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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移交 你做的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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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的正式通知在三天后到达。
许见欢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刚过,李队长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是他没见过的那种。
比愤怒沮丧都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会议室被人坐满了。
李队长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推给大家看,只是说了一句:“上面决定,何总和姓陈的案子,移交省厅专案组办理。从今天起,我们配合调查,不再主导。”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问为什么,李队长说因为案子涉及的人员和层级超出了市局的管辖范围。又有人问是谁决定的,李队长说了个名字,是省厅的一位副厅长,许见欢听过这个名字,不多,在一些红头文件上。
没有人再问了。会上又说了些别的,关于交接、材料准备、后续配合。散会的时候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拍了拍夏春朝的肩。
夏春朝坐在原位,没有动,面前摊着那本记录用得差不多的笔记本。许见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见欢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等他。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夏春朝抬起头,看见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过来。
“走吧。”他说。
走廊里人很多,许见欢走在夏春朝旁边,注意到经过的几个同事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日常的“你好我好”,是有内容的眼神,带着欲言又止的同情。案子被移交这种消息传得最快。
整整一天夏春朝都在整理材料。何总的、姓陈的、名单上其他人的。他把这些天所有的审讯记录、证据清单、时间线图表全部复印、扫描、归档,每一份都贴上标签。李队长说要全部移交给省厅,安排了一个小组专门配合。夏春朝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埋头做着这些事,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收尾。
许见欢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推给夏春朝一杯。夏春朝拿起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继续整理表格。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许见欢问。
“明天上午。”
许见欢看着他。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是那种熬夜后的浓重青黑,是很浅的、像一层薄雾。这几天他睡得不算差,但许见欢知道他心里一直挂着事。姓陈的说的那句话——“何总上面还有人,不是他一个”
“交完之后呢?”许见欢问。
夏春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再看。”
许见欢没有追问了。他坐在旁边,帮他核对数据,两个人对着两台电脑的屏幕,谁都没再说话。窗外天慢慢黑下来,走廊里人声渐稀。许见欢站起来打开灯,白炽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死角。
……
晚上回到住处,夏春朝难得地早早就洗了澡,躺到床上。许见欢洗完出来,看见他面朝天花板,睁着眼。
“睡不着?”许见欢在他旁边躺下。
“在想事情。”
夏春朝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自然。
“许见欢。你觉得案子移交之后,他们会继续查那个人吗?”他问。
许见欢想了想:“会。但不是以我们的节奏。”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案子移交之后,就没人往前推了。”他的声音很轻,“省厅那边的事太多,这个案子可能排到后面。姓陈的要是不开口,那个人就永远挖不出来。”
许见欢知道他不是在说丧气话,是在说一个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夏春朝摇了摇头。“我不是不想相信他们,是不敢把希望全放在别人身上。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许见欢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天上午,夏春朝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装进三个文件盒,搬到了李队长办公室。李队长看着那摞整整齐齐的资料,拍了拍夏春朝的肩。
“这几天辛苦了。案子虽然移交了,但后续省厅如果要人配合,你还是第一人选。”
夏春朝点点头。
转身要走的时候,李队长忽然叫住他。
“春朝。那个人,不管是谁,你记住,你做的这些事,不会白做。”
夏春朝站在门口,背对着李队长,没有回头。“嗯。”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许见欢在走廊里等着他,两个人并肩走回办公室。
下午,省厅来人了。
一个姓张的处长带队,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跟李队长寒暄了几句,进会议室看了材料。许见欢和夏春朝被叫去参会,张处长先是肯定了市局的工作成果,表示了对夏春朝同志七年卧底的敬意,然后谈了后续的安排——材料他们带回去分析,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
夏春朝坐在椅子上,听得很认真,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散会的时候张处长走过来,主动跟夏春朝握手。
“夏警官,你那七年不容易。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跟到底。”
夏春朝握了握手。“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
许见欢站在旁边,看着张处长带人把三个文件盒搬上车。后备箱关上的声音在停车场的空阔里很响,一下,闷的。车队开走了,尾灯在下午的阳光里不太明显。夏春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路口,许见欢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春朝说:“晚上去陈姐那儿吧。”
陈姐的店还是老样子。风铃,木桌椅,青瓷碗。只是门口的爬山虎又密了一层,从外墙爬到了屋顶,远远看去像一座绿色的城堡。
陈姐看见他们来,眼睛笑得弯弯的。“今天怎么有空?”
“想你了。”夏春朝说。
陈姐看了他一眼,许见欢感觉她的目光在夏春朝脸上停了一下:“今天嘴还挺甜。”
“老样子?”她问。
“嗯。两份都一样。”
许见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转头看夏春朝,夏春朝正看着窗外的巷子,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投下扇形的阴影。
“在想什么?”许见欢问。
夏春朝回过神。“在想陈姐的布丁为什么这么好吃。”许见欢不信,但没有追问。
陈姐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除了布丁和杨枝甘露,还有一盘新烤的饼干,比平时多了一倍。她把托盘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夏春朝说:“多吃点,你瘦了。”
夏春朝愣了一下。“有吗?”
陈姐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厨房。
许见欢低头吃布丁。夏春朝也吃了一口,嚼了嚼,像品鉴一样皱起眉头说:“今天的焦糖稍微重了一点。”
“哪有。”许见欢又吃了一口,觉得刚好。夏春朝凑过来,就着他手里的勺子也尝了一口。勺子被两个人用,许见欢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的好像比我的甜。”夏春朝说。
“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你碗里的比较甜。”
许见欢看着他,夏春朝的嘴角沾着一点布丁,他自己没发现。许见欢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布丁。
夏春朝和许见欢同时愣了一下。许见欢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收回去,拿出纸在纸上蹭了一下。夏春朝的耳朵也开始红了。
陈姐从厨房出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一壶热气腾腾的桂花茶放在桌上。
从陈姐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夏春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许见欢肩上。
“你每次都把外套给我,自己不冷?”许见欢问。
“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夏春朝笑了,笑容在黑夜里很淡,但许见欢看见了。
“那你还我吧。”夏春朝说。
许见欢没有还给他。他偷偷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夏春朝忽然停下脚步。他看着前面那栋亮着零星的灯的居民楼,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
“许见欢,你还记不记得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他问。
“不记得。”
“有一家卖烤红薯的。冬天的时候生意特别好,每次去都要排队。你怕冷,但你还是会去。因为你说冬天不吃烤红薯等于没过冬天。”
许见欢看着他,这些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夏春朝说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在流淌。
是记忆啊。
“后来那家店搬走了,”夏春朝说,“你再也没吃过烤红薯。我问你要不要找找新地址,你说不用了,不是那家就不想吃了。”
许见欢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不知道是为那个记不起来的自己,还是为那个把这些小事记得这么清楚的人。
他伸手把身上的外套拿下来,披回夏春朝肩上。
“走吧。”许见欢说。
“你不冷了?”
“不冷。”
夏春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吃不吃烤红薯。”
“不吃,不是那家我不吃了。”
“我有那家的新地址。”
“那走吧。”这次许见欢答应的很快。
……
冬天的夜市,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一团团白气。夏春朝排在前面,搓着手回头看他:“这下满意了没。”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满意了。”
红薯递过来,滚烫的,他用两手倒换着,剥开焦黑的皮,金黄的瓤露出来,热气直往脸上扑。咬一口,甜糯,烫得他嘶了一声。夏春朝在旁边笑,把自己那个掰开,挑了一块最软的心子递到他嘴边。
“尝尝,我这个比你甜。”
许见欢低头咬了一口。耳朵红了,不全是冷的。
……
走到家楼下,坐上电梯。电梯里,夏春朝靠在电梯壁上,看起来很累。许见欢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宽一个窄,像两块凹凸不平的拼图。
夏春朝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许见欢肩上,和上次一样。
“夏春朝。”
“嗯。”
“案子移交了也好。”
夏春朝没有动。
“你从二十二岁到现在,七年,一直在替别人收烂摊子。也该歇歇了。”
夏春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替别人。”他的声音闷在许见欢的衣服里,“是替我自己。”
许见欢没有说话。电梯到了,门开了。夏春朝直起身走出电梯,脚步没有停,但许见欢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替他爸,也替他十七岁离家出走时没有回头的那个自己。