”

      “嗯。”

      “闲下来我们搬个家吧。”

      许见欢转头看他。“搬去哪?”

      “找个有院子的。种点菜,养只猫。”

      许见欢想起夏春朝说过不喜欢猫,猫不理人。“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夏春朝想了想。“猫不用遛。”

      完全养老生活啊…许见欢心想。

      红薯烤好了。夏春朝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红薯的表皮已经裂开了,渗出琥珀色的糖汁,甜味弥漫在厨房里。他把红薯掰开,金黄的心子露出来,热气直往上冒。他挑了那块最软的心子,递到许见欢嘴边。

      “尝尝,小心烫。”

      许见欢低头咬了一口。甜,糯,舌头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夏春朝笑起来,不是假笑,是很自然的、眼睛弯起来的笑,甚至有点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警校操场上的少年。

      不如说就是那个少年。

      “好吃吗?”

      “嗯。特别好吃。”,“好吃”这两个字被许见欢特意加重。

      “那多吃点。”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分着吃了两个红薯。夏春朝吃得快,嘴角沾了一点红薯泥。许见欢看见了,指了指自己嘴角相同的位置,夏春朝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许见欢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擦掉那点泥。夏春朝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开始红了。

      许见欢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手。

      “夏春朝。下次烤红薯,放两个盘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每次都从你手里吃。”

      夏春朝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笑了。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看穿,还有一点很轻很轻的、藏在底下的珍惜。

      “那你下次自己掰。”

      “要不然就从我手里吃。”

      ……

      晚上,许见欢坐在沙发上看书。夏春朝洗了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擦,直接在许见欢旁边坐下。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许见欢肩膀上,凉的。

      “你能不能把头发擦干。”许见欢头也没抬。

      “懒得。”

      许见欢放下书,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回来按在夏春朝头上。夏春朝被他按得往前一栽,闷哼了一声,但没躲。许见欢的手指穿过他的发茬,感觉到头发穿过掌心,还有点潮,毛巾吸着水分。他擦得很仔细,从头顶到后脑勺,再到耳后。

      夏春朝淡淡的笑着。

      “好了。”许见欢把毛巾拿开。

      夏春朝抬起头,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一点都没有平时帅气的样子。他看着许见欢,然后笑了。

      “给我擦的这么丑啊,许顾问。”许见欢刚刚给他擦头发的动作明显勾起了他挑逗的欲望。

      “?给你擦都不错了,不然老滴水。”

      夏春朝又笑了。

      “你笑什么?”许见欢看着他很不解的问。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好假的一本正经。

      夏春朝伸手把许见欢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包着。

      “许见欢,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去买红薯的时候,那个老太太找钱给我,我忽然想起我妈。”

      许见欢渐渐收起了笑,等着他往下说。

      “她以前也这样,找零的钱一张张捋平,从大到小叠好,再递给我。我说现在都用手机付了,她说万一哪天手机没电了还得用现金。”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给她打过电话吗?”

      “打了。她说最近腿疼,去医院拍了片子,骨质增生。”夏春朝顿了顿,“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说等我忙完再说。”他看着许见欢,“她每次都说等我忙完。从十七岁说到现在。”

      许见欢想起自己已经快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阿姨。”他说。

      夏春朝愣了一下。“你不用——”

      “我也想吃阿姨包的饺子了。”

      夏春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

      那天晚上,夏春朝没有失眠。许见欢半夜醒了一次,身边的人呼吸很平稳,手搭在他的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怕他跑了。他伸手把夏春朝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胸口。夏春朝没醒,但手指收拢了。掌心贴着许见欢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很淡。许见欢闭上眼睛。他想,这个案子会结束的。那个人会找到的。那些悬在头顶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落下来,或者飞走。而他会和这个人一起,在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买红薯,擦头发,等烤箱叮一声响。

      这些事本身,就是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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